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血崩了！”

女官的叫聲使得帝宮中充滿恐懼。禦醫圍住龍床，為皇甫渺診治，可是血止不住。

“快去請冷泉宮回來！”女帝危急，夏磊吩咐內侍速請回司徒明達。盡管司徒明達此時還在指揮作戰，此事會令其分心，但若不告訴他宮內的情況，他們兩人這一生只怕會悔恨無疑。

皇甫渺伸出手，夏磊緊握住它。“不要治了，朕的報應如此。”皇甫渺無力地說。命令禦醫都退下。夏磊使勁搖頭，不許禦醫離開。禦醫哪敢不治，不敢離去。

“傳岳貞淑。”女帝輕語，“朕想見岳愛卿了，快傳她入宮。”

夏磊即刻令錢小春速去相府通傳旨意。

血仍止不住，禦醫無能為力，個個跪拜請罪。女帝不惱他們，只讓他們退下，也讓周圍服侍的宮女、女官退出去，只留夏磊在身邊。女帝歪頭看著枕邊的嬰兒，蒼白微笑。

岳貞淑入了宮，罷官軟禁，著的一身素衣。見了女帝，下跪行大禮，“罪臣岳氏，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行禮，皇甫渺笑了，“愛卿見外了，還在怨朕？”

“罪臣不敢。”

“怨就怨吧！朕和愛卿都是有脾氣的人，怎會不怨？朕讓愛卿失望了吧？”

“不。罪臣不敢對陛下失望。罪臣對自己到是失望至極。”岳貞淑實話實說，女帝眉蹙，連夏磊也為她捏汗。“罪臣初見陛下時，以為陛下將來必成天下之主，因而細心輔佐。於公，輔出聖君，為天下蒼生造福；於私，罪臣之才德亦可流芳百世。可罪臣終究無才無德，看走了眼。陛下乃是昏君，陛下若得天下，天下遭殃，幸而蒼天有眼，陛下非天命之君。只可惜，齊國百姓仍逃不過這劫數，昔日為陛下魚肉，今日為敵國宰殺。”

皇甫渺聽後沈默良久，細言道：“朕今日無力與愛卿辯論了。愛卿從即刻起，官覆原職。另外，朕任命愛卿為輔政大臣，以後輔佐公主。”

“陛下？”岳貞淑驚訝。

“拿筆墨來。”皇甫渺對夏磊吩咐。

夏磊取來文房四寶，按女帝的意思，擺了桌案。

“朕要下詔。朕念，愛卿來寫。”

岳貞淑坐上桌案，夏磊一旁磨墨。

皇甫渺提了提氣，“昔太祖太宗立國開疆，大齊威名震懾天下。朕即位以來，上承先祖王志，不敢松懈，略有薄功。然高傲驕淫之心亦生，忘先帝之艱苦，貪宮室之享樂，誅忠良、罪賢臣，陷百姓於戰火，大齊基業亡於朕手。朕……朕愧見……太祖太宗……”

說到此，皇甫渺沒了聲音。

“陛下？”夏磊望向龍床。

岳貞淑亦停了筆，一同望過去。

枕邊的嬰兒哭了。

“陛下——”岳貞淑離座，跪於床前，深深叩拜。

夏磊感覺自己流淚了，抹了淚水，出殿急叫禦醫。禦醫奔來把脈，然後亦嚎啕大哭。

“陛下！陛下！”帝宮之內，所有人等，全數跪地。

岳貞淑如同失魂，整理了皇甫渺的遺詔，拖著腳，步出宮門。夏磊追上她，“大人！大人要去哪兒？”岳貞淑不答，夏磊在門口將她攔住。“陛下已將大人覆職，請大人主持大局！”

岳貞淑看向了他，“京城撐不了多久了。臣入宮時，風鈺已攻破外城，請殿下帶上公主、皇子，速速離開。”

“公主早已送出城外，現在已快到蒼龍府司徒大人的鄉勇駐地了吧？也請大人動身，與皇子投奔過去。”夏磊並不願走，他感到自己去蒼龍府投奔司徒仲文毫無意義，司徒仲文不會承認他是皇父，公主也不會認他。女兒不認自己，奔過去還有意思嗎？

“公主已去了司徒仲文處？”岳貞淑有所思，“既然如此，臣沒必要過去了。”

“大人此話何意？陛下已任命大人為輔政大臣，大人還要輔佐公主！”

“輔佐公主已有司徒仲文，臣與司徒仲文水火不容，他絕容不下臣。到時他已挾天子令諸侯，陛下的任命又算什麽呢？陛下的任命只能安慰她自己，為她的悔意尋求一份安心。臣累了，想休息了。”岳貞淑疲憊道，離開夏磊。走了幾步，女宰相回頭說：“雖然陛下並非天下之主，又犯下數幾大錯，不過陛下的雄心令臣折服。臣終身為陛下的臣。殿下保重。”

飛雪遮擋住她的身影，夏磊望著，岳貞淑太過傷心了，等她情緒恢覆，會肩負使命的。

他轉身正要進門，卻見鮮紅的身影穿過風雪，向這邊趕來。司徒明達的披風和甲胄已經殘破，渾身有血，汙跡血跡梁滿他的臉。

“陛下呢？”他手中還握著刀，刀刃似有曲卷。夏磊不說，他推開夏磊，沖了進去。

見到龍床上靜躺著的皇甫渺，司徒明達沒有哭，也沒有流淚，只是如雕像般立在了那兒，沒動作，沒聲音。夏磊站在他身後，不敢見他的面容，不敢打擾。對司徒明達來說，已經失去的不僅是一生至愛，更有他一生的意義。

夏磊退後幾步，對錢小春吩咐，“岳相剛走，快去追她回來。冷泉宮在這了，國事需要他們商議。”

錢小春領命飛奔出去。

司徒明達動了動，往前走了幾步，扶著紗帳，註視沈睡的女帝。“報喪了嗎？”他突然問。

“當前局勢下，不敢報喪。只有這宮裏的人和禦醫，以及你、我、岳相知道。”夏磊回答。

“陛下的孩子呢？”

“是位皇子。”夏磊從女官懷裏抱過嬰兒，給司徒明達過目。

夏磊想讓他抱一抱，但司徒明達沒有接手，只是冷冰冰看了眼。“敵軍已進了內城，快到皇宮了。你帶著皇子或逃走，或躲起來，總之別讓他們抓到。”

“殿下，你呢？”

“本王要守護陛下。”

“陛下已崩，請殿下撤離吧！”

“陛下還在！沒有報喪，陛下就還在！陛下會堅守到最後一刻，為大齊的社稷而滅！如果就這麽逃了，整個齊國的士氣就完了，你明白嗎？”司徒明達言道。

夏磊震住，他明白。但他也不想逃。皇子被司徒明達驚哭，夏磊忙哄孩子。

“殿下！殿下！”錢小春叫喊著奔回宮內，“殿下！岳相……”

錢小春拉著夏磊去找岳貞淑。“小的按殿下吩咐去追岳相，可是一直追不上。心想岳相剛走，不可能走這麽遠，人可能還在宮裏。於是回頭在陛下寢宮附近找，然後就……”

夏磊在帝宮附近的花園裏找到了她。一棵歪樹下掛著大齊的女相，她的肩頸和烏絲已積起厚厚的白雪，解了腰帶的素衣，長袖與衣擺在雪風中飄動，如同整個人都要飄起來。天色漸晚，園中滿是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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