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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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無止本以為, 兩千年對於他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然而江元元離開的第五年,便有一位不速之客打上門來。

此人身上沒有了彼岸旁的鬼氣森森, 也不見曾經九天之上的仙氣縹緲。

他周身泛著猩紅色的血氣,是墮仙後,入魔的證明。

他也不知道是如何從天地浩劫之中存活下來的, 雖然面頰消瘦,整個人看起來比他當年那副吊喪的模樣還要頹廢了些,但是本人竟然保留了自己的舊骨,游無止一眼就看了出來,此人根本沒入輪回。

上古諸神都沒能保全下來神身, 此人究竟是怎麽活下來的?

他大概是讀懂了游無止疑惑的眼神,臉色極其難看的僵硬了一瞬間, 但是轉而用他不太熟練的語調對游無止進行游說。

彼岸鬼仙分明有著打上九重天、損毀自己仙籍、偷盜靈寶的本事,甚至本人也兢兢業業的在逃離仙庭之後和游無止作對數千年,然而也不知道怎麽的,他只要一站在游無止跟前,就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局促。

說話也是磕磕絆絆, 小心翼翼的, 然而說出來的話卻不像是他這副委委屈屈小媳婦兒樣, 充滿了不自知的惡欲。

“什麽?”游無止揉揉耳朵, 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你要我加入——「它」的陣營?你知道「它」要做些什麽嗎?”

彼岸鬼仙兩只修長的手插在一塊,一只手玩著另一只手的指頭,仿佛在較著什麽勁, 沒多大功夫, 兩只手的指節就全被他搓紅了。他的手顏色白的有些透明, 這麽一點紅染在上面, 配合著他局促的動作,顯得說不出的可憐。然而這點可憐也只是錯覺,他十分冷靜的說道:“我知道。”

他身上的鬥篷已經十分破舊了,破舊的簡直像是被洗爛的抹布,看起來格外瘦骨伶仃,那雙幾乎可以稱之為無辜的眼眸裏澄澈的萬裏無雲,因此更顯得他說出來的話有種天真的殘忍:“「它」想要將這個世界殺死。那就讓「它」殺死好了。只要我最後可以活下去,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話語裏面那種無所謂的態度讓游無止大皺眉頭,不得不質問他:“「它」連天道都殺得死,你憑什麽覺得你自己最後能在「它」手裏面活下來?”

彼岸鬼仙陰陰慘慘的一笑,冷道:“世間不過一場生死輪回。「它」殺死了現在的這個世界,但是千百億載後,這個世界總歸會重新覆原,變成一個全新的世界。「它」想瞞我……瞞不住的。只要我能尋到一塊五彩石……把我的精血記憶和神力附著在上面,隨它沈眠,一旦新世界重啟,我就能隨之蘇醒,到了那時,我就能按照自己的理想,建立真正的天下大同。到了那時,世間將不再存在私欲、惡念。人們的願力會讓「它」也無法再度插手。阿止,你是這世間最強大的神,你也希望天下一統——幫我。”

他這番話實在是讓人不知道該從哪裏先找毛病,槽點多的讓游無止心梗。他想著七十二洲屍橫遍野、血流漂杵;他想著九疆四域內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凡人……

滿腔的怒不可遏以及一種讓人頹靡的荒謬感讓他心力交瘁,甚至沒註意到他話語裏那個帶了幾分詭異的纏綿一樣的稱呼。

許多的話湧上來,但話到嘴邊卻釀成一壇苦酒。那麽那麽多的情緒和言語交匯在一起,他一時之間竟不知道應該先說些什麽。最後所有的話都變成一句恨鐵不成鋼的怒斥:“荒謬。”

彼岸鬼仙並不生氣,他道:“你只是沒有看到我得準備和目前的成果。如果你……”

但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游無止打斷了。他極其疲憊的道:“你不會成功的。也不要試圖拽我一起——我不會站在你這一邊的。”

彼岸鬼仙:“……”先前游無止罵他時他都不曾流露出任何異樣的表情,然而他這樣明顯有了弱態的,輕聲細語的拒絕卻讓他瞬間變了臉色。

他臉色極為難看,啞聲道:“你也認為我不能成功嗎?”

