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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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淺薄的白霧漸漸變灰變濃,像是暴風雨之前籠罩天空的雨雲,硫磺的氣味淡了許多。視野越來越模糊,空氣中的無形壓迫感也越來越明顯,幾近利刃加身的錯覺。然德基爾忍不住再一次停步,擡頭看到的“天空”越發黯淡陰沈,並不像黑夜,反而像是……一口巨大的洞穴。

“尤利,我們走了……多久了?”

前方的天使並未停步,“按天界時間來算,大約半日。”

“半日?”然德基爾不無驚訝,他已經開始覺得疲倦了,這種的感覺……像是已經在這荒地裏走了一整天,不,或許還不止。

“歌隆回歸之後,第三獄的結界也許發生變動了。”烏列語氣從容,但隱藏在陰影中的眼神卻越發冷冽,“但按我的計算,前方不管是什麽地方,已經很近了。你累了嗎?”

“不,當然沒有。”

“嗯。我們可以先休息。”

“尤利,我說了我不累!”

“我累了,然德基爾。”寶石藍頭發的天使在空中劃出一個奇妙的符號,翻轉掌心,耀眼的紫光一閃即收,在霧氣中辟出一個雙人帳篷大小的空間,一只長沙發同時出現,側面的小圓桌上甚至還放著一壺茶。“暫時休息吧。”

歷經戰場上血雨腥風的天使都有種難以形容的直覺,地之天使同樣;甚至因為他的性格,他對這種危險的預感比其他人還要更敏感。

冷漠中帶著審慎的目光靜靜凝視著不遠處的霧氣,前方無論是什麽地方,恐怕……都不是他之前所預期的普通小鎮。

帝都歌隆的回歸代表著整個屬於魯賽斯的位面回歸,即使在短時間內還未完全轉換到當前的魔界,帶來的影響也是無法忽視的——不,他搖搖頭對自己說,根本就是顛覆性的。曾經的帝都歌隆是整個魔界的位面核心,也因為當它莫名消失之後,整個魔界的法則都開始動蕩不安,數次瀕臨崩潰,直到七千多年前路西法新建的位面羅德歐加充當了新的位面中心為止。若不是因為這個緣故,歌隆的回歸無傷大雅,至於現在……等於是兩個法則不同的位面中心同時出現,從空間上說,近乎重疊在一起,不引起魔界新一輪的法則動蕩才是怪事!

一個位面只能存在一個位面核心,一個根本法則。

魔界可以說是魯賽斯創造的位面,但現在與它配合的位面核心……屬於路西法。

若非如此,他不會在此時追著然德基爾進入魔界深處。

漫長歲月的旁觀中,他不懷疑路西法對米迦勒的愛,但更清楚的是,路西法最愛的始終是他自己。阻礙他的,就設法除去;有利他的,一定利用到底。

除此之外的愛與恨,均無關緊要。

“尤利……烏列殿下!”然德基爾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烏列不悅地揚了揚眉毛,這種時候審判天使的威嚴顯露無疑,“什麽事?”

然德基爾咬咬嘴唇,他有些畏縮,卻又忍不住好奇,“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關於歌隆,尤其前任魔王魯賽斯的事。”

烏列側過頭去,深紫眼瞳裏似有什麽一閃而過,“哦,你想知道什麽?”

“天界歷史中好像沒怎麽提過他,遠遠比不上別西蔔和羅弗寇,只說他是魔界的建立者,最早的魔王,我以為他是無關輕重所以才被忽略了。”

烏列長嘆一聲,“完全錯了。魯賽斯統治魔界超過一百二十紀。以魔王而論,路西法根本無法與他相比。然德基爾,我很後悔,我們之前沒有談論過相關話題,我甚至沒有檢查過你對天界在光暗三戰之前的歷史了解多少。現在的天界史……一多半可以說是虛構的,尤其是三戰之前的部分。”

“什麽?!我明明……”

“你出生在分族時代末期,三戰中重傷沈睡,直到神使時代第二紀才蘇醒又蒙神賜名,之前的事不記得很正常,畢竟你當時還未成年。你聽過‘雷蒙伯頓’這個名字嗎?”

