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光返照，是指，在太陽落山前，天空會突然變得異常地明亮，明亮之後，便直接陷入黑暗……

元杳活了兩輩子，第一次親眼瞧著，原來，人，真的是會回光返照的。

鳳南啟變得異常清醒，本該渾濁的雙目，也恢覆了一些清澈，甚至，瘦削的臉上，竟忽然有了氣色。

他被扶了坐在桌子旁，自己拿了勺子，自己喝粥。

一小碗粥，被他盡數喝下，連小菜，也吃了好些……

然而，他精神越是好，吃的東西越是多，寢殿內的人，心也就越發地涼了。

每個人，都極好地藏住了自己的情緒。

用罷膳食，鳳南啟用微啞的聲音，笑道：“杳兒的廚藝，是父皇嘗過的最好的。”

元杳：“……”

她有些難過。

她盡量讓自己笑得自然一些：“鳳皇陛下若是喜歡，明日，杳兒也做菜給您吃。”

鳳南啟卻擺手：“嘗過你的手藝，父皇啊……就無憾了。

你是嬌貴的小公主、小郡主，是金枝玉葉，不能總做這些活兒……”

語罷，他喘了口氣。

元杳抿了抿唇，點頭應道：“好。”

見她竟聽了他的話，瘦骨嶙峋的鳳南啟，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杳兒乖。”

元杳淡淡一笑。

一旁，九千歲冷淡地瞧著鳳南啟：“算起來，你已經許久未曾見過天日了罷？

今日，外邊太陽好。

這屋子坐著，悶得慌，你可想出去曬一曬？”

曬太陽麽？

鳳南啟擡了頭，往寢殿外看去：“好。”

想了想，他又道：“鳳尋，送朕去玉陽宮吧。”

玉陽宮，是琉月生前所住的宮殿。

琉月死後，宮殿便空了。

這些年，鳳南啟偶爾會去住一夜，除此之外，一直空著……

鳳尋安排著，把鳳南啟送去玉陽宮。

洪平著人布置了一個視野極好的亭子，燃了炭盆，架起暖爐，又鋪了柔軟的絨毯。

一群人，圍爐而坐。

鳳南啟撤了披風，坐在鋪著厚厚絨毯的躺椅上，曬著太陽，興致極好地親手烹茶。

一壺茶烹好後，他擡起左手，按住略微顫抖的右手手腕，倒了四杯茶。

茶倒好後，他親自端了，分別遞給九千歲、影、鶴音和謝寧……

四人，皆是元杳的長輩。

遞了茶後，鳳南啟輕咳了兩聲，看向九千歲：“沒成想，我恨了你一輩子，到了最後，卻要跟你坐在一起喝茶……”

九千歲掀起眼皮，譏諷道：“都快死了，還這般挑三揀四。

本座陪你喝茶，是你三生有幸。”

鳳南啟輕笑了一聲：“元淵狗賊，今日，我想開了。”

九千歲捏著精致小巧的茶杯，睥著鳳南啟。

鳳南啟繼續道：“朕，是個自私自利的人。

故而，這些年一直因琉月的事，恨著你……

元淵，你是個好人。”

九千歲挑了眉梢：“本座是不是好人，輪得到你個狗男人來評判？”

鳳南啟笑岔了氣，邊咳邊道：“你說什麽……便是什麽吧！”

一個狗賊，一個狗男人。

扯平了。

鳳南啟伸手端起手邊茶杯，直接送至唇邊。

一旁，洪公公驚呼：“皇上……”

那杯中的茶，可是剛倒出的沸水啊！

皇上……竟就這麽喝下去了？

洪公公心都涼了。

聽到呼聲，鳳南啟的唇已經沾上了茶水。

他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問洪平：“何事喧嘩？”

洪平哽咽了一下，垂頭回道：“老奴……老奴就是叫皇上一聲……”

鳳南啟應了一聲，把茶杯放下。

他緩緩掃了一圈。

今日，西丘的天很藍。

午時，風也靜了。

對岸，連綿的雪山高大巍峨，山形輪廓格外清晰，山尖的雪，在陽光下白到刺目。

若是桃花盛開之後，坐在桃花樹下往對岸看去，雪峰就是粉色的。

琉月，很喜歡看。

可惜，他和她，都再看不到了……

鳳南啟看向九千歲，緩慢地開口道：“元淵，謝謝……

謝謝你，當年從冷宮帶出了琉月和阿賢，護著他們姐弟長成人……

謝謝你，這些年一直替琉月照看著阿賢、照看著她深愛的故土……

也要謝謝你，曾將鳳尋要去大齊撫養，護他長至有自保之力……

更謝謝你……把杳兒養得很好……

這天下，若是沒有大齊九千歲元淵，西丘、北狄、東夜、楚國和大齊五國，只怕常年摩擦不斷、戰事不停……

元淵，謝謝你……”