游無止叫了他一聲:“沙華……”但話一出口他才驚覺,「曼珠沙華」是他的本體卻不是他的名字。

他好像從來都不知道他真實的名字是什麽。

游無止忽然冒出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悲涼之感,他總覺得自己應該問一問他究竟叫什麽,但又覺得這個場合、這個時間段都該死的不合適。

於是最後一段話冒出來又被咽了回去,最後他只是不帶什麽情感的陳述著一個事實:“沒錯。你自欲望而生,又墮入欲望中去。你本身就是欲望的實質、惡念的顯現。這樣的你,又要怎麽實現你的願望呢?”

天地仿佛都隨著這句話安靜了下來。

彼岸鬼仙臉上的表情滑稽的僵持著,像是戴了一張做工粗糙的劣質面具,被刀鋒般鋒銳的言語劈的四分五裂,再也維持不住原本的從容。

好半晌,才聽見他仿佛破風箱一般的聲音「盒盒」笑起來,那種刻在他骨子裏的陰郁毫不掩飾的出現在他的臉上:“那就讓我拭目以待,看你太古帝君如何——一個人救下這世間。”

話不投機半句多,刀劍相對,山河失色。

這一仗把游無止本來的布局全部打亂了,他既然清楚彼岸鬼仙要以眾生為祭,便不可能置身事外。

他將沙華追殺出九萬裏,好不容易覆原了一點的人間界又開始有了動蕩的趨勢。

他勝在淵博、劍意淩雲。但究竟是被輪回抹殺削弱。縱然沙華悟道差了半分,卻也憑著未入輪回,實力猶在,和他將將戰了個平手。

有時一個回合能持續幾十年,偶爾因為疲憊不小心歇息那麽一會兒,再睜眼都要驚慌的確認一下今夕是何年。

身為太古帝君的游無止從來都沒有覺得兩千年會是如此漫長的時光,漫長到有些時候會讓人恨不得自我了結,結束這樣經年不衰的折磨。

最後是在輪回之力再次開啟的前一瞬,一道泛著星河般流光的劍刃將他的本體釘在了泰山亂石之下。

游無止沒顧得上看一眼這神來一筆是何人相助,手上的封印大陣瞬間發出,沒一會兒便套了九重封陣在此地。

做完這些事情之後,他整個人便不自覺的昏昏沈沈,強撐著往流光來的方向去看了一眼,只見亂石堆前正站著一個粉妝玉琢的……奶娃娃?

他心中千言萬語激蕩,最終沒能說出一句話,就被輪回之力給扯走了。

等他自蒙眛之中再度蘇醒,耳旁是女人詫異的低語:“這如何會有一個孩子?可憐見的,看著沒兩歲啊……怎麽辦……”

屬於幼童的嗜睡再次籠罩幼小的身體,他在一醒來,年幼的軀殼便不由自主的僵住了。

只見他身上趴了一個同樣沒多大點玩意兒的小孩子,那一雙眼睛看上去清澈極了,但是有些時候卻又仿佛什麽也沒有,空洞洞的無機質一般深邃冷漠。

這小玩意兒見到他,幼小的手便輕輕摸上了他的臉,然後……輕輕地彈了他一個腦瓜崩。

游無止:“……”

他的手沒多大,就算彈人腦殼也並沒有多痛,游無止又不是真的小孩子,自然沒放在心上。

只不過這人過於熟練地動作讓他想起了些什麽,若有所覺的詢問天道:【他……可是我的可愛呀?】;

天道少年對「可愛」這個名字嗤之以鼻,卻沒有否認:【他比預料之中快了一些,泰山頭上那道流光便是他助你——若非他是能劈開天地的上古神器,就憑你那時候脆弱的樣子,還真未必能奈何鬼仙分毫。】

游無止大喜過望,他對天道道:【你可還記得我曾經說過,想要瞞天過海,需要可愛相助?】

天道當然還記得,不過直到游無止將話說完,他才從背後升上來一種涼意。

他怔忪半晌,才極低聲的感慨一句:【太古帝君……名不虛傳。】;