“所羅門王之鑰?紅海中的人類用來召喚魔神的工具?”

審判天使搖搖頭,“那只是個掩飾罷了。再天賦異稟的人類也無法任意操控來自黑暗的高等魔族,除非魔族自願,或者是被更高等級的魔族所操控。雷蒙伯頓……其實是魯賽斯意志的一個投影。”

“意志的投影?那是什麽?”

“可以想象成一個強烈的信念,也可以想象成一段有目的的信息。時間有限,我無暇解釋太多,總之,雷蒙伯頓很久之前就出現了,在七千多年前莫名落入人類手中,我的推測是魯賽斯試圖通過操縱人類而影響天界。”

“怎麽可能?人類也是父神的造物。”

“但光耀晨星的墮落與人類的出現密不可分。”烏列盯著自己手腕出神,似乎根本沒看到然德基爾臉上驚駭的表情,“沒人清楚魯賽斯的計劃是什麽,我懷疑連別西蔔也不知情。為消弭雷蒙伯頓的影響,拉結爾之書被傳入紅海,也即是將文明、魔法與法則的奧秘傳給了紅海未開化的諸族,尤其是人類……雖然日後拉哈伯將書找回,但帶來的影響已然不可挽回。”

然德基爾的眼睛不覺越瞪越大,烏列微微喑啞的聲音此刻聽來簡直如雷霆一般響在耳邊,他不覺連變得吞吞吐吐起來,“可是……魔王魯賽斯在四戰時不已經失蹤了嗎?他怎麽能……怎麽能預料到人類的誕生?”

“我不知道。”審判天使此刻的表情十分微妙,迷惘中糅雜的仿佛是痛苦,又仿佛是不安,“魯賽斯所支配的法則與時空有關,和……拉結爾一樣。四戰的最後,歌隆與吾珥在同一時間消失,當時所有見證人也隨之消失。”

沒人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麽。

他狠狠捏住桌沿,輕微的炸裂聲令他神情一僵。

“吾珥?第五天主城吾珥?”然德基爾聲音越發尖銳,但他此時根本意識不到。“那個城市不是只剩下一片廢墟?”

“那不是廢墟,是幻影——依靠拉結爾力量維持的幻影。第五天曾經是天界中最美麗最廣袤的一境,‘無風之境’,但現在……”

“拉結爾……”這個名字令然德基爾心底一驚,他小心地瞥了一眼烏列側臉,發現他神情平靜才繼續問,“是前任風之天使嗎?他也失蹤了嗎?拉結爾之書也是他傳授給紅海的?”

“是,他是前任風之天使,秘境天使,最早誕生的創|世天使之一,但……”烏列神情不覺黯淡,他不知如何回答另兩個問題。

四戰之後他再沒見過拉結爾。可拉結爾真的失蹤了嗎?不,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拉結爾之書是誰寫的,也不知是誰將它傳到紅海去。在神提起這件事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有所謂拉結爾之書的存在,而除了授命於神追回拉結爾之書的拉哈伯,再也沒有其他高階天使見過拉結爾之書,他也不曾。他只知道,拉結爾之書被收回天界不久,在紅海的雷蒙伯頓也神秘消失了,所有曾被召喚的七十二柱魔神都獲得了自由,重新回到魔界中。

關於拉結爾,從過去到現在都籠罩在迷霧中。

與他有關的一切事物……也是同樣……

過了不知多久,濃霧裏悠悠傳來另一個聲音,嘶啞,虛弱,卻帶著難以形容的美妙磁性,生生打破了這難言的沈默。

“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也很想知道呢。尊敬的審判天使烏列,慈悲天使然德基爾。歡迎來到我的領地!身為主人,我來遲了,還希望遠道而來的兩位殿下不要計較區區的失禮。”

