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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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最初在白家樓下的地下室見面時他曾說過,他是在等我。

不知道我會不會來,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會來,只能一直默默地等著,在那個無比黑暗而狹窄的樹幹中,沒有水,沒有空氣,甚至不能動,就那樣一直等著,祈禱著有一天能與我再相見。

將心比心,如果是我處在那種絕境中,就算求生的欲望再強烈,恐怕呆不到一個禮拜就會自殺。他一直忍受了近千年的黑暗所追尋的東西,只是與我再見一面,僅此而已。

我深深低下頭去,只覺得有一股巨大的悲傷壓在心口。

李瀟很適時地停頓了一會,見我消沈還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有些事你真該好好問問他,不過還是那句話,他不一定會告訴你就是了。”

我搖了搖頭,掏了根煙點上,又遞了一支給李瀟。“我沒事,你繼續說吧。”

李瀟也嘆了口氣,半天才又開口,“當時的人會把白景皓是初代大薩滿的後人這種事情傳得那麽盛,是因為他手裏的一件寶貝。”

“鷹眼?”

“不,那東西比鷹眼還要邪乎得多。”李瀟忽然往我這邊湊了湊,擺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傳說金遼戰爭時,白景皓曾用那東西把一座城池整個升上天空。”

我被他這話嗆了一口,連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這也太邪乎了,合著他果然還是花果山水簾洞美猴王齊天大聖孫悟空吧?咱來點稍微靠譜的成麽?”

“反正他確實是讓那座城一夜之間消失了,到底去了哪不重要。”李瀟撇撇嘴,表情倒顯得相當無所謂,顯然也並不相信什麽城池上天說,“沒人見過白景皓那東西到底是什麽樣子,不過所有人都管它叫——白羽。傳說鷹神曾將三支尾羽傳給初代大薩滿,白景皓手中的就是其中之一。”

聽他這話我險些又嗆了一口。

“白羽”這個詞,我確確實實聽過一次。

之前從地下室出來的時候,我所做的那個不知是真是假的夢中,李瀟說小鬼用白羽給蒲陽溫續命,小鬼卻說,那不過是身外之物。

我擡眼看了一眼李瀟,他好像並沒註意到我的異樣,又繼續說道:“我說鷹眼現世時蒲陽溫曾經用過一次,但蒲陽溫終究只是凡人,他遠遠低估了鷹眼的威力。當時蒲陽溫雖然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失去控制的鷹眼卻導致他的身體從頭到腳徹底被打碎了。後來,白景皓花了這將近一千年的時間,用白羽為他重新造了一具軀體——那就是你,韓宇。”

……李瀟煞有介事的表情加上煞有介事的語氣,已經讓我連吐槽的力氣都沒有了。

“好好,我是一個千年老妖精造出來的,你把我爹我媽往哪放?”

他好像也看出我壓根不信,搖了搖頭極為認真地看著我,“這是整個故事裏面最匪夷所思的一部分,原本我也不信,但現在看來,這反而是整個故事裏面最讓人不得不信的一個部分。因為你在此前所做的事,已經向所有人證明了這一點。”

我白了他一眼,“我一不偷二不搶,我做了什麽事?”

他垂下視線停頓了一會,半晌才繼續說道。

“……你想沒想過,為什麽你第一次去白家的時候,那麽容易就找到了那個閣樓,但之前出現場的警察卻沒有註意到?”

他這句話倒真把我問住了。

同行相輕,搞訴訟法的永遠看不慣公安有罪推定那一套邏輯。我雖然只是個法學本科生,好幾個學期跟著教授們耳濡目染,也見過不少刑偵中警察草率行事導致的冤案錯案,說句實在話,打心眼裏是有些瞧不起刑警的。之前發現那些警察沒有查出的線索,都理所當然地以為是由於他們一早認定了小鬼就是兇手,以這一點為大前提來查案,忽略了有利於小鬼的辯護證據。後來第二次探訪白家時又發現閣樓消失了,我雖然想過當時沒有發現那個閣樓可能並不是警察的失職,而是因為閣樓原本就不存在,但這都解釋不了為什麽偏偏我能夠找到那個閣樓。

“白景皓全部的力量被蒲陽溫所封,他冒險做出那個閣樓,成功之後,甚至連他自己都進不去。只有白羽與籠子所用的壁障是相通的。無數野把式從你剛一出生就盯著你,大部分也只把白羽的事當成是行裏那些老古董們所講的胡話。那天你進了那閣樓的事一傳開,這些人幾乎都像瘋了一樣。無論怎麽說,你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能夠在那間閣樓出入自由的人。”

