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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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穹頂的玫瑰窗照進來,素白的大理石上映著淺淡虹彩。仿佛永無盡頭的長廊裏寂靜如斯,只得到有規律的腳步聲。

沈穩、安定、從容,一如過往每一次與自己一同走過光耀殿前的廣場,聖安格爾的圖書館,耶路撒冷的義人之園,仿佛過往近百年隔絕不過是種錯覺。

四翼雪白的天使悄悄再看了身邊的大天使一眼,無論容貌氣質還是裝束上,梅塔……梅丹佐殿下看起來……一絲也沒變。

他深吸一口氣,稍稍猶豫,終究一言不發。

從塔裏通向出口的這段回音長廊全是純白大理石砌成,寬度僅容兩位六翼天使並行,每隔五百步,小穹頂上鑲嵌兩扇不同形狀的玫瑰窗,若是步行的話,需要走上至少大半天,中途無法使用任何傳送魔法。通常獲準離開的天使都會直接使用傳送法陣,然而,這次獨身一人特地來接自己的梅丹佐殿下卻毫不猶豫地走進了回廊入口。

雪之天使撒格斐爾輕輕嘆了一口氣。他有一張即使在天使中也十分罕見的精致面孔,容貌昳麗逼人,氣質卻清冷,溫潤的銀藍雙眸無論何時總像籠著淡淡的霧氣,一頭銀藍色長發帶著金屬般的光澤,細看近乎瑰麗。

雖不清楚時間,但他們已經一言不發地走過了三十扇以上的玫瑰窗,梅丹佐殿下似乎仍然不打算開口的模樣。

而他,此刻心裏有太多疑問,不知該從何問起。

自從他因為“行事輕率”“識人不明”“貪汙行賄““對禦座天使不敬”等等諸多不痛不癢可大可小的罪名被判入第六天的紫羅蘭之塔懺悔已經過了將近百年。和他最初想象中陰森恐怖的牢獄不同,除了完全與世隔絕、不允許攜帶武器、不允許探望、不允許彼此交談之外,紫羅蘭之塔中的天使不會受任何折磨也無需服任何勞役,享有完全的人身自由,更可以隨意選擇自己在塔中的居處。比起天界中風語城堡、翡翠城等之類的去處,只要求靜心懺悔祈禱反省的紫羅蘭之塔算是最溫和也最委婉的——甚至,他曾想過,這根本不能算嚴格意義上的懲處——只要能忍受得了這樣的安靜寂寞。

更令他意外的是,紫羅蘭之塔中甚至有大量的珍貴藏書,不僅包括魔法典籍,更有許多寶貴的歷史文獻與輔助資料,甚至還有許多亂七八糟的實驗筆記和雜談。對於喜歡閱讀與研究的他來說,這一百年的時間幾乎是倏忽而過,哪怕繼續再呆上兩百年,他想應該也不會很難熬——肯定不會比最初的三個月難熬……

“撒格斐爾。”

“嗯,梅丹佐殿下?”

“你變得沈穩不少,這很好。”

“謝謝殿下誇獎。”

“紫羅蘭之塔中的藏書你讀完多少?”

“……我只選了魔法典籍和歷史文獻部分,其他看的很少,大約魔法典籍讀完了三分之一,歷史文獻……也許有四分之一。”

“不到一百年的時間,你很努力了,但還不夠努力。”

撒格斐爾驚訝地停住腳步,“殿下……?”

“紫羅蘭之塔別名長春藤之葉,曾經是天界最著名的法師塔之一,你下次想來這裏……難了。

“我不明白。”撒格斐爾困惑地眨眨眼睛,為何梅塔說得……好像是他特地來紫羅蘭之塔進修,而不是被懲處。

黃金六翼的大天使腳步放慢,卻並未停下,“你應該很少在紫羅蘭之塔見過其他天使吧。上一次有天使被判入紫羅蘭之塔懺悔還是路西菲爾離開天界之前。刑期從來沒有少於過一萬年。若非你要進的是紫羅蘭之塔,我也不會不加阻止。”

一萬年??

