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卻出乎夏遠舟的意料，臨近中午陳漾都興致不高的躺在沙發上，連根手指頭都沒動下。

夏遠舟沒其他辦法，也只能幹坐著。直到陳漾媽突然過來送飯，夏遠舟才從這種快變成石頭和看對方快變成石頭的氣氛裏解脫出來。

陳漾媽看陳漾一眼，眉頭擰了下，朝夏遠舟輕聲說道：“你……沒來得及問你叫什麽，抱歉。”

夏遠舟笑笑道：“夏遠舟，阿姨。”

“嗯，小夏，陳漾他……”陳漾媽再次朝陳漾那邊望了眼。

“嗯，可能在生我氣。”夏遠舟想了想說。

“生你的氣？”陳漾媽略微有些詫異，“生你什麽氣？”

“我可能要回去上班。”夏遠舟說，“不知道陳漾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在工地幹活，包工頭昨天突然打電話跟我說要趕工期。”

陳漾媽看了他幾秒，打開飯盒：“他為這個生你的氣？”

“是。”夏遠舟說，“因為我之前跟他說等他穩定了再走……”

陳漾媽轉身拿過包，從包裏拿出一張卡遞給夏遠舟：“這卡你先拿著，工作的事能停下來嗎？”

夏遠舟看了眼，搖頭道：“阿姨，我想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那邊工資還沒結算，我必須回去上班。”

“多少錢我賠償給你。”陳漾媽說，“陳漾這邊我還得拜托你，等他穩定了再走。”

“陳漾沒穩定前我不會走的。”夏遠舟說，“但我必須得回去上班，阿姨，這個請你理解。”

“工地幹活那麽累能掙幾個錢？”陳漾媽說，“我付你三倍工資，這樣行嗎？”

夏遠舟笑了笑：“不是錢的問題，工資雖然少，也是我辛苦勞動所得，多少都是錢。阿姨，你可能不理解也沒事，陳漾那邊我會跟他說清楚的。”

陳漾忽地坐起來也不看他們，直徑走到桌邊，拿起筷起開始吃飯。

“漾漾！”陳漾媽有些驚喜地喊了聲。

陳漾沖他媽輕輕笑笑，並沒看夏遠舟。

夏遠舟看著陳漾，跟第一次見他時一樣，面上看著無異常，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卻很不對勁。

陳漾媽給他夾了菜，對夏遠舟說：“小夏，你也來吃吧。”

夏遠舟站了兩秒，走到桌前坐下。陳漾仍舊低頭吃飯不看他，他媽夾多少他吃多少。

夏遠舟伸手攔住陳漾往嘴裏送的食物：“你別吃這麽急。”

過了好幾秒陳漾才擡頭看他一眼：“沒事，很餓。”

“陳漾。”夏遠舟餘光掃了眼他媽，“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陳漾吃飯的動作一滯，有些不相信的看著他，沒說話。

夏遠舟深吸一口氣，感受來自陳漾媽投來不可置信的目光，他轉臉無比認真地說：“阿姨，你同意嗎？”

“和你去工地？”陳漾媽似乎沒聽清楚一樣，確認一遍。

從陳漾媽臉上表情可以看出不用等她回答夏遠舟就知道結果。

他還是點了點頭。

“不行。”陳漾媽不容置疑道。

陳漾放下筷子看著他媽說：“我去。”

“什麽！”陳漾媽很是震驚地看著他，“你知道那是什麽地方嗎？那地方是你能待的嗎？”

“我為什麽不能待？”陳漾說，“我要去。”

“阿姨。”夏遠舟喊了聲正要開口的陳漾媽，“讓陳漾先吃飯。”

陳漾媽瞪他一眼，沒再說話。

夏遠舟不知道為什麽想要帶陳漾去工地，他就是見不得陳漾那副樣子。陳漾媽說的沒錯那不是陳漾該待的地方，他與那裏是多麽的格格不入，就像一只鳳凰落入泥坑，玷汙一身羽毛。

但除此之外他也沒其他辦法，總不能真拿了陳漾媽那張卡，太諷刺了。

話題並沒有繼續下去，陳漾媽被一個電話催走了，臨走前叮囑了陳漾兩句，讓他在醫院好好休養，沒再提同不同意陳漾去工地的事。夏遠舟知道這事沒商量餘地了，只能是他跟班主多拖一天是一天，等陳漾情緒穩定了才做打算。

