深夜, 青雲臺——

沈霜霜獨自坐在青雲臺的邊緣處，望著頭頂的圓月，心緒覆雜。

青雲臺上的風很大, 尤其是到了深夜的時候, 從萬丈懸崖之下吹上來的大風刮亂了沈霜霜的頭發和衣袂。

她的手腳早已冰涼，也不為所動。

月光清冷，光照之下沈霜霜的雙眼還濕潤著，眼淚不斷從她的眼眶滑落, 落在她的手背上和衣服上。

她的手指攏著，拿著方才葉花輕給她的藥瓶。藥瓶裏只有三顆藥，珍貴無比, 這個世界上再找不出更多。

想到方才葉花輕看她的目光, 沈霜霜的眼淚再次決堤。因為葉花輕問了，她也不會說謊, 所以說了實話。

一百年前, 前宗主方才離開, 整個雲中仙的擔子全部落在了他們師兄妹五個人的肩膀上。

沈霜霜其實不算年少，不到半百便突破大乘，何其威風。但是在一夜之間失去了前宗主的愛護和陪伴, 她覺得失去了太多。

正當這時, 蓬萊仙島遇難, 雲中仙自然也沒能幸免。為了護住蓬萊仙島和雲中仙, 她自發站了出來。

可是相比起前宗主, 她的肩膀始終過於稚嫩, 被崩潰決堤的黃泉水淹沒。黃泉水陰冷無比, 侵入骨髓, 僥幸存活的沈霜霜渾身不剩一點好肉, 就連最珍貴的靈骨也被折斷了。

她為了雲中仙和蓬萊仙島命懸一線，幾乎踏上了黃泉路，是師兄們傾盡全力保住了她的性命。

不過她的靈骨，再無可能修覆。

這也是她一百年來修為停滯，冬日畏寒，總是困倦沒有精神的原因。

“可是這些我都熬過來了，師尊什麽時候回來，阿爹阿娘還能回到我的身邊嗎？”看著天上與現下心境完全不符合的圓月，沈霜霜哭著呢喃。

沈霜霜微微失神，突然感受到了傳送陣的靈力波動。

這個時間，怎麽還會有人來青雲臺。沈霜霜連忙擦了擦眼淚，把瓷瓶收好，轉過頭去看，便看見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出現在了傳送陣。

“師尊。”慕亦珩站在遠處，輕聲喚道，“深夜寒涼，為何不回寒霜殿？”

沈霜霜輕輕咳了咳，調整了一下嗓音，才正聲道：“為師等會兒就回去，你先回去吧，不必擔憂。”

雖然她已經擦幹了眼淚，可泛紅的眼圈還是無法掩藏。圓月的月光清亮，慕亦珩一眼就看出來了。

他心臟抽痛，駐足在原地，道：“弟子陪著你。”

今日在期夏殿外，沈霜霜讓他先來了青雲臺。雖說下午的授課不需要沈霜霜一直在場，可他也一直在等待，直到傍晚時也沒有等到。

他回去了寒霜殿，殿內也沒有沈霜霜的身影，白七也說她並沒有回去。他心中隱隱覺得擔憂，等到了現在也沒見到她，便只好出來找尋了。

見慕亦珩沒離開，沈霜霜也沒再讓他走。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背上面的眼淚，問道：“你怎麽知道為師在這裏？”

“是聽白七說的。”

白七說，沈霜霜很少這麽晚都不回寒霜殿，猜測沈霜霜可能會在青雲臺。還說，如果沈霜霜真的在青雲臺，那她多半是想起了前宗主。

因為前宗主就是在青雲臺教她練劍，從握劍的姿勢開始，一點一滴。

沈霜霜轉過頭去，看著慕亦珩，對方的面色沈痛，似乎也是受到了她的影響。她破涕而笑，拍了拍身邊的青雲石，道：“坐下吧。”

身後的腳步聲漸起，慕亦珩最終在她的身邊坐下了。

沈霜霜望著天邊的月亮，眼神中含著一些迷茫。

青雲臺之下的風還是很大，把兩人的呼吸聲吹散，充斥了兩人的耳朵，致使他們只聽得見風聲。

“亦珩，你知道青雲臺下面是什麽嗎？”沈霜霜問道。

“弟子不知。”