撒格斐爾覺得自己微微有些頭暈。從他出生到現在也不過五千多年。

梅丹佐已經領先了他好幾步,看著面前的修長背影,他不得不加快步子跟上。他覺得眼眶有些發酸,還有些發熱,有多久梅丹佐殿下沒有對他說過這麽多話?從父親……不,從米迦勒殿下離開起就很少有機會和梅塔單獨交談了……

他知道的,他從來沒抱怨過什麽,梅塔一直都非常非常忙,並不是故意忽視他,即使當時那件事也確實是自己疏忽才導致後來的種種,可是……

“殿下……”

“撒格斐爾,這段魔法長廊絕無可能被偷聽,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梅塔——我——我好想你……我好想父親……這裏好安靜,我不習慣總是一個人,我想念你們……”

素來溫和沈穩的天國丞相被背後撲來的少年逼得停下來,看著那雙已經水霧蒙蒙的大眼睛,梅丹佐不由嘆了口氣,終究還是轉身把蹭上來的孩子抱了個滿懷。

“唉,剛誇完你沈穩……”

“呃……嗚……對不起……我忍不住……待會我會用魔法蓋住不會被看出來的……”

“好吧好吧,先哭一會也沒事。你很快就要成年了,日後可不能這樣。”

梅丹佐安撫地摸摸懷裏天使瑩潤的長發。看起來這些年撒格斐爾應該沒吃太多的苦頭,不過這性格……日後恐怕還有得磋磨。

但比起過往的單純無知,現在至少要審慎敏銳得多了。

撒格斐爾是米迦勒創造的天使沒錯,可米迦勒的性格並不是個懂得照顧人的。撒格斐爾小時候反而是他照顧得比較多,說是啟蒙老師也不為過。雖說一般被創造的天使都可以稱自己的創造者父親(母親),但米迦勒的身份卻太過敏感,雖然不會反對他這麽稱呼。撒格斐爾過往是不知避諱的,而今明顯是要懂事得多了……

他忍不住再嘆了口氣,法羅爾的“背叛”對撒格斐爾來說雖然是沈重打擊,收到的效果卻也是相當明顯的,更重要的是,大概沒什麽地方比這裏更安全了吧……

沒過多久,懷裏的少年輕輕推開他,往後退出一步,他用力低頭擦著眼睛,紛紛揚揚的雪花突兀地在走廊裏飄落下來,驟然的寒意令人神情一清。梅丹佐註意到他連耳尖都有點發紅,不過神情反而變得平靜許多。

“殿下,抱歉我失態了……剛才有點太激動……我在這裏一直都很平安。這裏非常清靜,是魔法修習的好地方。這些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梅丹佐揚起眉毛,“嗯,比如……?”

“我想通了,法爾是故意把我關到這裏來的……其實他們……是為我好。我當時太容易激動也太笨了,很容易被騙而不自知。他陷害我……也是逼不得已的。”透著水光的銀藍雙瞳帶著祈求的眼神看著梅丹佐,“殿下,您……不會真的責怪他吧?”

梅丹佐微微苦笑。責怪?

恐怕在布局陷害撒格斐爾之前,法羅爾已下定決心要離開天界了吧。

眾多原屬於米迦勒麾下的戰天使叛離天界,若不是撒格斐爾在那之前早已被關入紫羅蘭之塔,以他身份之敏感,除非一同離去,否則無論如何也無法擺脫共謀的嫌疑。更何況,以當時他的性格,很容易被利用作為替罪羊而不自知……

“我了解。你不必再說。”

“嗯。那太好了。”撒格斐爾淡淡一笑,似乎連眉宇間的孤傲都少了幾分,更顯得他美貌異常。他熱切地看著梅丹佐,語速不由快了幾分,“法爾還好嗎?薩拉薩蒂和蘇尼恩呢?還有達莉亞和安德魯斯?這次我出來,應該能很快見到他們吧?他們都好嗎?”

