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4章 白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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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就能到底比斯了,我們要不要先找個地方住下,休息一晚再進城?”

越靠近王城,見到的商人就越多,成群的商人滿載著貨物,進出底比斯。他們帶著從利比亞和赫梯來的貨物,銷往埃及,又從埃及運走昂貴罕見的珠寶和絲織品,運回他們的國家。

卡莫西斯搖了搖頭,“趁著夜色不是更好潛入嗎?”

塞提聽他這麽說,覺得有些好笑,“聽你這麽說,就知道你不怎麽出城,夜晚底比斯是有門禁的,想要進城,我們必須等明天。”

“好吧。”卡莫西斯承認,他的確很少離開底比斯,就算離開,也不會在當天晚上回,而是要等到第二天早上。

“我有一個朋友就住在底比斯城外,我們去他家借住一晚。”

“這不合適吧?”卡莫西斯不免覺得有些尷尬,他從來沒有去陌生人家裏做過客,更別說是寄宿了。塞提的朋友,不會是個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吧?讓他和那樣的人呆在一塊,真的合適嗎?

“有什麽不合適的?那個人是我曾經的戰友,我們的關系非常好,去吧,別再拒絕了。”

不好再推三阻四,卡莫西斯閉上了嘴,他現在對於底比斯來說只是一個客人,這裏沒有他的安身之處。

巍峨的城門就在他的眼前,他卻沒法進去。

土黃色的城墻上守衛著無數的士兵,現在暮色將至,城門前來往的人少了,他們兩人的身影也顯得更加突兀。

卡莫西斯壓低了自己的兜帽,一根頭發絲都不露出來,即便他已經離開了這個地方一整年,但是他依然害怕有人會認出他的臉。

塞提帶著他去了他的朋友家裏,他的朋友就住在底比斯城外的一個小房子裏,家裏是做鐵匠的。

卡莫西斯剛到門口,就被打鐵激起的火星炫得眼睛疼。

“普利尼!”塞提叫著那個人的名字,抱了上去,即便火堆正燒得火熱,對方也正大汗淋漓。

“離我遠點,熱得很。”被稱為普利尼的男人後退了一步,遠離了塞提,他並不喜歡這樣親熱的舉動,“你倒半點也不像即將做法老的人。”

“法老又怎麽樣?法老就不是人了?法老就不能有朋友了?”塞提一接連串的反問問得沒有人想要回答他。

普利尼轉過頭,看到了躲在門口處一言不發的卡莫西斯,這人很面生,他從沒有見過他,“塞提,這位是?”

“這位是塔妮紗,我正在追求的美人,趕緊拿出你家最好的肉和奶招待他,如果我娶到了他,重重有賞!”

“塞提,休得胡言。”即便他感激塞提為了不暴露他的身份,為他偽造了假名,連對自己的好友也照樣瞞著,但他還是出言提醒道,他現在不想別人開這樣的玩笑。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不說了。”塞提撇了撇嘴,心說這位可真難搞定。

怪不得陛下當年苦苦追求他了這麽久,才將他的心徹底留下。

“我去拜托我的母親做飯,你們兩個就在客廳湊合一夜吧。”

“什麽?我不信,你怎麽可能連多餘的臥房都沒有?”塞提聞言,立刻又不高興地上前糾纏,他怎樣湊合沒關系,但是他不想委屈了卡莫西斯。

“多謝你了,明早城門一開我們就走。”他還想爭取點什麽,但是卡莫西斯不想過多爭執,他不在乎什麽地方,只要能讓他待一個晚上休息一會就好了。

塞提顯然仍不甘心,他回過頭狠狠地瞪了普利尼一眼,責怪他的朋友沒有幫他在卡莫西斯的面前掙足面子。

即便是一路舟車勞頓,卡莫西斯也只是客客氣氣地吃了一點飯菜,就裹著毯子去客廳的角落裏坐著了。

“真不多吃點嗎?我看你這一路上都沒怎麽好好吃飯。”塞提拿著烙餅,在他的面前蹲下,企圖把烙餅往他的手裏塞,但是被他拒絕了。

“我沒有胃口。”卡莫西斯從頭頂上的小窗往外望去,從他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見底比斯緊閉著的城門。