陳漾放下筷子之後就坐在那沒動，看著夏遠舟吃飯。上午他聽夏遠舟說想要回去上班，心情直接掉落谷底，沒有一點緩沖的餘地。

胸腔有股力量直往他喉嚨處竄，踉蹌跑進廁所，吐了出來。

夏遠舟在他身後看著，他覺得這樣的自己很狼狽也很無用，他以為的那些努力原來只是個笑話。

身體像被捆著動彈不得，他能感受到夏遠舟的一舉一動，就是不能給與回覆。

這些日子一直都在叨擾夏遠舟，帶他離校，帶他回家，被他媽誤解，到現在耽誤工作在這陪著他，仗著他心軟一直賴著他，這無一不在提醒陳漾，真的好沒用，真的好遜。

他淪陷在情緒漩渦裏不能自拔，直到驀地聽到夏遠舟說的那句話。

情緒就是點了火的熱氣球，著火它自己就往上竄，拉都拉不住。不只是他媽驚訝，他也挺驚訝的，夏遠舟說要帶他去工地。

工地這詞對他來說新鮮又不新鮮。新鮮在於聽了無數次的地方終於要去感受，不新鮮的是它似乎是沒文化沒出息的人待的地方。

他不在乎，只要能跟夏遠舟待在一塊，只要不去學校，不見老師，不見同學，不見到……他媽，不待在讓他窒息的地方，呼吸都會輕松些許。

夏遠舟吃完收拾好後從廚房出來，見陳漾正在收拾行李，走過去問：“你真要去？”

“你不是讓我去？”陳漾把衣服放進包裏。

“不是，我…”夏遠舟猶豫兩秒，掃了眼陳漾手腕處，神色一抿，“怎麽又出血了？昨天不是愈合挺好的嗎？！”

陳漾抽了幾下，沒抽出來：“可能幅度過大造成的，沒事。”

紗布上有些血跡，這是早上護士換了藥後情緒太低落壓得他喘不過氣時弄出來的。

早晨是對他的淩遲，像裹著濃稠的液體從皮膚慢慢滲透直至骨肉裏，難以呼吸。他努力讓自己感知疼痛，感知外界的一切，也努力讓自己不陷入喪。

“沒事，都快愈合了。”陳漾心虛道。

夏遠舟松開手，把陳漾放進包裏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

“等傷口完全愈合再去，工地不太適合養傷。”夏遠舟說，“這樣你媽也不會同意你去。”

“那要等什麽時候。”陳漾坐到床上，看著夏遠舟把衣服一件一件掛會衣櫃裏。

“早上你不對自己下狠手，估計明天就可以。”夏遠舟把衣服掛進去關上櫃門道。

陳漾摸了摸手腕紗布，心裏開始有點期待。期待一詞很久沒在他腦海中出現了，這讓他有些吃驚。

工地是怎樣的？那裏是不是經常發生打架鬥毆，上班會真的很危險嗎？

“哥，工地搬磚徒手搬嗎？”陳漾說，“真能搬那麽多嗎？上百塊磚。”

夏遠舟正給三塊回信息，聞言一楞，問：“你聽誰說的？”

“我以前刷視頻看到的。”陳漾說。

夏遠舟收起手機，想了想：“你想象的工地是什麽樣子的？”

陳漾沈默兩秒，搖頭道：“沒概念，倒是經常聽說，哥，你們經常打架嗎？”

“嗯。”夏遠舟說，“就天天打死人然後砌進水泥墻裏或者埋進基坑裏。”

陳漾看著他，楞了幾秒，翻了個白眼：“逗我呢！”

夏遠舟笑了起來：“不逗你逗誰，工地幹活又不是黑色社會，還天天打架鬥毆，法制社會呀。”

陳漾也被自己這些想法弄笑了：“我就好奇。”

“等你過去就知道了。”夏遠舟想了想說，“陳漾，你媽那邊…”

陳漾跟他去工地做什麽夏遠舟沒想過，工地對於情緒不好的人來說的確很兇險，到處都是危險因素。

夏遠舟做事一向比較穩重，三番兩次對陳漾做了自己超乎意料的事。之前說因為他哥的原因，剛看到陳漾笑起來的模樣才明白，或許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自己，他在陳漾身上看到自己18歲的影子。

迷茫，掙紮，困惑，無力又倔強。

陳漾還在上學，也總不可能待在工地，工地工期很快就結束了，他也不可能總待在這個地方。若他十天半個月能穩定許多便好，要是持續很長時間，他也不可能總帶著他滿城市跑。

“我會很我媽說的。”陳漾似乎挺有把握說服他媽，“她會答應的。”

“好吧。”夏遠舟嘆了口氣。

接下來這幾天陳漾情緒依舊早抑晚揚，夏遠舟也觀察出經驗了。什麽時間段陳漾開始發作，什麽時間段會慢慢好轉，他都有數了。他會在什麽時期選擇和陳漾一起123木頭人，又會在什麽時期拋出話題吸引他的註意力。他突然有種掌握什麽了不得的武功秘笈一樣，歡喜雀躍。

每次護士過來給陳漾換藥的時候，夏遠舟就覺得心裏發毛，甚至有種刀片就割在自己手腕上似的，心臟一縮雞皮疙瘩豎起一層。

傷口上次被他抓裂開後這幾天夏遠舟特別註意，不讓在他情緒發作的時候單獨待著，愈合還挺不錯，用不了兩天應該可以出院了。

陳漾摸著不用再包紗布的手腕說：“哥，明天出院吧。”

夏遠舟沒他那樣迫不及待，他突然有些想婉拒陳漾跟他去工地，畢竟那不是他該待的。

但又怕他受到刺激，頓時進退兩難。

“我已經跟我媽說好了。”陳漾以為夏遠舟的沈默是在顧慮他媽，邊補充道。

“這麽快？”夏遠舟有些意外。

陳漾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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