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納爾從巨大的落地窗飛掠進來，翅膀擦過深色的窗簾，正在巨大的方桌前對弈的兩位不約而同地回頭看他，驚訝的表情也如出一轍。

——怎麽是你？

亞納爾拍拍鬥篷上完全不存在的灰，笑得很溫和，“我不是說了我會來拜訪嗎，沙利耶？

沙利耶緩慢地點了點頭，

“我以為你說的是以後……你原本就在幻影城內？”

“嗯。是的。你們在……下棋？”

“沒錯，”黑發的惡魔往後仰了仰，把手中捏著的黑象拍在了方格裏，順便伸了個懶腰。“我提議的，我們決鬥除非分生死，不然也沒個結果。幻影城我們誰都不想拆了，那就找個其他方式。幸會啊，和睦天使。今天吹什麽風，你居然出門了？上次見到你是什麽時候？好像是神使時代剛開始沒幾年？”

他的嘲諷一點效果都沒有。

亞納爾看了他一眼，又看著沙利耶。

“原來如此。你也同意了？

沙利耶點點頭。驟然聽到心底的感應，正要提起棋子的右手頓了頓。

——沙利耶，你怎麽這麽久了還沒綁定幻影城的權柄？

……？

你不會真忘了吧，獵星者上自帶的治外法權。 拉結當時說過的。

……需要正式儀式才能綁定，一直以來條件不足。

嗯，但是，當前條件不就滿足了嗎？

…………

偌大的房間裏忽然變得十分安靜。

彼列黑色的眼睛漸漸瞇了起來，他看著兩位默默對視卻一言不發的六翼天使，開始還饒有趣味，表情慢慢凝重起來。

“我說，你們是不是在商量什麽？”

亞納爾看著沙利耶，肯定地點點頭。

沙利耶站了起來，慢慢走到大廳中心。柔滑的金發垂落，遮住他的表情，只見修長高挑的六翼天使平伸右手，掌心向上，修長的銀弓倏然浮現，幾乎透明的弓弦錚然一蕩，隨即旋轉九十度立在身前。

刻在弓身背面平時根本註意不到的一枚小小的印記驟然亮起，投影在空中，流動的光芒極快地勾勒出淡綠色的四枚樹葉，呈中心對稱排列，彼此重疊交錯的部分形成一個奇妙的符文，像是一扇精巧的門，又像是一只半開半閉的眼睛。

彼列皺了皺眉，他也站了起來，然後發覺自己與一旁的亞納爾都處在一個菱形的方格裏。兩個菱形的方格彼此對稱，幾乎在一條線上，正好將沙利耶的位置作為中軸。

綠色的光芒同樣籠罩了他們，很清涼，感覺不到任何危險，然而……他莫名覺得有些不安。

“——你最好說明你現在正在做什麽，沙利耶。不然……”

他抽出自己魔杖。

“不，彼列，如果我是你，我什麽也不會做。”

亞納爾對他笑了笑，非常溫和，背後水藍色的六翼輕松地拍了拍：“你知道，你和沙利耶或許真的不分勝負，但如果我加入戰鬥的話，就毫無懸念了。我並不想那麽做，請不要逼我。謝謝。”

黑發的半血族睜大眼睛，幾乎不相信自己耳朵。

“……作為禦座天使，閣下這句話未免說得太過無恥。”

“不敢當，只不過陳述事實罷了。”和睦天使點頭微笑，“沙利耶要辦一件他早該辦的事，正好我們可以做個見證。”

淡淡的銀光以沙利耶為中心，更確切地說，以他手中握住的長弓為中心，如漣漪般一圈圈蕩開，像是……活生生的脈動，又仿佛在在呼喚什麽。

對於所有在幻影城生活的居民在說，這註定是難忘的一天。

在他們眼前，天忽然開了，像是被什麽在背後推動著，濃厚的灰蒙蒙雲層一層層裂開，不知從何而來的燦爛陽光直瀉下來，照在水面上，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一直以來籠罩著幻影城的濃霧變得非常淡，淡得幾乎感覺不到，宛如一層輕紗籠罩著水面。