青雲臺是一塊巨大的青雲石，靠著陣法懸浮於半空，其下是萬丈深淵。不少人猜測，因為蓬萊仙島位於廣闊的東海，是以青雲臺之下便是深海。

可到底是是什麽，至今仍是未解之謎，因為沒人下去過。亦或是有人下去過，可是再也沒能上來。

“你想知道嗎？”沈霜霜嘴角勾起一個笑容，雙眼認真地看著慕亦珩，“若是你想，為師就帶你去看。”

慕亦珩沈默，他看著沈霜霜還泛紅的眼圈，聽著她玩笑一般的話。可是慕亦珩清楚，沈霜霜沒有開玩笑。

若是他此刻點頭，那沈霜霜是真的會帶他下去看看。

“如果是師尊希望的，那弟子便去。”慕亦珩垂眸，應道。

沈霜霜點了點頭，小聲說道：“若是有危險，為師會護著你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小，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般，也不需要慕亦珩的答覆。

之後，便是長久的沈默，直到慕亦珩出聲打破了安靜。

“所以青雲臺的下方是……”

“是龍族的陵墓。”沈霜霜輕聲道。

在那裏，埋葬著龍族的殘骸，可以得到龍的眼睛，也就是龍珠。龍珠可以完全激發慕亦珩的龍族血脈，對以後的修行百利而無一害。

旁人不知曉這青雲臺之下是什麽，可沈霜霜一直都知道，因為原著中描寫過。她覺得這一點很重要，所以一直銘記。

三月初七是蓬萊仙島祭拜戰神滄瀾的日子，說滄瀾曾經在蓬萊仙島居住過，這一點無誤。他在此居住，是因為這裏位於東海。

在上古時期還存在神獸，而東海中就棲息著龍族。

不過龍族繁衍很慢，經過神魔大戰後更是折損過半，數量慢慢地也越來越少。百年過去，整個龍族只得到了一枚龍蛋。

年老的龍王已經快要殞命，只好求助於滄瀾，請求他庇護龍族唯一的後人。

是以，滄瀾居住於蓬萊，是為了保護最後一條龍。可是後來正魔大戰，滄瀾帶兵上了戰場，便離開了蓬萊。

年幼的龍族被交給了他的老友照顧，那位老友，便是雲中仙開宗立派的始祖。

一條龍是沒有辦法繁衍後代的，等待龍族的還是只有死亡和滅絕。可是宗門師祖還是按照滄瀾的期望，讓它在東海中存活，直至死亡。

最後一條龍的屍體被埋葬在了雲中仙的禁地。

千萬年過去，歲月更疊，滄海桑田，禁地下沈到了雲中仙之下，便在青雲臺下方形成了萬丈深淵。

點到即止，慕亦珩沒有再問，沈霜霜也沒有再答。

一直到月亮西沈，沈霜霜才站起身來，她整理了一下衣裙，道：“先回去吧。”

“是。”

天亮後再來，就不是只有他們兩個了，還有其他授學禮的弟子。

授課到了最後一天的時候，沈霜霜沒有覺得輕松，反而覺得心情特別沈重。

弟子們跟她行禮後，一一離開了青雲臺，最後只剩下了她和慕亦珩。沈霜霜望著青雲臺之外，無聲嘆息。

最近青雲臺的風很大，就連白天也經常刮著大風。這是下方禁制減弱的信號，因為馬上要到龍族的忌日了，龍吟聲漸大，隱隱沖破了禁制。

可是，授課結束後還有折桂大會。

若是這時候沈霜霜和慕亦珩去了龍族陵墓，那麽之後的外獵和擂臺賽，慕亦珩就都沒有機會參加了。

因為這件事，沈霜霜心事多了不少，總是走神。

不同於沈霜霜的擔憂和煩悶，這幾天的慕亦珩還是同往常一樣，把她照顧得很好。

直到落日西沈，沈霜霜和慕亦珩離開了青雲臺。剛走出傳送陣，便看見了沈霜霜，對方獨自一人站在不遠處，看樣子是特意等她。

“花輕。”沈霜霜喚道，向前走去。

葉花輕蹙著眉，握住了她的手腕，細細地查看了她的脈象。

沈霜霜知道她是想要通過脈象的變化來確認她是否有吃那靈藥，停下動作任她查看，一邊道：“花輕，不要擔心我。”

“你若是能讓我省心，我還會擔心你？”葉花輕沒好氣地回答。

隨後，葉花輕道：“我再跟你說一次，是藥三分毒，那靈藥效用只有一天，失效之後會有很強的反噬作用，你謹慎使用。”