他的心並不在這個狹小的屋子裏,而是早已乘著屋外呼呼的冷風,吹進了底比斯的城中。

他都拒絕了,塞提也沒理由強迫他,只得搖搖頭。這位可真是個油鹽不進的主,連討好他他都不接受。

不過,不吃這一頓也沒什麽,等他真正當上了法老之後,有的是好東西可以獻給卡莫西斯。

卡莫西斯原本閉上的眼睛倏地睜開了,有一個問題一直纏繞在他的心頭,不關他什麽事,但是他很想知道,這一路上,他都沒有找到機會問問塞提,如今再不問,怕是沒有什麽機會了。

“塞提,有一件事,我想問問你。”

“嗯?什麽事?你直接說吧。”塞提倒是沒想到他會用這個語氣問他事情,不免緊張了起來,難道

“沒有什麽事,我就是想問問,你是不是多了一個弟弟了?或者妹妹?”

卡莫西斯問過之後,別過了頭,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個身份,問這個問題實在是冒昧,但是他真的太好奇了。

塞提被他問懵了,皺著眉頭反問:“什麽弟弟妹妹?沒有,陛下只有我一個兒子。”

“可是可是斯特拉不是說,說她已經懷孕了嗎?”卡莫西斯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詞甚至輕的塞提幾乎聽不清楚。

他不想提起那個詞。

“她騙你的吧?如果是真的,我不可能不知道。”連這個都騙他嗎?塞提扯了扯嘴角,斯特拉居然把事情做到這個份上,真的不至於吧?

哦,她是在騙我啊卡莫西斯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不知為何,他的心情突然就舒暢了許多。

看來可笑的不只他一個人,為了打擊他,謊稱自己懷孕的斯特拉也應該算在內。

入夜,塞提也向普利尼要了張毯子,陪卡莫西斯在客廳裏湊合一夜,不過,這張毯子並不是給他自己拿的,而是給卡莫西斯。

“再蓋一層吧?一層太薄了。”看著卡莫西斯縮成一團才能堪堪用毯子將自己裹起來的樣子,他不免有些心疼。反正他也不需要毯子,他的鬥篷是純獸皮的,光蓋那個就已經足夠暖和了。

“你自己留著蓋吧,我不需要。”

卡莫西斯的拒絕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準確來說,他這幾天提出來的事,幾乎沒幾件卡莫西斯是點頭同意了的。

他太自立自我,不容易去接受別人的好意。他在自己的身邊築起了一道別人難以突破的無形防線,不僅隔離了別人,還關住了自己。

即便他拒絕,塞提還是把手裏的毯子蓋到了他的身上,拍著胸脯向他保證道:“我還年輕,一點都不怕冷,你瞧瞧我這肌肉,就這點小風,不會得病的。”

到底是別人的東西,卡莫西斯不好就這麽把他蓋在自己身上的毯子抖落到地上,他瞥了一眼塞提,淡淡地說:“你父親也沒有比你老多少。”

他的話讓塞提猛地噎住了,他沒有想到卡莫西斯竟然會這麽說來嗆他。不過他說的是實話,陛下的確只比他大十幾歲,但是現在

算了算了,不說了,他的道行,在某些方面好像還真比不過卡莫西斯。

不過,能離他這麽近,躺在他的身邊

塞提也不知道自己對卡莫西斯的感情是從何而起,又是怎麽一往而深的,說實話,他見卡莫西斯的次數,十根手指頭就能數的過來。但是卡莫西斯給他的感覺是如此不同,稱得上是奇妙。

如果硬要問他,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上卡莫西斯的,那大概就是從一年之前,卡莫西斯堅持不認他做自己的兒子的時候吧?

