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凱旋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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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德八年,三月初四夜,醜時。

春天正是雨水充沛的時節,小雨穿過新葉的枝椏,淅淅瀝瀝,百花在細雨的澆灌下悄然綻放,儼然是一副鳥語花香的景象。

風雲變幻,誰也不知如今長安城外邊是何情形。

這一晚,十分漫長。

紅玉進殿來換熏香,卻發現姜妧坐在半開的窗前,清冷的月光灑入殿內,陰涼如水,她不由驚訝道:“公主,您醒了怎麽也不喚奴婢?可是哪裏不舒服?”

“本宮無事,點燈吧。”姜妧的聲線平淡,還帶著點疲憊。

紅玉應聲,拿出火折子,取下金絲燈罩,火苗緩緩升起來,殿中也慢慢亮堂起來。

窗邊有涼風習習,紅玉快步過去關上窗戶,驚呼了聲:“公主!您怎麽就只穿了身中衣?這兒風大,會受涼的!”

她趕忙將人扶去床榻上,又去尋了件外衣給姜妧披上,然後倒了杯熱水給她暖暖身,聽見動靜,花朝也急忙去小廚房煮了碗姜茶送過來,“公主,快些趁熱喝了,別叫寒氣入了體。”

姜妧眼下有一片淡淡青色,眼中也盡是紅血絲,紅玉執著瓷勺給她餵姜茶,心疼的不行。

喝完姜茶後,心口處跟著發熱,人也舒坦起來,姜妧擡手按了按眉心,聲音有些慵懶:“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已經是四更天了,公主還能睡一會兒。”花朝回道,手裏正在燃著一兩一金的沈香。

大明宮中還不知長安城外正在面臨著一場何等的腥風血雨。

“你們退下吧,留著燈。”姜妧擺了擺手,眉宇間有些凝重。

紅玉和花朝兩人面面相覷,都覺得今夜的姜妧不太對勁,又說不出哪兒奇怪,只好將小廚房中溫著的點心和蜜餞留下,再泡了壺熱茶,萬一姜妧難以安眠,也好解解乏。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一盞油燈在獨自搖曳。

姜妧閉了閉眼,心亂如麻。

今早是齊王舉兵離京的日子,長安兵力驟減,這是最好的良機,定王叛亂,勢必會選擇今晚發作。

定王行影無蹤,留著他就是心腹之患,指不定哪天能打一個措手不及,想要一舉捉住他,也只能在今晚,父皇定會想到。

姜妧現在最擔心的就是齊王去而覆返,前世齊王叔就是在這場戰役中患上腿疾,她只知後世結果如何,卻不能預料事情的發展,況她現在只是八歲女童,對朝臣根本無力插手,她現在能做的,就是暗自祈禱,希望齊王現在已經在回藩地的路上。

可為今情形並不算好,輔國大將軍被生擒,兵符卻不知下落,若定王手中有兵符,那便是十萬大軍,齊王又回了藩地,京中就唯有驃騎大將軍手中的十萬兵力和父皇身邊的十六衛,兩相抗衡,勢均力敵,誰勝誰敗無從知曉。

還有衛國公府也是武將出身,長孫翌身為衛國公世子,又是中書令,此回戰役他應該也會領兵,只是他現尚年少,又刀劍無眼,他舊傷未愈,若是又添新傷可怎麽是好。

月色皎皎,姜妧心神不寧,絲毫沒有睡意,現在離天亮還有段距離,只好起身去了書桌前,坐在烏木太師椅上,隨手抽了卷話本,時不時吃兩塊桃花餅,時間過得也還算快。

……

日上中天,長安城中鼓樂喧天。

從朱雀門到丹鳳門的路上,被百姓們圍堵的水洩不通,皆在等候天子班師回朝的隊伍,街巷旁都掛著紅綢緞和紅燈籠,鞭炮聲源源不斷,旗鼓開道,途中文武百官相迎,一片熱鬧祥和,眾人都忘卻了昨夜的驚心動魄,而是在享受這凱旋而歸的喜悅之情。

昨天夜裏,定王夥同平王領兵炮轟城門,長安城中戒備森嚴,聖上派丞相長孫翌率齊王麾下五萬大軍埋伏在城郊,又有輔國大將軍領軍紮營在城內,前後包抄,打的敵方毫無退路,風馳電掣,勢如破竹,不過一個時辰就將定王與平王生擒,今早天子便率眾將士班師回朝。

城門大開,文武百官親自在城門外相迎,人頭攢動,正在眾人望眼欲穿的關頭,不遠處有兩列十六衛魚貫而入,呈手挽手姿態將百姓們隔開,井然有序,侍衛們面色肅穆,神情冷峻,腰間各配著刀叉劍戟,身上沾染著血氣,衣袍上也是血跡,卻並不叫人害怕,反倒讓人覺得親切無比,因為他們是大啟的將士們。