原本葉花輕也無意將這靈藥給她，可也擔心若她真的遇到了難以逃脫的險境，這藥在那時候可以救命。

松開沈霜霜的手腕，葉花輕看了一眼還站在傳送陣旁邊的慕亦珩，眼神中帶著探究，轉而對沈霜霜道：“我知你萬事有自己的考量，我也不便插嘴。可是我一直都希望，你可以自私一點。”

沈霜霜輕怔，隨即笑開，應道：“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葉花輕面上帶著一絲怒意，不再跟她多說，轉身便離開了。

看著葉花輕的背影，沈霜霜眼眶有些泛酸。葉花輕比她年長許多，可是兩人也是深交摯友，她的心思向來逃不過對方的眼睛。

她不再說什麽，轉身朝慕亦珩揮了揮手，道：“亦珩，回去了。”

當天夜裏，沈霜霜來到了偏殿的門口，不等她敲門，門便從裏面打開了。她看見了慕亦珩的臉，對方依舊穿著校服，看起來並未休息。

她面上揚起一個笑容，道：“你怎麽知道為師會過來？”

慕亦珩避而不答，反而道：“弟子一直在等。”

“走吧，去青雲臺。”沈霜霜沒有多說，帶著慕亦珩走。

夜裏的雲中仙很安靜，沈霜霜只能聽見兩人的腳步聲。走到半途，她道：“亦珩，你可還記得，為師一開初跟你說，你身懷龍族血脈。”

“是。”

從沈霜霜說萬丈深淵之下是龍族陵墓的時候慕亦珩便猜到，這興許跟他的龍族血脈有關系。這三年來，她鮮少提起這件事，除了收徒的時候，這是第二次。

“師尊是不是很早以前就決定這麽做了？”慕亦珩指的是帶他去龍族陵墓。

“是，”沈霜霜沒有否認，選擇實話實說，因為確實計劃了很久，“收你作徒弟的時候就想好了。”

“是弟子應該去嗎？”

“當然，那本該就是你的東西。”沈霜霜毫不猶豫道。

就算是在原著裏，慕亦珩也下了深淵，獨自一人覺醒了龍族血脈。不過那原本應該是很久以後的事情，那時候的慕亦珩已經是化神期修士了。

現如今的慕亦珩修為不足，所以她才會選擇陪同。

聽此，慕亦珩垂下了眼眸，不再言語。

他大概是想要做一個聽話的徒弟，既然是沈霜霜的要求，那他就盡量做到最好，就像是修煉一樣。

說到這裏，兩人已經到了青雲臺。

風聲越來越大了，隱隱有龍吟聲，渾厚悲愴，讓人幾欲落淚。

青雲臺之外都是布滿了禁制，形成了一個封閉空間。沈霜霜並不知道破陣的方法，只能是用蠻力。

她祭出觀月，雙手結印，用盡了渾身力氣劈向青雲臺的外圍，很快就撕裂開了一條不小的口子。

一時間狂風四起，龍吟聲沖破了深淵。

龍族忌日，龍吟順勢，換作平常她還真的破不開這陣法。

沈霜霜喘氣不止，把觀月收了回去。她看向慕亦珩，額頭上沁出了細汗，仍笑道：“來吧，為師帶你下去。”

她伸出手，牽住了慕亦珩的手指，道：“是傳送陣，你不要松開為師的手。”

說著，她手中慢慢顯示出了陣法的印記。

慕亦珩感受到她指尖的冰涼，不由得捉緊了一點。

下一刻，陣法啟動。

因為傳送距離過大，途中還遇上了其他陣法，罡風和龍吟混雜在一起，讓沈霜霜吃了不少苦頭。

空間扭曲的瞬間，她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快要被擠碎了。嗓間一陣腥甜，她強忍住惡心，將其咽回了肚子。

終於，在周圍平靜下來的一瞬間，她沒忍住渾身一軟。

“師尊。”慕亦珩扶住了她的肩膀，讓她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聲音裏帶著焦急，同時不免有些後悔答應了沈霜霜的決定。

沈霜霜扶著他的手臂站好，擺了擺手，道：“為師沒事。”

