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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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星柏在過去的歲月裏學會一道哲學:人生如戲,想成功處處都要演。所以他一向對自己的演技很自負,有時候對著鏡子,他會覺得當初如果沒有撈偏,說不定可以應征去做演員。

他自問對自己的喜怒哀樂都有掌控,不想表現的時候總是把它們藏得很深。但也許即使是影帝也要有喘口氣休息的時間,所以有時候精神一放松,它們就會不聽指揮地亂跑出來,使他整個人像小孩兒一樣容易被看穿。

江世孝在監獄的時候就為此提點過他幾次,蘇星柏記得有一次他還輸給他一整包煙。之後的一個禮拜他都在跟自己犯煙癮時下意識的表情和小動作較勁,直到有一天江世孝在熄燈之後拉住他,從嘴裏渡給他一口煙霧。那個時候他突然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放松下來,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該如何張弛,再之後又過了一個禮拜,他就從江世孝那裏把那包煙贏了回來。

習慣或許就是這樣一點一滴地養成……蘇星柏把講到沒電的電話抓在手裏看了一會兒,而後扔到一邊,舒展開身體躺倒在床上,點起一支煙。

他回想後來無數次地參演各式各樣的情景,每一場結束之後都會把自己置身於這樣熟悉的煙霧氣味之中,有意無意地回想江世孝的胸膛和體溫,或者僅僅是他掌心粗糙的質感和他的聲音。

所以像剛才那樣撥打早就應該失效的電話號碼對他來說其實只是一個下意識的慣性行為,只不過這一回江世孝居然接了,這令他有好一會兒都覺得心裏有一種糖分在滋長——細密……而柔軟的糖分,摻雜著一些細碎顆粒般的刺激,一毫一毫地緩慢融化,再穿過皮肉骨血滲透到什麽更深的地方,溶進去,最終無跡可尋。

那原本應該是一場十分愉快的對話,但是很可惜,江世孝的一句話在他心裏埋下了不和諧種子,把那些本該溶解的顆粒攪亂成一盤散沙。

“我不用來也知道——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為什麽你不用來也知道?

——為什麽你好像早就知道?

——為什麽你早就知道譚頌舜就是我要找的人、還要和我一起做這個局去找?

當電話因為沒電而掐斷,耳邊不再響有江世孝熟悉卻被海風模糊的嗓音之後,一個又一個疑問開始接踵而來,由細碎而完整、由含糊而清晰、由雜亂無章而條理分明。

蘇星柏驀地坐起身,把煙掐滅揮散煙霧,看了一眼床邊窗戶的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並不清晰的面孔,慢慢皺起眉頭,抿起嘴咬住一側的下唇。

——你到底想做什麽,又是希望我為你做什麽?

——在這個局之中,我當你是師、是父、是搭檔、是夥伴、是靠山……而你又究竟當我是什麽在利用呢,江世孝?

Laughing在火鍋店和蘇星柏分開之後,就依約去到安全屋。鞏sir還沒到,他一個人在屋子裏百無聊賴地轉悠半天,又心不在焉地玩了一會兒紅白機,最後終於下定決心用手機打開監聽。

他並沒有開啟實時監聽,而是往回倒了一點去聽錄音,所以他幾乎完整地聽到了江世孝和蘇星柏的所有對話,包括那句令人心存疑慮的“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這是一個太明顯有諸多疑點的句子,Laughing相信以蘇星柏的敏感和偏執,一定也和他一樣會產生疑慮。他不明白的是為什麽江世孝會說出這樣一個句子——以江世孝的為人,他很難相信這僅僅是一個口誤。

但如果這是他故意為之,那他的目的又是什麽?宇通的股東大會剛剛開過,譚頌舜也才浮出水面,就算江世孝從一開始就知道蘇星柏要找的人就是譚頌舜,在這個時候似乎也沒有必要刻意去動搖蘇星柏和他的關系。

鞏sir在這時推門進來,打斷了Laughing的思路。Laughing順手切斷監聽。

“怎麽不繼續?”鞏sir看見他的動作,隨口問了一句。

“江世孝不在,蘇星柏一個人沒什麽可聽。”Laughing同是隨口一答,但說完之後就覺得好像有什麽不對,有些刻意地幹咳兩聲,走去給自己倒杯水。好在鞏sir並沒有發現什麽不妥,照常坐下來聽取他的匯報。

Laughing把蘇星柏回歸的情況和宇通集團董事會的部分詳細說了一遍,在匯報的內容之中特別提出了針對譚頌舜的調查,並隱去了一些他目前還覺得屬於隱私的部分。結束之後他向鞏sir伸出手:“怎樣,我要的資料呢?”