幻影城的中心，從來都被當作游覽勝地的聖馬可廣場整個亮起來，翡翠般的光芒從廣場地面上直透出來，巨大的綠葉輪廓浮現在地面上，像是一棵活靈活現的綠色苜蓿。一點金光悠悠蕩蕩地從苜蓿中心飄了出來，像是左顧右盼地打量了一圈之後嗖地一下直沖上天空，化作巨大的光柱。與其同時，包圍幻影城的整個水面都沸騰了，無數白浪翻飛，伴隨著水面下轟轟的聲音，像是整個幻影城的地下都在發生著什麽驚人的變化。只有娜迦和人魚們清楚，發生變化的不是幻影城的地下，而是……水下半城，費爾卡！

——幻影城終於迎來了它真正的主人。

/想不到這麽多年之後，還是月之天使繼承了這裏。/

深深的水底，拱形神殿中最年長的娜迦祭祀擡起頭，滿頭青藍的長發像是有生命的水草一樣在水中漂浮著，她的視力自然無法穿越正劇烈蕩漾的水層，然而……水元素卻會忠實地告訴她所見到的一切。

四只秀美潔白的手臂都無力地垂下了，銀鱗娜迦……終究得不到這座城市……

一點金光沖進大廳，轉了幾圈，終於在投影前化作了一只小小的帶翼獅子。小巧可愛的金色獅子頑皮地歪著頭看了看持弓的大天使，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沒長全的胡子，稍稍猶豫了下，還是跳進了中間的那扇門裏——那只眼睛裏。

“眼睛”眨了眨，好像很滿足地嘟噥了一聲，閉上了。

投影出的淡綠色的苜蓿葉片上多了一層金色的光，正好拼合成一個心形，一根獅子尾巴倏地從葉片的縫隙裏伸出來，淘氣地擺了擺，像是問候，又倏地縮了回去。

彼列蹙起眉頭，那個獅子……他沒來得及開口就是一個踉蹌，幾乎撞到墻柱。

腳下的幻影城……在動！

是的，它確實在動。

如果這時候有人從幻影城上空俯瞰，就會發現這座城市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像是一朵正在開放的花朵，幻影城在一點點舒展它的軀體。整個幻影城的水面有升有降，好些街道搖晃著沈入水底，倒黴的居民只好倉促奔出；更多的地方水面上升，原本的河道變成了街道，許多剛多拉只好直接擱淺在石面上。整個城市的輪廓都完全改變了，最明顯的是中心的聖馬可廣場。原本屬於廣場的地面整個高高地升起至半空，平整的廣場中心憑空出現一群精巧的建築物，拱橋懸空彼此相連，無數植物攀援而上，在短短剎那間就長得枝繁葉茂，數不盡的各色鮮花在半空中怒放，柔和的陽光照在次第瀉落的水流上，像是鍍上一層金粉，美輪美奐。

縱然有所準備，亞納爾也忍不住驚嘆，更不用提對面黑發的魔族，他早看得呆了。

這才是幻影城真正的樣子——

人魚與娜迦語言中的“納格格尼”，水霧升騰指的是它真正蘇醒時的樣子。水城迷拉，精靈語中的“空中花園”。

大廳裏，彼列死死盯著那張銀色長弓，弓弦輕輕鳴響的聲音聽來隱約與幻影城的水聲相合。這把“神器”級別的長弓本由精靈所造，對天界與魔界來說皆不是秘密，”獵星者“的名號早在三戰之前就響徹紅海。長弓直立時，上緣幾乎與沙利耶視線齊平，弓柄弓臂渾然一體線條簡練，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連弓腳頭上最常見的羊角也沒有。他並不擅長弓箭，無從判斷重量，看木質不像是紫杉木，也不像是橡木；至於威力也用不著他去判斷。最簡單的例子，三戰中所多瑪的主城門被沙利耶一箭貫穿爆破，連同背後的堡壘與周圍的城墻一並成為歷史的塵埃。

對所有與沙利耶對陣的魔族來說，最可怕最頭痛之處大概是……

這把射速恐怖的長弓根本就不需要箭矢！因為它是一把——魔法弓！

他之前宣稱“兩人彼此皆天然地不享有對幻影城的統治權”，這話說得再正確沒有。因為幻影城最早是精靈中的霧精靈協助娜迦與人魚所建；而今水下半城費爾卡屬於娜迦與人魚，那麽水面上的部分其實是屬於精靈的。無論是過往的他還是如今的沙利耶，都靠控制市政廳裏的馬可徽記來控制城市，但是那個徽記給予的權限並不完整，勉強來說是管理權而不是所有權，換言之，幻影城是沒有通常意義上的”領主“的……