她從儲物玉鐲中拿出一個藥瓶，倒出一粒藥丸吃下，這才恢覆了氣血。她動作自然，想讓慕亦珩以為這是普通靈藥。

可是慕亦珩心細如針，目光在藥瓶上停留了好一瞬，眉頭緊鎖。

不愧是花幽谷煉制的靈藥，沈霜霜感覺體內的靈力充盈，丹田內滿是靈力，就連靈脈也變得活泛了起來。

這便是大乘期巔峰的實力，沈霜霜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她摸了摸心口處，方才的痛楚也隨之而去。

“你沒事吧？”確認好自己恢覆了，沈霜霜還不忘關心慕亦珩。

“弟子無礙。”慕亦珩眸色覆雜。

畢竟是沈霜霜逆天破開了層層禁制，還用自己的全部力氣布下了傳送陣法，他自然無事。

“那便好。”沈霜霜安心下來，這才有空打量周圍的環境。

兩人被傳送到了深淵的最底部，除了最上面，四周是密封的石壁，石壁陡峭，絕無攀爬的可能。

他們身後便是石壁，不遠處的深淵中間是一處寒潭。潭水清澈，水面平靜，只偶爾會傳來很小的滴水聲。

沈霜霜環顧四周，這裏就好似一個禁閉的空間，沒有風聲，也沒有龍吟。圍著石壁走了一圈，也沒有發現其他通道。

正當她站在一處石壁縫隙處苦惱的時候，便看見慕亦珩走到了潭水的旁邊，從指尖凝聚出一絲靈力。

很快那一絲就融入了潭水，跟著水流的方向流動了起來。

沈霜霜走到慕亦珩身邊，看著靈力的流動，輕聲道：“原來不是死水。”

只見那一絲靈力慢慢流開，不停漂轉，最後停在了一個邊角處開始打轉下移，最後消失在了潭底。

“是暗道啊……”沈霜霜道。

“師尊，後退一些。”慕亦珩伸手稍稍攔著她，帶著她後退了幾步。

之後，慕亦珩單手掐訣，直接炸裂了整個寒潭。

寒潭水瞬間直起，沖向了四周。好在慕亦珩提前凝起法訣護住了沈霜霜，要不然沈霜霜可能就要被寒潭水淹沒了。

與此同時還有石頭被炸開的巨大聲響，伴隨著坍塌的聲音。這聲音空曠，伴隨著陣陣回響，連續不斷。

等周遭恢覆了安靜，沈霜霜心跳如雷，正準備說點什麽。

可就在這時，潭底突然迸發出一陣巨大的龍吟聲，直沖雲霄，甚至引發了整個深淵的震顫，周圍開始劇烈動蕩。

龍吟聲震耳欲聾，沈霜霜覺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要聽不見聲音了。寒潭水還在洶湧泛濫，浸濕了兩人的腳踝。

她一手捂住耳朵，另一手下意識地想要扶住身旁的石壁。可她下一瞬就被慕亦珩擁入了懷抱，被護在了石壁和他的胸膛之間。

所有的聲音都像是潮水一般地退去，沈霜霜好似只能聽見慕亦珩的心跳聲和呼吸聲。她微微失神，不由得向慕亦珩看去。

慕亦珩側臉的線條堅毅，指尖還凝聚著一道防護罩，擋住了寒潭水和破碎的石塊。

寒潭水最終歸於平靜，可龍吟聲不止。沈霜霜稍稍移開了步子，再次回到寒潭邊，整個底部全部被炸開了，下面是一條空曠的通道，有微弱的燈光。

“這便是入口了。”說著，她率先一躍而下。

她往通道的深處一看，發現這條道路奇長無比，一眼都望不到盡頭。而散發著微弱光輝的則是通道兩側石壁上的油燈，燈盞裏面放置的是千年鮫油，萬年不滅。

她剛落地，慕亦珩也跳了下來。

地面上濕漉漉的，是方才漏下來的寒潭水。

奇怪的是，方才在上方震耳欲聾的龍吟聲，在通道內就消失了。也不知道是被隔絕在了外面，還是本身就停止了。

暗道空曠，可以清楚地聽到寒潭水滴落的聲音。

“下面通道覆雜，需要記路。”沈霜霜言簡意賅地說道。

“是。”

沈霜霜從儲物玉佩中取出一截紅線，將開端定在了他們落地的地方，之後便開始往前走。這紅線是一件法器，可以無限延長，沒有終點。

她一邊走，一邊跟慕亦珩說話：“亦珩，在得知自己有龍族血脈後，有自己了解過這種血脈嗎？”