我原本急著辯駁幾句,聽他說到最後卻覺得無比洩氣,張了幾次嘴楞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最終,我這樣問道。

李瀟沒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看著我。

最讓我感到不寒而栗的是,李瀟所說的話,在邏輯鏈條上是成立的。

是我找到了那個閣樓,拿走了其中的相簿和琉琉。如果我是唯一能做到這一點的人,確實可以作為我有某種特殊能力的佐證。

一個無比荒誕的故事,它的證據卻很堅實,讓人無法反駁。

“你說只有白羽與籠子所用的壁障是相通的,別人都進不去那個閣樓……”

李瀟點頭,“要打比方的話,那個閣樓就像一座沒有吊橋的城堡,周圍有一條又寬又深的護城河,所有人的游泳技術都不足以跨越。”

我苦笑了兩聲,“什麽時候游泳游得好也會成了我是怪物的證據?”

“不,你根本不會游泳。”李瀟狠狠抽了口煙,“你就是水本身。”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比如之前你從白家樓上下來是怎麽直接進了那個地下室,還有蜧生性厭惡人血,為什麽總是追著你不放,如果不是因為白羽,你身上解釋不了的事情就太多了。”

我連連搖頭,最後還是無論承認或者辯駁都沒辦法說出口。

故事到這裏,大致可以算講完了。

從某種意義上,我得到了一個完整的答案。盡管這個答案十分荒謬有違常識,卻自成體系天衣無縫。

如果相信了這一切,此前所有的問題都可以解釋。問題是,我能相信麽?

瘋了的人,到底是這些所謂的“野把式”,還是我?

我又點了一支煙,深吸了幾口,連著抽完,把煙頭在地上掐滅。

“我只再問你一個問題。那個鷹眼,到底是什麽?”

李瀟微怔,扭頭盯著放在冰燈上鷹眼看了一會,眼神顯得有些覆雜。冰燈中的蠟燭還在靜靜地燒著,大概剩下三分之一的長度,底下蠟油已經積了不少。

“古代紈絝子弟多數酷愛玩鷹。如果需要帶著鷹長途旅行,他們就會把鷹的眼皮縫起來。這樣的鷹性格溫順不鬧,主人能省去許多麻煩。”

他說到這輕聲嘆了口氣,“這個方法說到底是讓鷹見不到光亮,就跟現在養八哥時罩在籠子外的黑簾是一個意思。但我有時候在想,總之都是鳥不見光,如果不是縫住眼皮,而是直接挖去鷹的眼睛,結果會怎樣?”

我暗暗抽了口涼氣。

縫住眼皮這種事已經很殘忍了,挖去鷹的眼睛,實在是只要想想就覺得脊背發涼。

李瀟也有些動容,“這大概就是這東西被叫做‘鷹眼’的原因……白景皓肉身不死,當年蒲陽溫為了把他困在那棵古樹之中,奪去了他全部的力量,最後做成了這玩意。”

“所以,鷹眼是小鬼被奪走的力量?”

他搖了搖頭,停頓了一會才繼續說道:“鷹眼,是他的眼睛。”

我徹底楞住了。

他說鷹眼就是小鬼的眼睛是什麽意思?

尤其是這句話跟之前對於挖去鷹的眼睛那個猜想放在一起……到底是什麽意思?

這只是個比喻,還是說……

這個問題,我最終沒敢問。

這兩個人的事聽著實在太憋屈了。別說不相幹的人會想要為小鬼報仇,我自己都恨不得掐死那個蒲陽溫。

……可如果相信了這一切,蒲陽溫不就是我麽?

所以我還是去跟小鬼負荊請罪吧,抱著他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認錯道歉跪求原諒——我已經連腦補這種雷人段子的力氣都沒有了。

右手用力捶了一下地面,結果半邊手掌瞬間像被擠碎一樣地疼著,我死死咬著牙,還是掉下了眼淚。

那時李瀟忽然大聲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到最後甚至有些喘不上氣。

他好不容易倒勻了呼吸,眼角還掛著擠出來的淚水,一臉看了好大一場熱鬧似的表情看著我

“韓宇,你老自詡熱血現充大好青年,還真信妖魔鬼怪輪回往生這些勞什子的東西?你就是你,你爹媽的兒子,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風華正茂22歲。除此之外,一分也不多,一分也不少。”

作者有話要說:

窩發現窩現在想不起來蛇蛻當時想寫什麽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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