梅丹佐神情一凝,肩膀明顯僵硬了幾分。

終於……說到正題了……

若非如此,今天他本不必親自前來……

“撒格斐爾,之後我無論說到什麽,你都要保持鎮定。這百年裏,天界發生了許多事,因紫羅蘭之塔與世隔絕,你一無所知。今日離開回音長廊之後,你便是正式返回天界,所思所言所行,不得有所偏差,以免為人所趁。”

“梅塔……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

為什麽你會是這樣的表情?

撒格斐爾咬緊嘴唇,難道法爾他們出了什麽事?

“七十年前,法羅爾與雷米爾尼斯洛克帶著眾多戰天使叛離天界。達莉亞和蘇尼恩追隨他們而去。薩拉薩蒂在那之前已失蹤,安德魯斯因傷退役。”

“——!這不可能!法爾怎麽可能會……”

天國丞相走到窗前,垂下眼睫,不去看身邊天使震驚痛楚的表情。

“這場叛亂席卷天界第二天至第五天,大約二十萬天使涉入其中,其中大部分是曾經屬於米迦勒麾下的戰天使。層層追剿之下,法羅爾最終從創界山跳下,落入魔界。”

“身為炙炎的軍團長,法羅爾為策劃這起叛亂,籌謀良久,不僅布局構陷你進入紫羅蘭之塔,更將米迦勒的私庫席卷一空充作軍姿,甚至連鑰匙也……”

眼前驟然出現的光芒打斷了梅丹佐未說完的話,一枝看似普通的紅寶石胸針在光芒中化作一串閃亮魔法鑰匙。閃著紅色光芒,帶著金色的魔法印記的六片鑰匙整整齊齊地穿成一串,看上去額外眼熟。

梅丹佐蹙緊雙眉,他稍作遲疑,還是伸手將鑰匙拿在手裏,熟悉的魔法波動從上傳來,印證了他本來就有九分把握的事實。

“這是……米迦勒私庫的鑰匙,一直在你手中?”

沒有鑰匙,只有身為主人的米迦勒才開得了天國副君的魔法庫房,以至於這麽多年來身為天國丞相的他根本不清楚法爾到底拿了多少,又拿走哪些東西……

“是。在我進入紫羅蘭之塔之前,法羅爾特地……來責罵了我一頓,臨走之前把這枚胸針丟給了我,說是我以前送他的禮物,他一直覺得太寒酸,看著殿下的面子上才不得不收下,現在懶得要了……我當時氣得要命,沒想那麽多。後來在塔裏有天晚上翻出來,才發現這胸針上帶有變形魔法。”

“…………”

“梅塔,不管其他人怎麽說,法爾不可能會背叛父親,背叛天界的。至於鑰匙,這鑰匙是唯一的,近百年來在我手中,他不可能挪用內庫裏的財物。現在只要打開一看就能明白。我相信法爾。這其中一定是有什麽誤會。”

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天國丞相覺得頭痛得更厲害了些。

“撒格斐爾……”

誤會?

他倒希望如此。只不過,如果到現在這種程度都能算是誤會……素來心理素質極好的神之顏之君主覺得自己恐怕真的需要找座冰山來鎮定下。有些事情他本來不想在今天和雪之天使提,看起來,不交代清楚之前,還是暫時別從回音走廊裏離開的好。幸好他明日也無甚要事。

“坐下吧。”他揚手,直接化出一張小圓桌外加兩只單人沙發,擺在走廊裏寬度剛好。再擡手,桌上已經多了純銀的咖啡壺和杯盞,熱騰騰的黑咖啡香氣撲鼻。

“梅塔……?”

“我們慢慢說。這恐怕會花點時間。”

端起杯盞的時候,梅丹佐腦海裏驟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如果法羅爾不曾挪用米迦勒的私庫,那麽,他到底哪裏來那麽驚人的財富來籌劃這起叛亂?更不用說,讓這麽多天使潛伏隱匿這些年……?

隱隱約約地,一直主掌國庫的天國丞相覺得自己似乎疏忽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最初想把這章叫做“這其中一定有什麽誤會……”X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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