十六衛是天子近衛,眼看著大軍就要進城,眾人一時間沸反盈天,呼喊聲絡繹不絕:“恭迎聖上凱旋歸來——恭迎驃騎大將軍——恭迎丞相大人——”

十幾萬大軍隨著百姓們的呼聲浩浩蕩蕩進城,為首的便是當今聖上,一身玄色衣袍,威嚴冷峻,目光凜冽,百姓們不敢窺探龍顏,轉而看向身後並肩而立的驃騎大將軍和丞相,眾人的目光都被那個清雋矜貴的少年吸引,生的清風朗月,頭頂玉冠,一身白衣,騎在駿馬上,身姿頎長,形如謫仙,狀如神砥。

這便是那位傳說中的少年丞相,小小年紀便連中三元,任職中書令,此番戰役,又領軍大獲全勝活捉叛首,實在叫人欽佩不已,嘆為觀止,這位衛國公世子的事跡為百姓們津津樂道,便是婦孺皆知,家喻戶曉。

這些時日,只怕衛國公府的門檻都要叫媒人踏破,說句不好聽的,公侯伯爵,勳貴世家,除了天家,便是這位和定國公府世子最為出色,再說小小年紀便是一國之相,官拜正三品,多少人一輩子也爬不上的地位,日後必不用說,鵬程萬裏,前途無量,甚至是堪當駙馬的身份了,這可是多少年難見的好後生,不少家中有適齡女兒的人家,自然也就開始早早打算,相女配夫,想要趁早將這少年郎收做自家的乘龍快婿,那才叫是得了大便宜。

宋八姑娘今日一早便朝宮中遞了帖子,邀朝陽公主姜妧一同出宮去觀大軍班師回朝,姜珸也趁機和她們一起出了宮。

姜妧此時也在城中,大街小巷人山人海水路不通,好在姜珸早早拉著他們去了六合齋,要了間高處廂房,只要打開窗戶就能瞧見底下的十幾萬大軍,既安全又方便。

姜珸興致勃勃的扒著窗戶,宋婳也湊著伸頭去看,兩人頭並著頭,肩並著肩,將窗戶堵得嚴絲合縫,嘴裏還呼喊著:“阿妧,你快過來看,那是父皇!”

紅玉替姜妧搬了張梨花椅,慢慢扶著她站上去,姜妧這才能看見底下的盛況,浩浩蕩蕩幾十萬人,她的眼底心底只能裝下一個人。

看見他白衣如舊,與往常無二,姜妧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下,齊王叔此回避免腿疾,其中便是他的功勞,留下齊王一半兵力,便足以與輔國大將軍相抗衡,齊王叔也能順利趕回藩地,待戰平後,剩下的戰士們直接趕去藩地會合便是。

見他清朗如玉般模樣,姜妧又不可避免想起昨日下午的場景,那只杏花簪……

姜妧的腦中忽然掠過一個場景,那日三甲游街時,他回過頭來,看著自己,在發上簪了一根杏花枝,心頭湧上一個猜測,這似乎是在明晃晃的表達著什麽,她只覺得臉頰滾燙,像是火燒火燎一般,心口也躁動的厲害。

她昨日那般生硬的語氣,只怕是叫他心冷了,姜妧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不如他日也回贈他一份禮物。

軍隊後夾著壓犯人的牢車,不少百姓們都提著臭雞蛋和爛青菜,定王被五花大綁在牢車上,身穿囚衣,套著手鏈腳鏈,發絲淩亂,血跡斑斑,絲毫看不出往日的矜貴模樣。

太平盛世,老百姓們只願安居樂業,打仗只能帶來無盡的傷亡和顛沛流離,百姓們心裏最為憤恨起兵作亂的人,揚手便將手中的東西砸過去,臭雞蛋砸在定王的頭上,蛋殼破裂,惡臭的蛋液從鬢角流進嘴角,平時身為養尊處優的王爺哪裏受過這等待遇,當即嘔吐的不行,渾身臭氣熏天,膽汁兒都要吐沒了。

“大家瞧瞧,就是這人,還王爺呢,我看連豬狗都不如,好好的日子不知享福,偏偏要叛逆作亂,連累妻兒親人,要我說,別說是淩遲極刑,就是下十八層地獄都不夠看的。”老翁對著囚車指指點點,話語間盡是嘲諷之意,說到最後,還忍不住吐了口唾沫。

“就是,叛逆謀反可是十惡之首的滔天大罪,這下可倒好了,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只要是與定王、平王有幹系的人等,都得斬首,更別說兩位王妃,就連靖北侯府也脫不了責任,照樣是滿門抄斬,何況區區商戶,還有什麽郡主、世子,只怕是都保不住,就是可憐這些小娃娃們,才多大呀,就得給父母陪葬。”有一書生模樣的男子跟著搭話,邊說邊嘖嘖稱嘆,言語間盡是惋惜。

聽見他們的對話,牢車中的定王失魂落魄,連滿身汙穢也不在乎了,只是喃喃自語:“妙娘——嘉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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