鞏sir聳聳肩,遞過一個文件袋給他:“我查過江世孝從出生開始所有的資料,一切都很完備,蘇星柏家裏出事之前他人還在臺灣,根本不可能跟蘇家有什麽關系。”

Laughing接過資料翻看了一遍,然後搖搖頭,遞返給鞏sir:“我覺得這份資料有問題,如果江世孝真的直到五年之前都沒離開過臺灣,他又怎麽會知道蘇星柏要找的人就是譚頌舜?”

“難道你不覺得他是故意那樣說?”

“是故意的沒錯,但我可以肯定他說的是真話。”

“那好啊,正好要查譚頌舜和興隆企業,就從這一頭查查看能不能找到與江世孝有關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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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星柏很難得遲到,並且整整晚了一個鐘頭到公司。他到的時候Laughing還在跟員工們開會討論宇通新股的發行事宜,但他連過問都沒有就一頭紮進辦公室再也沒出來。

再見到他的時候已經過了午飯時間,Laughing鑒於蘇星柏之前胃出血的經歷,在最後一名員工都跑到門口接了外賣之後,忍不住過去敲了他的門。但他沒等回音就自己把門推開,正好看見蘇星柏像是突然被敲門聲驚醒了似的從沈思中抽離出來,做了個全身防禦的下意識動作。

“不是吧,這麽緊張,有仇家尋來?”

蘇星柏看見是他明顯松了一口氣,同時沒好氣地橫他一眼:“你有沒搞錯?做古惑仔都知道進老板屋要先敲門啊!”

“我有敲啊,是你沒聽到。”Laughing從身後把門推上,走過去靠坐在他的桌面上,隨手在他桌上的文件裏左翻右翻。

蘇星柏被他晃來晃去搞得不耐煩,卻也沒有阻止他的動作,只是向後靠進椅子裏,把椅子滑離辦公桌,轉過去面對窗外,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轉回來:“什麽事啊Laughing sir,你好像沒有搜查令哦?”

Laughing這時才沖他擡起腕表:“到點吃飯啦,Boss。阿Ron都吃了三份外賣——你幹嘛?藥剛停又想住院?”

蘇星柏隨著他的動作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然後長舒一口氣,整個人頓時卸下防禦似的柔軟下來:“不是……我想事情,忘了時間嘛。”

他說話的結尾拖了一個長長的尾音,嗓音裏有種天然的低啞和小孩子的語調。Laughing看了他一眼,腦子裏有個音頻片段一閃而過,他下意識地眨眨眼。

之後蘇星柏就起身跟他一起出去覓食,那時已經過了午市高峰,他們很容易找到一個清凈地。

蘇星柏照舊喝了一份湯,又隨便吃了幾個點心,就又開始望著窗外發呆。

Laughing悶頭吃他的煲仔飯,偶爾擡頭看他一眼,心裏暗自揣度他是不是真的因為江世孝的那句話有所動搖。等到鍋煲見底,他一擡頭正對上蘇星柏望著自己的眼睛,帶著種十分少見的不加修飾的誠懇拖拉著嗓音:“我想你幫我一個忙。”

江世孝在對面街的泊車位上,遠遠看著那家餐廳。蘇星柏和Laughing是半個鐘頭之前進去的,那之前他接到阿Ron發來的短信。

他隨即把車停到這裏,十分鐘之後阿Ron帶來了Laughing的商務筆記本。他打開,運行了一小段程序,又拷貝了一些看起來意義不明的文件,然後把錢和筆記本一起交回阿Ron手裏。

阿Ron在江世孝接過電腦之後就下車走到一邊去抽煙,似乎對於江世孝想要Laughing的電腦做什麽毫不關心。這個細節讓他顯得十分機靈,但是江世孝不喜歡他的長相——他長得像從前跟Laughing一起在他身邊臥底的小警察鐘立文。