霧氣深處,一個修長的身影優雅地對他們淺淺鞠躬,語氣謙卑然而舉止傲慢。

“……阿斯蒙蒂斯殿下,你的虛偽客套一如昔日,真是絲毫不為時光所動啊。”

烏列站起來,一支纖巧的銀頭冬青木杖順勢從袖口滑到了掌心。柔和的紫色光芒從他周身緩緩溢出,籠罩視野的霧氣有生命般畏縮地同步退去。然德基爾被他半擋在身後,視野倒是完全沒受影響。

阿斯蒙蒂斯,主掌情欲的撒旦,第三獄管理者,血族大公爵。

霧氣消散,栗金色短發的惡魔面目俊美,神情溫和,與他們對視的玫紅雙眸滿是笑意,眼角還有些微微上挑。他右手握著一根高度與肩頭平齊的細長法杖,一身全黑的服飾看著很隨意,反而是別在耳後的纖細羽毛和拖在身後的長鬥篷格外醒目。

他將手帕按住嘴角咳了咳,似乎十分虛弱,“耶,尤利耶兒,你以前可不至於如此冷漠。怎麽,已經有哪一位柔弱可憐的美人成功將你的心偷走了嗎?只留下一個冰冷的面具來面對世間?”

然德基爾無語。

這位……居然是用古代天界語和他們交談嗎……

內容不提,那種抑揚頓挫仿佛詠嘆調一般的語氣,那種飽含深情甚至帶著一絲幽怨的……

“你有什麽想法,請直接說出來吧。這種惺惺作態,見幾次也就沒意思了,總不至於是因為你的後裔都去戰場了以至於沒人留下來看你演歌劇吧。”

審判天使不緊不慢地開口,用的是……現代天界語。

“尤利耶兒,你果然了解我。是的,我近來十分無聊,連饜宴都聚不起多少人來。再精彩的節目,若總是表演給同一群人看,就實在太無趣了。”

身材修長的美男子微笑著,慢慢向他們走過來。站著不動看不出來,一旦走動就能註意到他的左腿似乎有些瘸。

——明明這位外表和自己曾見過的畫像毫無差別,但然德基爾實在懷疑,若沒有身邊烏列自己能不能認出來……

比自己高半個頭卻有種鮮明的……柔弱感……的撒旦?

在這種距離上,他甚至完全感覺不出這位的力量強弱,這太不合理了。

“你每次都一定要說這麽多無意義的廢話嗎,阿斯蒙蒂斯。不要讓我看輕你。”

烏列語氣不變,只是手中的短杖開始散發出一輪輪的光暈。

“幕布拉開,主角出場之前,必要的鋪墊與渲染不可或缺。我記得這理念還是從天界傳來的,原來你不讚同嗎?太遺憾了。”

阿斯蒙蒂斯憂郁地回答,雙眉緊蹙。

和天使慣常那種華麗精致的美完全不同,清冷的容顏蒼白的皮膚讓他有種奇妙的魅惑感,像是時刻都在誘惑著他人——以弱者的身份。在他背後,霧氣也開始變得稀薄了,大塊濃烈的黑紫與閃爍的金線勾勒出兩座高聳的雙子塔的輪廓。

紫色的瞳孔剎那緊縮成一點,審判天使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法杖,語氣平緩,“我還以為你真的是特地來這裏歡迎我們呢,不過,你的城堡海德爾,不是應該在所多瑪附近嗎?別和我說歌隆的回歸和你有什麽關系,海德爾的位置可從來不曾改變過。”

阿斯蒙蒂斯無可奈何地攤手,“我也不想的啊,可是,核心都移動了,我也只好勉為其難地跟隨。正如你眼前所見,這已經到了我的城堡了。怎樣,兩位已經考慮好和我一起進入了嗎?我知道當前應對的禮節有些粗疏,可兩位殿下不會真的想要我讓仆從們把紅地毯從門口一路鋪過來吧?我以為,你們並不想將當前來訪弄得人盡皆知啊。”

審判天使面無表情,眼神卻鋒銳無比。阿斯蒙蒂斯又咳了一會,將手帕疊好放回胸口的口袋裏,臉上依然在笑,但場中的氣氛不知不覺冷肅下來。

“尤利……”然德基爾剛開口便被打斷,烏列側身極快地對他比了個手勢,他一楞——什麽?強行突圍?