或許在任何人眼中,卡莫西斯認他做兒子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事,如果卡莫西斯當初點頭同意了,那王後和未來王太後的位置就算是坐穩了。

但是卡莫西斯拒絕了,只因為不希望他在他的母親面前改口。

塞提作為在場的當事人之一,在聽到這個理由之後,第一反應並不是覺得可笑,而是震撼。

他心中升起了一股無端的敬意,為卡莫西斯。

卡莫西斯是傻嗎?不,他並不這麽認為,陛下總說斯特拉王後善良,但是在他看來,真正善良的人反而是整日擺著一張臭臉,態度惡劣,很少正眼瞧人的卡莫西斯。

陛下看不見卡莫西斯的好,他能看見,陛下把卡莫西斯逐出底比斯,他就把卡莫西斯接回來,別人不會珍惜卡莫西斯,那麽他來珍惜。

但是,他不想被扣上強奪父妻的帽子,所以,他必須按兵不動,等到自己成為法老之後,再給卡莫西斯換一個全新的身份,他要風風光光地迎娶他。

他悄悄轉過頭,癡迷地望向了卡莫西斯的側臉。一縷明亮的月光自他頭頂的小窗撒下,映著他的臉龐,似神祇溫柔地親吻著他的臉龐,吻化作點點純白花瓣,覆又凝作一道朦朧的白霜。

卡莫西斯睡得不深,大概是墻壁硬的硌人,但是他又死活不肯躺在地上,只能歪著頭,想要尋找一個舒服點的姿勢。

塞提裹著鬥篷坐了起來,他悄悄移動到了卡莫西斯身邊,企圖用自己的肩膀給予他一個結實的依靠。

看著卡莫西斯的腦袋逐漸靠近自己的肩膀,他不免緊張得不知道該往哪兒看,只能擡起頭,紅著耳廓和頭頂的茅草對視。

突然,一陣震天的號角自不遠處的底比斯城門處傳來,他嚇了一跳,卡莫西斯也猛然驚醒了,他裹著兩張毯子,睡眼朦朧,不知所措地四處張望,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別急,我出去看看。”塞提對卡莫西斯說,他把鬥篷裹在身上,穿好鞋朝屋外走去,普利尼也醒了,披著衣服從窗口朝外張望,塞提看見,他的臉色白得有些糟糕。

“發生了什麽事?”他擠到了普利尼的身邊,從狹小的窗口朝外望去,不過短短半個晚上,城墻上就已經披掛上了無數白色的幡。

這是

他看到此物,也瞬間明白了發生了什麽事。

掛滿城門的白幡、響徹雲霄的號角,鋪天蓋地的哭嚎,全部只昭示著一件事——法老駕崩了。

他趕緊掉頭回到客廳,卻見卡莫西斯已經抄起了自己的行囊,正在手忙腳亂地披上那個漆黑的鬥篷,他只不過楞了一兩秒,卡莫西斯已經走到了他的眼前,要推開他出去。

“別激動,我們先好好商量一下對策!”他扯住卡莫西斯的手臂,希望他能夠冷靜一點,眼下這個形式,更是不能慌亂。

“滾開,塞提梅裏安普塔!我忍了一路了,別攔在我前面!”

卡莫西斯的眼睛已經變得通紅,不用看外面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只要聽到這一陣號角聲,他就知道發生了什麽。

在底比斯生活了半生,他自然聽說過,在法老駕崩的時候,號角聲響徹會底比斯城,一天一夜都不會停下。

在聽到這陣號角聲之時,他的心已經徹底地涼了——他到底是來遲了一步嗎?

他花費了七天七夜,千辛萬苦才從沙緹趕到底比斯,終究還是沒有見到“他”最後一面

“我想見他,我要見他!他一定還沒死,他怎麽可能就這麽死了?我不相信!”

塞提義無反顧地用自己的身軀堵住了門,他不能放卡莫西斯出去,萬一被城門外巡邏的士兵看見了

“你進不了城門的,現在天還沒亮——”

“我自然有辦法,你讓開!”卡莫西斯扳過他的肩膀,想讓他到一邊去,別擋自己的路,但是他穩穩地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這小子倒是厲害

卡莫西斯心中暗暗想道,看來想從這裏離開,不動手是不行了。

“他要見誰?你就不能帶他進去嗎?從這一刻起,你可就是法老了。”

普利尼看著卡莫西斯一副誰也攔不住他的樣子,說道。他不希望周圍的鄰居因為聽見卡莫西斯鬧的動靜而起疑,現在可是一個敏感的時期。

他一語便點醒了塞提,他拍著自己的腦門,恍然大悟,“你說得對!我我是法老了。”

他已經是法老了,不過是一道城門,還能攔得住他這個埃及的主人不成?

他轉頭,攥住了卡莫西斯的手臂,頗為自信地對他說:“來,跟著我,我帶你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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