他想若非逼不得已,他應該不會跟這小子再打第二次交道。江世孝從後視鏡裏看著阿Ron拿著錢和電腦離開,利落地卸下了之前用過的手機卡,把它掰成兩半,又接著插進去一個新的,重新開機。

蘇星柏和Laughing就在那個時候一起走出餐廳。江世孝看見Laughing遞給蘇星柏一張紙巾,蘇星柏用它蹭了蹭嘴唇。從這個距離看過去,江世孝只能看清蘇星柏的臉色和動作,而其它的細節表情看得並不真切。

但這已經足以讓江世孝知道他的情緒不好——他走路的時候那條受傷的腿顯得比平時更加拖沓。不過他挺直的脊背仍然很容易就讓旁人忽略掉那些,當然,這也是江世孝最為看重他的一點。

心中有一點情緒微微起伏,但很快又平覆下去。江世孝目送蘇星柏和Laughing走進MT design所在的大樓,之後才發動車子離開。

他一路駕車來到山頂,像往常一樣在譚家周圍兜了幾個圈,在確定被保安監控拍到之後又調轉車頭來到興隆。他把車停在距離停車場不遠的一個泊車位上,最後步行穿過停車場,從另一個出口彎去乘地鐵回到出租屋。

這間出租屋仍然是上次蘇星柏來過的那間,這個地段出行很方便,所以江世孝暫時沒有更換。他進屋之後就直接拿來電腦,把剛從Laughing筆記本裏拷貝來的文件拷進去,然後運行一段程序,戴上耳機。

耳機裏隨即陸續傳來興隆幾次內部會議的音頻,以及譚頌舜的私人電話,就像他猜測的一樣,Laughing果然通過CIB對譚頌舜進行了監聽。但當幾段音頻陸續播完,程序跳轉到最後一段音頻並且進入一段長時間的靜默之後,一陣突然起來的喘息聲卻令他突地蹙起眉頭。

那喘息聲中有一種他極為熟悉的節奏,他眼瞼微跳,剛剛隱約意識到那是什麽,蘇星柏飽含情欲的低啞嗓音就在耳邊真切地響起。江世孝閉了一下眼睛,腦海中頓時浮現出蘇星柏被淚水模糊的眼睛,近在他的嘴唇剛好能牢牢鎖住他唇舌的距離,睫毛隨著他戧入的節奏劇烈地顫抖,眼底漆黑一片,卻又因為水光而散落著星星一樣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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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星柏在辦公室一直待到七點,他知道Laughing也沒走,他想再努力一下,讓他答應自己中午的要求。那個要求說起來並不算踩界,畢竟Laughing現在跟他是合作關系,相對地,他想共享一下CIB對譚頌舜的調查結果也算是無可厚非。

不過他並沒有告訴Laughing他最想知道的其實是譚頌舜、或者是興隆企業在過去的經歷中跟江世孝有沒有交集——他不想這麽想,卻不得不這麽想,而當他想得越多,那些疑問的線頭就越繁雜紛亂——他甚至開始懷疑江世孝與蘇家滅門的案件是不是也有什麽關聯。

這個想法讓他覺得有點冷,他四下翻找了一陣,在一堆文件下面找出來半塊巧克力。那是他身體恢覆了重新來上班的那天江世孝塞給他的,被吃掉的半塊在前一天晚上由他含著餵給他做了宵夜。

蘇星柏下意識地抿緊嘴唇,心裏隱隱地泛起一種類似委屈的情緒。緊接著他擡手用力抹了抹臉,左手的拇指不經意地掃過耳垂,撥動上面戴著的耳釘。

江世孝把那段音頻反覆聽了幾遍。他在想Laughing究竟把竊聽器裝在了什麽地方。音頻裏蘇星柏和他的聲音都清晰得不可思議,無論怎麽聽都是一個距離他們彼此都極近的位置。

他可以肯定Laughing並沒有機會在他身上放置皮下竊聽器,而蘇星柏身上同樣沒有什麽異常。而如果不在他們身上,那麽不管是在房間裏的哪個角落,都不可能在錄音的時候沒有距離產生的音量差。