游無止此世的肉身父母是一個占據礦石的富戶,此時人間界逐漸恢覆,人們也終於有了除了吃飽穿暖之外更高層級的訴求。

這富戶年少時受過苦,對兒子難免溺愛了些,力所能及之內,要星星不給月亮,恨不能把人捧到天上去。

唯一翻臉的時候,是因為游無止十四歲那年,自稱得了仙緣,要尋仙問道而去。

富戶心疼兒子,始終不肯,若非後來游無止施展神通,讓他確信「仙緣」不假,又軟磨硬泡多時,只怕決計不肯放人歸去。

縱然放了手,卻也仍不放心,叫游無止務必將可愛也帶上,一路上添茶遞水,好有個照應。

游無止無有不應,畢竟此去正是前往觀洲——要在原本有的太古大陣之上,在疊加上一道渡魂陣。

可愛他生長不受人間規矩,原本應該到了今年也是個三頭身的娃娃模樣。

然而在游無止的要求之下,也隨著長高,但是心智卻沒有跟著增長。

畢竟是自己費勁心力「孵化」的生命,游無止對他很是盡心,一路上半是玩鬧半是認真地教了他許多東西。

他也不指望可愛能記住多少,主要是想磨磨嘴皮子。

腦子被別的東西占據住了,才不會為了毫無作用的焦慮吞噬。

他玩陣法玩的爐火純青,但是在設計渡魂陣的時候卻難得莊重了一些。

可愛從仙界來到人間,不僅僅是自己一個人來了。

這人仿佛是把仙界所有剩下的神器都當成玩具一樣搜羅來了,這讓游無止省了重新煉制陣器的麻煩,但與此同時,他計劃的成功率也被提高不少,同樣的,陣法的設計難度也就更大。

游無止制作太古大陣時花費的時間就不短,制作同樣等級的渡魂陣也沒好到那裏去。

只是神界的「日夜」相對漫長,而人界的「日夜」卻仿佛眨眼間便消逝了。那種時間飛逝的感覺更加磨人,以至於明明人界的時光分明過的那麽快,卻讓他恍惚之間有種度日如年的錯覺一般。

起初他還能時不時抽出時間來教導可愛幾句,或是逗弄逗弄天道,但到了後來,當他整個人都沈浸在陣法之中的時候,嚴肅的讓一向看不慣他沒個正形的天道都擔心,會不會有朝一日,他便被這樣無休無止的寂寞壓垮,變成一個沒有理智的瘋子。

然而這個人能被稱為「帝君」果真也不只是因為他嘴皮子有幾分利落,直到下一個輪回到來之前,他都硬生生的抗住那種無聲的折磨,硬是撐到將渡魂陣也改完了。

就算是一向愛和他挑刺的天道也不得不承認,這時候的游無止,的確沈穩可信到配得上「太古帝君」這個名號。

然而也不知道是為什麽,他完全也感受不到得償所願的滿足,反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難過。

下一場輪回到來之前,他們之間都存在著一種極為默契的靜謐,直到游無止輕聲問道:“江元元——他怎麽都沒來找我呢?”

天道正想作答,游無止卻一笑,自言自語道:“可能是因為他也知道,要是我這種時候看見他……道心便會潰不成軍吧。”

他的軟弱仿佛也只是一剎那,示過弱,便重新冷硬起心腸,從容奔赴向下一場輪回中去了。

星移鬥轉,滄海桑田。

游無止逐漸連記憶也在輪回之中也一點點的變得模糊。

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他和江熠總是在輪回之中錯過,記憶逐漸失色的時候,他試圖留下些什麽,卻總是不得其法,只好一遍又一遍的畫著那雙從江熠小時候起,就格外喜歡的眼睛。

此時山岳有形,昆侖、蓬萊逐漸發揚光大,其他門派也聲名鵲起。

游無止在第三十二世的時候,便以太古大陣為基石,創立了一念峰。

後來他不在記事,許多事情便由天道轉告引導,做過高高在上的人間帝王,也當過食不果腹的乞兒。

執掌過至高無上的權柄,也被踐踏到塵埃裏萬劫不覆。

第九十二世時,他身為人間王侯,為了挽救被暴君魔族掌控的百姓,迎回廟中修行的七皇子,並拖他保管魂籠。

七皇子則在天下大統後入渡厄寺修行,遁出紅塵。

第九十七世時,他是上陵城內病中仙,病而不廢,協助白衣少帥、血衣狂犬,硬生生拖了七十二日夜方撒手西歸。

按照常理,此時他應該繼續下一場輪回,然而上陵城位於觀洲,此地……有他曾經設下的渡魂陣。

此時的可愛早非吳下阿蒙。

他身體由鴻蒙珠和開天斧構成,借由鴻蒙天衍的威力,將天道掩藏住,屬於開天的部分則破開虛空,將游無止的神身並天道一起,送往異次元平行世界。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