“太遺憾了,阿斯蒙蒂斯,今天恐怕不是一個適合拜訪的日子。”強烈的氣流在他話音還未消失時就爆發出來,兩位天使面前的地面在巨響中張開一個巨大的V型裂口,頂點直接對準了不遠處的撒旦,無數利齒狀的石劍從中湧出層層堆疊,在腳下形成了一個梯形石臺,順便將他們也帶到了高處。

然德基爾看見那位被突然襲擊的撒旦動都沒動,一排尖銳的石筍從他身體穿過,繼續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向前沖去,如同穿過一個虛假的幻影。阿斯蒙蒂斯擡頭仰望著他們,玫紅的眼睛笑得微微勾起,他頓了頓手中的法杖,無數黑色的羽毛立即如雪花一般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羽毛所觸及之處一切都粉碎化成煙灰色的霧氣,“尤利耶兒,你這又是何必?使用武力的話,我原本優雅高貴憂郁纖弱的形象就被破壞了。”

“多年不見,你的自信也隨著自戀水平的增長而增長了嗎?”審判天使一哂,手中銀紫色的光芒凝結成實體,如利劍直刺而下。漫天飛散的黑羽迅速回旋形成一面巨盾的形狀,自下迎上,不斷響起的尖銳摩擦聲格外刺耳。

阿斯蒙蒂斯戲謔地看了他一眼——是的,然德基爾敢肯定是在看他——從來未被無視得如此徹底的慈悲天使現在已經近乎憤怒了,撒旦的下一句話直接讓他的憤怒升級,“不,要知道如果只有你的話,尤利耶兒,我是沒有這種自信的。或者,你打算要丟下這個累贅嗎?”

“狂妄!”白色的魔杖在然德基爾手心浮現,耀眼的白光照得他側面纖毫畢現,“無盡的大地,堅實的法則,挺起你無邊的胸膛……”

“停——!”烏列眼神一凝,他還來不及打斷然德基爾的施法,另一個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不知從何而來的無盡的黑暗如海潮,如鐵幕重重砸落,巨大的壓力讓他都不得不屏住呼吸。半空中龐大的紫色光劍急劇黯淡下去,淩空飛舞的黑色羽毛無聲無息地消融。

是聽不懂的語言,卻一瞬間直接映入心靈,“臣服於我,落下比黑暗更黑暗的鎖。臣服於我,光在永夜中不得解脫。來自深淵的絕望,來自生命的長河,臣服於我。我是初始,我是終結,我是……”

“魯賽斯——!”烏列纖細的魔杖狠狠刺穿自己掌心,噴濺的鮮血在空中自動形成一個極覆雜的圖案,無法直視的光芒從他身上驟然爆發,無數細小的紫色電光在同時呼嘯奔流,“紛擾的游塵,迷惑的旅人,大地的怒吼,混亂的重生,狂野的黑暗,燃燒的永恒——湮滅之雷!”

深紫的閃電悍然沖入黑暗之中,如鎖鏈般緊緊勒住了不斷激蕩的環形氣流,龐大的黑蛇毫不介意地回頭一口咬住了電光的中端,屬性截然不同的元素反覆碰撞,大地劇烈震動,呼嘯的風聲和著巨大的轟鳴聲一波波向遠方蕩開。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啊……我還是寫了……你們一個個都要趕著這個時候出場嗎?!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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