九千歲緊抿著薄唇。

看了鳳南啟片刻後，他冷冷道：“倒也不必把本座說得如此偉大！”

鳳南啟笑了笑，補了句特別欠的話：“可惜，元淵，你再厲害，終究只是個宦官。”

九千歲：“……”

九千歲像看死人一般，冷眼瞧著鳳南啟：“宦官，也比你這廢物強！”

“哈哈哈……”鳳南啟仰頭，大笑出聲。

一笑，就牽動著胸腔，以至於咳到面色泛著不正常的紅，還流出生理淚水……

鳳尋腮幫子動了動，溫潤的雙眸微濕，走到躺椅邊。

他半跪著，輕拍著鳳南啟後背。

鳳南啟緩了好一會兒，才乏力地擡手拭了眼角，啞聲道：“元淵，你有愛過哪個女子麽？”

“沒有。”九千歲冷冷道。

鳳南啟笑了一聲，聲音有些恍惚：“真好……”

語罷，他端起手邊的茶杯，一口喝光。

喝了茶，鳳南啟咂舌：“這茶……喝著半點滋味也無。”

說著，他看向九千歲：“元淵，陪朕喝杯酒罷？”

“喝什麽酒？嫌自己斷氣不夠快麽？”九千歲冷冷地瞧著鳳南啟。

鳳南啟並不在意，而是啞聲笑道：“左右……都快死了，早點斷氣，晚點咽氣，有區別麽？”

九千歲抿唇。

鳳南啟看向洪公公：“洪平，去，取壇烈酒來！”

“是……”

洪公公抹著淚，小跑著走了。

很快，兩壇烈酒就被抱了過來。

鳳南啟微顫著手，有些吃力地抱起酒壇，和九千歲碰了一下：“朕幹不動了，你……隨意罷。”

“啰嗦！”

九千歲舉著酒壇，和鳳南啟重重碰了一下，仰起修長白皙的脖頸，緩緩吞咽。

鳳南啟含笑，舉著酒壇喝了一大口：“好酒！”

喝過酒後，鳳南啟眸子裏的神采逐漸暗淡。

他的目光掃過影、謝寧、鶴音：“抱歉……你們遠道而來，朕……卻要失陪了。”

謝寧笑得十分溫柔燦爛：“我們都大氣，不介意。”

鳳南啟頷首。

他看向鳳尋：“鳳尋，西丘……就交給你了”

鳳尋衣袍一掀，跪在地上：“兒臣會護好西丘，請父皇安心。”

鳳南啟沖他笑了一下，這才看向九千歲：“元淵狗賊，朕撐不住了……

朕……得先走一步了……”

九千歲冷眼瞧著他，薄唇緊抿。

鳳南啟又笑了笑，最後，目光才落在元杳臉上：“杳兒……”

元杳掐著手掌心。

鳳南啟聲音嘶啞，嗓音卻格外低沈溫和：“杳兒，父皇這輩子……欠了你許多……

下輩子，你別再當父皇的女兒了……

下輩子……下輩子你就當元淵的親女兒吧？

欠了你的……父皇以別的方式彌補你……好不好？”

元杳手指收緊：“好……”

鳳南啟欣慰又遺憾地瞧著她：“杳兒，父皇累了，想閉上眼睛睡一覺……

你……別怕……”

元杳努力揚起一抹笑，輕聲道：“好。”

鳳南啟身體晃了晃，想伸手摸一摸她。

可，手到了半空，卻是無力垂下。

人，也倒了下去。

“父皇！”

“皇上！”

看著鳳南啟灰下去的瞳孔，元杳下意識伸手，抓住鳳南啟冰涼的手：“父皇……”

鳳南啟手指動了動。

兩滴淚，從元杳羽睫間滾落。

她看著鳳南啟，輕聲道：“所有的前塵往事，就在今日一筆勾銷罷。

下輩子，我和爹爹會比今生過得更加幸福開心……

你……活得健康一些，當個好人，多做善事……

不必……來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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