游無止費盡心力設下的渡魂陣只為了掩藏這一場逆天而行的輪回。

可愛將陣法重新封好,帶著五色石捏成的「游無止」回到了一念峰蘭庭葉見。

在這裏,「游無止」將作為無量仙師座下並不怎麽出色的二弟子,和可愛一起,等這裏真正的主人回來。

——

異次元穿越並不是想象中的那麽簡單。

這不僅僅打破了原有的規則,也是對這方世界天道的一種挑釁。

游無止在自己的世界內是氣運之子,在這方世界內受到的打壓就格外的嚴重。

此方天道害怕他會奪走自己偏愛的天道寵兒的氣運,幹脆將他變成了一個透明人。

游無止年幼時,便十分不得父母寵愛。

那對夫妻再生了他之後,便十分渴望再要一個男孩,成為自己最滿意的繼承人,然而天不遂人願,此後不論怎麽努力,都沒能生下第二個孩子。

游先生甚至能對收養來的孩子喜笑顏開,也不願意多給游無止一個笑臉。

他這個時候早沒了做太古帝君時的記憶,從小到大都生活在這兩夫妻的掌控之中,一開始還曾經試圖討好父母,然而就算他做出再大的成績,得到過得最好的反應也不過是一個極淡的點頭,一聲說不出來是誇獎還是敷衍的“嗯,可以。”

後來也試圖過反抗,不過好像天意都不願意他活得好上幾分,好幾次分明是勝利在望,他父親也能上一秒在美國開會,下一秒瞬移回來抓他一個現行。

詭異的讓他幾乎有種錯覺:是不是其實他爸媽都有超能力,只是因為自己沒遺傳,所以才讓這兩人這麽討厭他。

他這麽懷疑也不是空穴來風,畢竟這樣的無視和冷遇換了任何一個其他人,不被養出反社會人格,最低也得是個抑郁癥,但他的情緒卻仿佛被什麽東西冰封了一樣,不鹹不淡的,到了最後,連反抗的情緒也提不起來了。

只是夢裏有一個聲音極微弱的跟他說:阿止……我同此方天道交涉,但無功而返,天道與天道之間水火不容,我可能要暫且沈眠了……你,你受委屈了……

這把聲音又熟悉又陌生,並不招游無止討厭。

小小少年被什麽東西削弱的連脾氣都發不出來,只想聽聽這個聲音有什麽說法。

這聲音歉疚道:我不能告訴你你的未來會是什麽樣子的,但是我想,你既然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一定有你自己的道理。現在……現在便先戒驕、戒躁、戒傲慢、戒妒忌、戒口舌、戒無事生非、戒自卑沈淪、戒爭強好勝,做個「八戒」吧。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啊!

言之有理,然而《西游記》裏最讓人喜歡的是孫悟空,金蟬子都排不上個,誰會願意當個八戒呢?

那聲音只好又哄他:不然……你想想別的?

別的有什麽好想的呢?

那聲音於是不說話了,但他的腦子裏卻突然多出了許多模模糊糊的影像。

像是經年日久到了退休年齡的雪花電視機,帶著嘈雜的讓人作嘔的回響。

可是游無止的註意力卻被那糊的不能再糊的一雙眼睛給吸引過去,不由自主的詢問:這是誰?

那個聲音卻不再回答了。

游無止沒在試著和他說話了,但是從那以後,他的夢裏就會多出一個人影。

在父母十年如一日的冷暴力之中,那雙眼睛成了他經年累月的噩夢當中唯一的慰藉。

游無止擅長幾何,那些線條排列在他眼中輕易地便能找到規律。他也喜歡星象,喜歡聽黑洞和白洞,物質和反物質。

像是與生俱來的本能,仿佛他已經和這些東西糾纏了幾個世紀。

他在被改志願的描畫著那雙曾讓他在夢裏無數次魂牽夢縈的眼睛,初次做夢醒來洗貼身衣物時夢裏還是那雙眼睛。

他以為他能伴著那雙眼睛冷靜的忍耐過一生,直到婚事也被拿來交易。

毫不意外的,反抗再一次失敗了,只是這次,他被一個自稱「系統」的東西從軀殼之上剝離。

他一劍從「試劍問心」之處逃離。

他終於放縱的和「系統」大吵了一架。

因為潛意識裏他便清楚,在這個人面前,自己會得到完整的偏愛。

因為他是他的寵兒,是這個世界最獨一無二的氣運之子。

而二十一世紀的那些歲月,只是……他所經歷的第九十八次命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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