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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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的茶館向來是個流言蜚語的場所,來來往往的商客行人都喜歡在日頭偏西的時候坐在裏面,品一盞茶,聽一聽書,聊一聊跟自己並不相幹的八卦,然後再各自走上路途,所謂交集,不過是口舌罷了。

湖光山色翠綠,小橋流水悠哉,外面天色正好。

抽芽的嫩綠柳枝輕輕地垂在湖畔,隨著微風一搖一擺。

我懶懶地垂著頭,手裏端著一杯上好的龍井,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臺上說書的先生正在講英雄和美人的故事,茶館外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欞傾灑在我的身上,讓我神思困倦,滿腦子都只有一個聲音在對我不停重覆:睡覺睡覺睡覺……

我正打算遵循腦中聲音的提示,抱著茶杯在桌上昏沈過去,腦後卻忽然“啪”地一痛,這痛楚頓時將我我腦中不斷叫囂的聲音頓時被打空,只留下滿腦子的“痛痛痛”三個字。

“幹什麽呀……”我一邊嘟囔一邊揉著我的腦袋瓜,轉過頭去,看到的正是茶館老板黑如鍋底的臉。

“幹什麽?你還有臉問我?”面前的老頭白須白發,表面上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骨子裏卻是個極度喜歡金錢的錢鬼,我毫不懷疑如果有天有人告訴這老頭命重要還是錢重要,這老頭定然會死死抱著自己那個小錢匣子,視死如歸的告訴對方:我的命你拿去,錢給我留著!

“哦……”我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慢吞吞地站起來轉身。

這不轉身不要緊,一轉身,面前那杯碧綠的龍井頓時失去了遮擋,暴露在了這個老錢鬼的面前。

“你……”看到這杯龍井,老頭頓時吹胡子瞪眼,一手護心一手指我,差點背過氣去。

我神思倦怠的腦袋瓜這才反應過來,急忙堆起笑臉沖上去,護住自己面前的杯子,諂媚地看著老板,“這是客人喝的!是客人!我只是看著可惜加了點水繼續喝……不是新茶!不是新……”

話還沒說完,就被老板提著耳朵逮進了後廚。

我戀戀不舍地看著桌上的那杯龍井,這可是我偷藏的最後一小撮茶葉了,誰知道今天剛拿出來就被這錢鬼發現,還沒細細地品味……

剛進後廚,老頭子的吼聲就中氣十足的沖進了我的耳朵。

“死兔崽子,我昨天交代你辦的事情呢?”

事情?

我皺皺眉,腦中出現兩個問號。

看著我滿臉茫然的樣子,老頭頓時恨鐵不成鋼的伸出一根手指,直戳我的額頭,“就是城外十裏坡昨天過來交代的事情啊!”

“啊!那個啊!”我左手握拳,輕輕向右手手心一砸,可是一想到那委托,不由地臉色古怪起來,“老頭,那個……你還真打算接啊!”

“什麽打算不打算的!”我的頭剛一探過去,又挨了一記一陽指,“剛才人家人來過了,我可是已經接了。”

“什麽?你接了?”我的臉色由古怪變成震驚,脫口而出,“您老是不是嫌活太久……”話音未落,頓時挨了一記爆栗。

“死兔崽子!你敢咒我!”

其實,說來說去,這城東十裏坡的委托,還要從這個貪財的老頭子說起。

老頭子開的這個茶館叫十方,全名十方茶館,這十方茶館便是這大漠陵沙城最出名的地方。

為什麽出名呢?

原因是這樣的。

用老頭子的話說,十方,就是十面八方的意思,換句話說,就是他什麽都懂,什麽都會,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看風水,測面相,鎮兇宅,上到白事送葬一條龍服務,下到喜事相親孩子滿月起名,什麽都能做。

雖然我不懂十面八方和什麽都懂到底有什麽關系,可是老頭子靠著這手坑蒙拐騙的手藝,倒是在這陵沙城大有名氣,什麽?你問我可曾出過什麽差錯?