“嗯，”慕亦珩聲音低沈，沈吟片刻後繼續道，“弟子翻遍了珍典閣所有的書籍，也沒有找到太多。只說這種血脈稀缺，現如今更是難得。”

“嗯……”沈霜霜輕笑出聲，“當然難得，畢竟龍族已經滅亡了，或許你是三界中唯一的龍族血脈也不一定。”

這是實話。

“弟子未曾想過。”慕亦珩道。

沈霜霜搖了搖頭，笑道：“有沒有想過，等你修得大道……比如說到了化神期，亦或者大乘期之後，想要做什麽？”

“想要陪在師尊身邊。”慕亦珩毫不猶豫地說道。

這個回答出乎了沈霜霜的意料，她扯出一個笑容，道：“為什麽？蓬萊雖大，可對比起三界不過是滄海一粟，你大可以出去看看。”

“世界廣大，不要偏安一隅。”

師尊就是全世界了。

慕亦珩想要這麽說，可是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他目光落在沈霜霜的發頂，說道：“可弟子現如今不過金丹，距離大乘差之甚遠。”

“在大乘之前，弟子實力及不上師尊。等大乘之後，弟子便可以護著師尊。”

沈霜霜忍俊不禁，笑道：“為師不需要你護著，到你大乘之時，為師希望你護著的是雲中仙，是蓬萊，是整個正道。”

她知道把自己的願望加在慕亦珩的身上不好，可是她還是如此自私地希望著。

話說到這裏，兩人終於走完了第一條暗道，來到了轉角處。前方的路一下子變得開闊，面前的景象讓沈霜霜微微一楞。

這是一處寬闊的山洞，分明是沒有陽光的陰冷地帶，卻長滿了植物，大片綠色之中還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白色花朵，空氣中彌漫著花香。

最裏面，堆砌著累累白骨。

“不像是人骨。”沈霜霜微微瞇著眼睛，沈聲說道。

慕亦珩細細看過，道：“應當是靈獸的骨頭，看起來是像鮫類。”

“應當是了。”沈霜霜肯定道，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好濃的花香味。”

聽此，慕亦珩皺眉，拉著沈霜霜往後退，神情嚴肅道：“師尊，並無花香。”

話剛出口，他便結印把這一整片花花草草全部燒掉了，連帶著那一副鮫人的骨架也全部化作了灰燼。

熊熊烈火只持續了三息時間，最後剩下的全是黑色的殘渣，但花香並沒有消散。

沈霜霜蹙眉，看樣子是她可以嗅到花香，可是慕亦珩不可以。她擡手吻了吻自己的衣袖，還是那股花香。

她猜測是方才染上了，於是擡手對慕亦珩道：“你聞聞。”

慕亦珩垂首，在她衣袖上輕輕聞了聞，隨即紅了面頰，因為他只聞到了她身上天生的冷香。他微微側頭，道：“不是花香。”

“奇怪了，那到底是誰的問題。”

事出無常必有妖，所以沈霜霜不敢妄下結論。畢竟這不是平常的地方，乃是上古龍族的陵墓，還是開宗始祖親手打造。

就算沈霜霜是大乘期修士，在上古大能和神獸的面前，還是過於弱小。

她捉著自己的衣袖聞了又聞，最後放下，道：“走吧。”

腳下都是花草燒成的灰燼，兩人下步輕快，很快就走過了這一片草地。走到盡頭處，沈霜霜又轉頭看了看。

原本白森森的骨架子此刻已經被燒成了灰燼，可修士的直覺讓她覺得也許這幅骨架並不尋常，畢竟鮫人本人就不尋常。

走過山洞，接著又是七彎八轉的通道。若不是手中牽著紅線，兩人恐怕早就迷路了。

轉過一個轉角，二人來到了一條格外光亮的通道，比其他的通道要寬敞一些，石壁上的燈布置也更密集。

走進去才發現，兩側的石壁上面畫著壁畫。

沈霜霜摸出一顆明珠，從頭開始細細品讀，最後得出上面畫的便是上古時期龍族的故事，她還看見了滄瀾和開宗始祖。

壁畫的最後，畫的是一條已經死去的龍族。

這便是龍族的終點了。

這些都是沈霜霜知道的故事，等她回過神來，便看見慕亦珩走到了稍微前面一點，看的是另一幅壁畫。

沈霜霜連忙過去，擡眼一看，發現畫的是鮫人和龍族。

鮫人一族一輩子都在追隨龍族，是龍族最忠誠的擁護者。就算是自己擁護的龍族死亡後，也會守著他們的屍體。

見此，沈霜霜倒吸一口涼氣：“那外面的那堆白骨……”