緊抿的嘴角隨即更緊地抿了抿,江世孝眉頭緊蹙,把那段音頻重又聽了一遍。然後他聽見了一聲雜音一般的敲擊聲,混雜在他的嗓音裏,跟那聲“阿co”重合在一起。

他再一次閉上眼睛,在腦海中隨著錄音而浮現的混亂畫面裏尋找這個聲音的來源,終於想起來那是他的牙齒磕過蘇星柏的耳釘。

那個耳釘跟他的是同一款式,印象中蘇星柏從不離身,只有一次,在這裏,他親口把它從他的耳垂上剝離——江世孝驀地拿掉耳機,走進臥室裏四下翻看了一圈,果然在床下的地板上找到了那枚耳釘。

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疑問,蘇星柏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對這個耳釘的記憶有些斷層,只記得是被江世孝在出租屋裏取走,卻不記得是什麽時候又戴了回來。

心中隨即有了一些聯想,他皺著眉頭將耳釘取下來仔細看了看,接著霍地起身走出去沖進Laughing的辦公室。

Laughing看著他突然沖進來,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一拳打中鼻梁。

蘇星柏其實並不擅長打架,即使當初混跡社團,他也更多用的是腦力而不是戰鬥力。而對於Laughing這種訓練有素的警務人員來說,他那點戰鬥力就只能屬於戰五渣,因此沒幾下就被按在墻上動彈不得。

但是他懂得什麽叫一擊必殺,所以Laughing仍然掛了彩,鼻血長流不說,鼻梁更是疼得沒了知覺,說話時嗡聲嗡氣,含混不輕。他接連眨了好幾下眼睛忍住要掉眼淚的酸脹感,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發什麽顛?”

蘇星柏這時倒也冷靜了些,掙紮了兩下示意他松手,然後轉過身捏著那枚耳釘送到他眼前。

Laughing正在擦鼻血,一見之下頓時有些尷尬,下意識地別開視線。

“是我住院昏迷的時候?”蘇星柏問道,語氣篤定得幾乎用不著回答。

Laughing垂著眼瞼輕輕點頭:“本來做好了還想找機會調換,正好你昏迷的時候我看見你沒戴。”

蘇星柏咬咬牙,擡手揮開他把耳釘遠遠地扔出窗口,接著深吸兩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一言不發地轉身向外走去。

Laughing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跟上去,在蘇星柏離開大樓、穿過馬路的時候追上他與他並肩而行。

蘇星柏背著風點起一支煙,一轉頭見Laughing跟來,頓了一下,也遞了一支給他;見他接過去捏著沒點,就又把自己那支遞過去讓他就火。

Laughing在煙霧之間擡眼看他,見他也擡眼看向自己,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回到一年前在義豐的歲月。

那時Laughing還是Laughing哥,Michael還是跛co,他們道不同,卻又在一段時間之內真的情同手足兄弟。其實他和他彼此心裏都有過那種感覺,如果不是底線相悖,他們或許能夠成為一對好友。

之前尷尬而緊繃的氣氛似乎就此化解,兩個人各自吸著煙,漫無目的地一直走,似乎就打算沿著路燈這麽一直走下去。過了好久蘇星柏才終於開口打破沈默:“我明白你是分內事,是我自己蠢,怨不得人。”

“我也算是趁人之危,給你揍一拳,心裏也舒服一些。”頓了一下,Laughing側過臉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抿住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下去。

蘇星柏回看他一眼,像是明白他想說什麽,輕嗤一聲:“你是不是想說,只不過你真沒想到我和江世孝居然是這樣的契父子?”

Laughing搖搖頭,連續幾下把剩下的煙吸完,然後掐著煙頭憋出一句話:“我是沒想到你居然為了上位跟那老家夥上床。”

蘇星柏突然笑起來,又是那種漂亮的笑容,嘴唇上的胡須也掩蓋不了他像個少年:“他哪裏老?英明睿智,你當年不也差點被他幹掉?”

Laughing有點語塞,很想反駁,但是面對蘇星柏的笑容,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兩個人就此再度陷入一段沈默,直到在地鐵口分道揚鑣,蘇星柏才再度開口:“中午我說的事還是希望你能幫忙,現在這個局面,我想你應該明白我要知道的究竟是什麽。”

接著他不等Laughing回答就轉身踏上剛剛進站的一班車,打算又一次溜門撬鎖去到江世孝的出租屋。只可惜他並不知道江世孝這時也正在去往MT design的路上,並且幾乎跟他同時打開門,進到他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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