當然……出過。

比如現在。

我和老頭子的爭執還沒結束,就聽到屋檐上的青雀兒嘰嘰喳喳,跑堂的小夥肩上搭著毛巾,手中端著一個茶盤,正飛快地沖進來。

“老板,外面有客人來了,說是之前您請神鎮的宅子現在還在鬧妖,說您收了錢不辦事,正準備帶人砸了我們十方茶館呢!”

聽完夥計的一席話,我和老頭子頓時停止戰爭,面面相覷了一會,老頭眨了眨眼,我默契地點點頭,飛快地跑到後院拾掇起家什來。

不多時,外面的鬧事者便已經走進了後院,剛一進來,就看到紙紮的白色花朵漫天飄,靈堂上已經擺好點燃的白蠟燭,一個大大的“奠”字在屋子的正中格外引人註目,靈堂之下,一個穿的破破爛爛的夥計披麻戴孝,跪在一口已經上蓋的棺材旁邊,正在淚流滿面的上香。

鬧事的領頭人是個年輕的小夥子,看到這陣仗,剛才的氣勢洶洶頓時沒了影,似乎有些心虛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問道:“過世的可是……”

我垂著頭,暗地裏又摸了一把兜裏的洋蔥,揉揉眼睛。

擡起頭來,變作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我卯足了勁,一把揪住來客的衣服領子。

對方大驚失色,一邊扯我的手,一邊大喊:“我是來找你們家那個騙子的!收了我家的錢鎮妖,可是現在還是天天晚上有妖作祟!”

“呸!”我瞪大通紅的眼睛,將戲演了個十足十,“你還好意思說!你們家到底是做了什麽孽,弄來一個厲鬼,昨日我師父幫你們家去鎮妖,用盡了自己畢生的功力,今早就去了,他這麽兢兢業業的幫你們,你們居然還敢反咬一口!你們自己做了什麽自己心裏清楚!那妖要不是我師父將它打傷,現在早索了你們府幾條命去!”

對面的年輕人聽完我這番話,瞪大眼睛,頓時被我蒙住,半天也想不出半個反駁的詞來。

我看到對方的樣子,頓時信心倍增,再接再厲。

“你讓我師父賠錢,我呸!我師父走的那麽慘!我還要你們賠我師傅的命來!”我扯住手中的年輕人,將他往棺材處帶,另一只手則是抄起靈堂前面的燭臺,示威般地在年輕人面前晃了兩下,這人頓時被嚇的臉色鐵青,氣勢全無,生怕自己的一生就這樣交代在這尖銳的燭臺上了,急忙揮揮手,從衣襟裏掏出兩張銀票,看也不看地丟在棺材蓋上,道:“這……這可不關我的事情,這賠命也賠不到我的頭上啊!”語畢,他奮力扯開了我攥緊的手,大喊一聲“走”,便領著那群之前還氣勢洶洶,現在全部都變作呆頭鵝的下人們飛快地跑了。

那群人來得快去的更快,撞的院門“吱呀”亂響,看著那扇空落落隨風搖擺的院門,我摸摸鼻子,將棺材蓋掀開,順手抄走上面的兩張銀票,偷偷地往自己的口袋裏揣。

“老頭,人走了。”

“留下錢了是不是?”

“……”

死老頭……銀票的聲音都聽得到!

我頓時諂媚地改揣為捧,將銀票獻上,老頭得意地吹了吹白胡子,就著陽光仔細地對照了上面的錢莊,然後笑瞇瞇地將銀票塞進衣襟裏,“這次演的不錯,就是有些地方有點用力過度,下次記得改進。”

“是是是……”我在心裏不滿的嘀咕,老錢鬼!

“鑒於你這次表現不錯,老頭子我決定……”

“將銀票分我一半?”

我頓時回過頭來,滿心期待。

“想什麽呢?”老頭順手賞我一個爆栗,“今天你喝的龍井,我就不讓你賠錢了。”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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