“應當是這陵墓主人的擁護者。”慕亦珩道。

之後還有半幅壁畫，主要畫的便是鮫人，沈霜霜輕聲念出了上面的內容：“鮫者擅歌，其聲能蠱惑人心，身陷夢境。”

看完了壁畫，兩人繼續前行，最後的盡頭是一扇門。

沈霜霜隨意打量了一下這石門，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拉著慕亦珩後退，自己揮出觀月，直接劈開了石門。

門後是一座宮殿，八面立著高高的石柱，石柱分別雕刻著鮫人。八個鮫人的動作各不相同，有的抱著石柱，有的則像是在跳舞……

但是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那便是微微啟唇，就好似在唱歌一般。

宮殿的八面墻壁上均是龍族的浮雕，高臺之上也是龍族的雕像。

這一陵墓中埋葬的龍乃是東海的最後一條龍，是龍王的後代，血統純正的八爪金龍，它的眼睛自然也珍貴無比，獨一無二。

在下來之前，沈霜霜便跟慕亦珩說了，他們此行的目的是找到龍的殘骸。更準確的說，是龍珠。

她在宮殿之中走了一圈，明確這裏只是一個殿堂，並不是龍族屍體的掩埋之處，但是此處有不少天材地寶。

她矮身撿起一顆拳頭大的鮫珠，道：“這是得多傷心啊，這麽大一顆。”

鮫珠是鮫人的眼淚所化，一般都是眼淚的大小。這麽大一顆的鮫珠，縱然是見慣了奇珍異寶的沈霜霜，也是第一次見。

慕亦珩走近，接過珠子一看，輕笑道：“師尊，這不是鮫珠，是鮫人的心臟。”

“嗯？”沈霜霜微微睜大了眸子，沒想到自己認錯了。

“它只是和鮫珠長得很像，但這確實是鮫人的心臟。”糾正了沈霜霜的錯誤，慕亦珩還不忘給她找臺階下。

沈霜霜連忙點頭，道：“確實長得很像，連為師都認錯了。”

她知曉慕亦珩喜好看書，這幾年來更是看了不少書，可謂是博覽群書，過目不忘。她不是一次覺得，慕亦珩現在知道的可能比她還多。

走到宮殿最深處，沈霜霜聽見了流水的聲音。從龍族雕像後繞過去，看見了是一處泉眼，正不斷地往外流水。

泉眼外是一汪水池，池底趴伏著一具完整的白骨，和外面的那副骨架一般。

“看來是鮫人最後生存的地方。”沈霜霜定論道。

她話音剛落，轉眼便看見那只剩下白骨的鮫人動了起來。它緩緩地擺動著下半身，開始在水池裏游動。

“什麽……”沈霜霜後退了兩步，隨即定住，“是幻術嗎？”

“應當不是。”慕亦珩擡手護住沈霜霜，帶著她後退了一些。

就在這時，那白森森的骨架突然從水池中冒頭，張嘴唱起了歌。歌聲婉轉空靈，傳出了好遠，環繞在這方宮殿中。

沈霜霜反應極快，擡手就要給自己和慕亦珩封住聽覺，可指尖靈力閃爍一瞬，便立刻消失了。她微微訝異，道：“這裏無法使用靈力。”

捂住耳朵已經來不及了，沈霜霜雙眼變得有些茫然，盡管她盡全力忽視這歌聲。可是鮫人的聲音穿透力太強，根本遮擋不住。

突然，她手背上一陣溫熱。

擡頭一看，只見慕亦珩正對著他站著，眉頭緊鎖，雙手覆蓋在她的手背上，幫助她捂住耳朵。

她有些迷茫，卻忍不住笑開，道：“什麽啊？這歌聲竟然對你沒有作用。”

是因為血脈吧，再怎麽說慕亦珩體內還存在著龍族的血脈，鮫人會自發護住他。

鮫人歌聲剛起，八根石柱上面的鮫人浮雕也跟著唱起了歌，他們的聲音全部混合在了一起，不同的音色旋轉，最後全部鉆進了沈霜霜的耳朵裏。

沈霜霜的面色變得蒼白，就連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她蹙著眉頭，慢慢閉上了眼睛，不自覺地想要藏起來。