四戰結束不久，魔界一片散沙時沙利耶的六個兵團忽然以絕對優勢兵臨城下，權衡利弊之下，他選擇退讓，未嘗不是與這個原因有關：無論神族魔族，誰也統治不了幻影城！

然而，他完全沒想到的是……

“這把弓上……帶有空白的精靈領主符印？”

“沒錯。”亞納爾點點頭，“你聽說過精靈的’治外法權‘吧？”

彼列笑了笑，英俊的面容被那笑容微微扭曲。他聲音宛如大提琴的低音，即使到此刻依然十分悅耳。“不用說那個奇怪的名詞了，其實就是領主權對吧。”

沙利耶點頭，儀式已然結束，長弓中心原有的印記上疊加了一個帶翼獅子的印記，他腦海中一下子多出了太多的信息——不僅是幻影城現在的一切規劃與屬性，甚至它過往的一切歷史現在都在他面前展開，如同一本正在他腦海裏一頁頁翻動的大書。

“貝利爾，你說得不錯，那基本等同於魔界的領主權。“他摩挲了下冰涼的弓柄，若有所思，”開啟儀式之後，它的主人天然成為精靈領地領主。”

他的武器，銀弓射星者是拉結爾在他成年時所贈，自帶屬性之一是“治外法權”。按精靈的最高法典，持有此弓者自動成為精靈領主，有權統治一片精靈領地。精靈們的世界與天界和魔界早不相幹，他過往一直覺得這個屬性沒什麽用處……直到得到亞納爾提示，剛才小獅子瑪卡跑來承認了他的符印。

他第一次了解到，原來精靈王國的規則與天界和魔界如此不同。所謂的精靈領地，指的不是精靈統治的區域，而是所有最初由精靈們開辟和建立的區域，比如魔界第二獄的大部，天界第二天的部分甚至紅海的一部分。在精靈一族中，精靈領主數以十計，非精靈王族的每位精靈領主可控制的領域不超過十五個“凱達爾”，或者六十萬領民。凱達爾在精靈語中是“區域”的意思，幻影城初建時是標準的精靈城市大小，面積相當於一個凱達爾，雖然而今面積擴張許多，但依然在二個凱達爾以下。依據娜迦在建城的最初對精靈立下的諾言，如果他願意，現在他同樣可以要求水下半城費爾卡的統治權。

開啟繼承儀式，必須要有兩位或兩位以上“領主級別”的見證者才能完成，且屬性正好平衡。

當時在場的是，和睦天使禦座天使亞納爾與黑暗之子地獄公爵彼列。古代天界語中，他的名字是貝利爾。

他開啟獵星者，而彼列與亞爾正好作為二位見證人，見證他完成幻影城的繼承儀式。

即此後——他月之天使沙卡利亞曼耶爾才正式成為統治幻影城乃至周邊地區的領主。

“拉結爾殿下果然陰險狡猾，不不不，我該表示仰慕，這實在……深謀遠慮。正是我一直以來追求的境界啊。據說他閣下的法則是時間，這種可以公然在牌桌上翻看他人底牌的天賦簡直足以讓所有只懂得暴力的魔族如我等拜服啊。“一半血族血統的惡魔苦惱地支起下巴，白手套的顏色與他下巴的顏色差不多，“當然，亞納爾殿下您也絲毫不遜色。後繼有人，天界的榮光想必可以長久不墜。但……我現在要怎麽辦呢？坦白說，我真的很不想拉上我的軍團和你真刀真槍的幹一場，沙利耶；可我也不想再住紅海了，人類實在很煩，呃……？”

一點綠光忽然在他右手手背上跳動了一下，也化作一枚小小的印記消失了。

與其同時，亞納爾看著自己的右手，同樣的綠光閃耀。

沙利耶看了黑發的魔族一眼，和普通血族不同，他背後也有一對翼，很像天使的羽翼，卻要更長更窄些。那是因為黑暗之子、謊言之王貝利爾本來就有一半墮天使的血統，但他父母的名字卻都早早湮沒無聞。不知為何，他嘆了口氣。

“幻影城西面的依特斯拉，那座城市，現在是屬於你的了，貝利爾。我也無意與你開戰。博登湖很快就會與紅海連通，依特斯拉也會成為海港，第二獄……不會再是過去那個貧瘠的圖蘭了……”

正如，他也不再是過去那位……

迷失在黑暗中的月之天使……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意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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