慕亦珩擡起手臂把她虛虛地圈在懷裏，輕聲道：“師尊，不要睡。”

他聲音低啞，落在沈霜霜的耳朵裏就變成了另一種聲音，就好似催她入眠，告訴她睡一覺就好了。

她終於忍不住困意，倒在了慕亦珩的懷裏，小聲叮囑道：“在為師醒來以前，哪裏也不要去。”

慕亦珩護著她的肩膀，讓她慢慢躺下來，枕在自己的心口處，輕聲道：“是，弟子在這裏守著你。”

鮫人的歌聲蠱人，會讓人身陷夢境，沈霜霜也想要看看，自己會夢到什麽。

悠揚蠱惑的歌聲漸漸遠去，沈霜霜躺倒在慕亦珩的懷中沈沈睡去。

恍然之間，她夢到了從前。

慕亦珩看著懷裏雙目緊閉的沈霜霜，她睡顏恬靜，蒼白的嘴唇微微抿著，面頰上卻泛出了紅色，好似做了美夢。

突然間，他心口一抽，心神離體，腦海中出現了一片厚重的舊時光整理，歡迎加入我們，歷史小說上萬部免費看。白霧。直到白霧漸漸消散，顯露出了雲中仙的樣子。

似乎是開春時節，綠意盎然，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花香。

從不遠處的回廊上走來一位少女，手裏握著一柄靈劍，面上笑容洋溢。她心情很好，口中還哼唱著小曲。

慕亦珩認出，那是年少的沈霜霜，比上次在畫中看見的稍大一點。

這時候的沈霜霜不過十二歲，稚氣未脫，可一雙眼睛已經很明亮。她轉過回廊，走進了一方院落，歡聲喊道：“阿爹，阿娘，我來啦！”

院落中的石桌旁坐著一男一女兩名修士，看著她輕笑。

這便是沈霜霜的父親祁言真人和母親靈雪，兩人是修真界聞名的修士，長居於雲中仙，不問外界之事。

沈霜霜走近，自發在靈雪的身邊坐下，軟聲道：“你們不是說只出去一個月嗎？為何現在才回來？”

靈雪摸了摸沈霜霜的後腦勺，道：“遇見了一點事情，霜霜不是有你師尊和師叔陪著嗎？怎麽還這般粘人？”

“師尊是師尊，師叔是師叔，爹娘是爹娘，是不一樣的！”沈霜霜不滿，趴在靈雪的腿上撒嬌。

“都是金丹期的大姑娘了，還沒個正形。”這是祁言真人說的。

話雖這麽說，可是他的嘴角帶著笑意，眼中也滿是寵溺。

沈霜霜在兩人的住處停留了一會兒，說自己昨日裏學習了兩個上古陣法，一個是用封閉的禁制陣法，一個是靠著血液只認一個人的傳送陣。

“是九幽禁制啊，霜霜真厲害。”靈雪笑道。

她正說得高興，便收到了一只紙鶴，是珂清傳來的。

“霜霜，來羅清殿練劍。”

聽此，沈霜霜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她想耍賴不去，可是靈雪和祁言並不含糊，道：“竟然選擇了劍道，就要聽你師尊和師叔的話。”

“可是小舅舅很嚴厲……”

“在宗門內不可喚小舅舅……”

“是，阿爹……”

幾人交談的聲音變遠，畫面轉變。

花香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刺骨的寒意，還有地面上厚厚的白雪。

慕亦珩在雲中仙生活了三年，還未曾見過這麽大的雪，就連樹枝上也堆著雪，空氣似乎都被冰凍住了。

等周圍的景物慢慢變得清晰，他又看到了沈霜霜。

應當又是幾年後了，沈霜霜長高了一些，面容也長開了。但其實變化並不大，只不過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

十五歲的沈霜霜站在一棵樹下，駐足了片刻後才繼續往前走，她眼圈泛紅，哀傷和痛意難以掩藏。

慕亦珩看著這個和方才笑意盎然完全不同的沈霜霜，心裏也一陣難受。他知曉這裏是沈霜霜的夢境，她夢到了以前的回憶。

在嚴寒的冬天，沈霜霜穿得並不厚實，就連指尖都泛著紅色。她走進了一座祠堂，最後跪在了中間的蒲團上。

“阿爹，阿娘……”只一聲呼喚，之後便沒了下文。

作者有話說：

因為要上夾子，明天的更新在今晚上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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