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太陽從升起到落下又近黃昏。高成額上冒了些許汗珠，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向褲兜掏去，掏到一半，露出粉手帕的邊角又塞回去，附帶著看方沈一眼。

前邊的車停下，高成也跟著停下，開車門走出去，方沈跟在後面，步子很輕，高成沒由來地發慌，轉頭看了方沈一眼再看了一眼。

“天要黑了。”王慧雯近乎麻木地說，這是第幾次天黑？沒人去數了，只知道要開車，要逃，往另一個城市逃，誰也不想呆在一座有食人怪物的空城。

他們商量著，最後什麽都沒商量出來，方沈杵在一旁全程沈默，張瑞因為之前的事不想和方沈說話，王慧雯也是，高成則是幾次看向他都沒說出話。

最後他們還是選擇在天黑前去往賓館，這一回路上張瑞和高成開了通話，方沈低著頭聽到電話那頭的王慧雯說：“說起來這兩次天黑我們都沒遇到那東西。”她指的自然是惡念。

“是嘛，我這兩回都睡著了，什麽也不知道。”高成說著又去看方沈，他覺得方沈一定知道點什麽他們不知道的事情。

可是方沈什麽也不說。

當然沒遇到，有“人”在暗中護著他們。方沈對此心知肚明，剛靠上車座又想到什麽迅速睜開眼——還在酒店的那晚，聶時和喬然同時出現……那麽是誰在護著張瑞和王慧雯？

車突然停下，方沈猝不及防往前一仰，胸膛有東西墜下蕩到崖底，又隨著屁股落在車座上穩升回去。

“……你沒事吧？”高成問。

“什麽？”方沈眼睛睜得很大，顏色稍淺一點的瞳眸裏映出慌張，比剛才生動多的表情，“沒事。”他看向前面情侶已經下車走進一家牌上寫著“新夜”的賓館。

高成在他旁邊“咦”了一聲嘀咕著：“巧了，這和我之前去過的酒吧一個名。”

方沈擡起頭，渾濁的天配上暗沈的燈牌，燈牌上面的小圓燈掛著灰，沒一絲光亮，好像很久沒人來過或許早已停業關門。可是門開著，悄然迎著他們，拉他們往裏去。

沒人覺出古怪，連方沈都不去想。

情侶已經進去了，高成也邁開步，方沈走在最後面，關門前他停住腳步往外看了幾秒，透明的玻璃門，空蕩的街道，有風，吹得街道兩旁茂密蔥綠的樹葉“沙沙”作響。

門關上，一切都是無聲的，只能用眼看到晃動搖擺的樹木。

方沈看了最後一眼，回頭隨三個人一塊走去。

情侶自覺選了一間房，高成和方沈在另外一間。賓館已經很破舊了，開門都是一股塵土味，窗簾卻很新很有格調，是酒紅色，極其遮陽。高成特意過去抻了抻，摸摸手感，咋麽下嘴：“別是情侶套間吧？”他回頭看了眼方沈，方沈站在門口想什麽事出神，目光沒有焦距，唇又蒼白顯得有點病態。

高成一哆嗦，忍不住再次開口：“方沈？”

方沈回過神，“嗯？”

高成扯了扯窗簾，“情侶間？”

方沈往屋裏掃了一眼，“兩張床。”

“也是啊。”高成幹巴巴笑道，還是往方沈那邊看，透著一股不安。

“怎麽了？”方沈察覺到。

高成咽咽口水，走到方沈身後把門關上。

昏暗的屋，只有他們兩個人。

高成搓了搓手猶豫著，“方沈這裏也沒有外人，你老實告訴我，聶時……是不是死了？”

方沈眼裏劃過一絲無措，輕輕退後一步，他打心眼裏不喜歡聽這個字，聽到“死”。

聶時為什麽會死呢？

方沈又看向自己的手，微微蜷曲的手指，“……嗯，他死了。”他說，眼睛緊盯著地面一眨不眨。

高成說不出話，方沈又拋出另一個□□。

“喬然也死了。”

高成睜大眼睛。

方沈說得倒也沒錯，聶時和喬然的確早就死了，他們在這裏守著有罪之人因罪而亡。

高成手摸著床鋪尋了個地兒坐下，更加不安，“你看見了？”

潰爛的皮膚，掉落的皮肉，露出白骨的手掌……

他們在腐爛。

如果是這些，那方沈的確看到了。

於是他猶豫著點了下頭。

高成面容扭曲一下，“是那些東西殺的？”是惡念殺了他們？

不是。方沈明顯不會撒謊，點頭又搖頭，最後模糊搪塞道：“它們……吃人。”

它在吃人。

方沈說完眼前閃出一些模糊的畫面，明暗交錯的樓梯間、不斷發出“滴滴”聲的電梯，以及幹枯瘦弱的“人”。

那是一切的伊始。

在公寓的第一天，那天晚上他推開門看到惡念在吃人。

它在吃……誰？

方沈大腦空白一瞬，而後整個人猛地一震。

是他的鄰居。

是那個早上和他打過招呼的鄰居！

聶時是後來的，是之後安插進他們記憶裏的！

他的鄰居被惡念吃了，那些血，鋪灑在地面新鮮的血液，咀嚼聲——都是真的。

方沈瞳孔一點點擴大，感覺自己眼睛生疼，一動不能動，整個人僵住。

高成卻不會想到那麽多，方沈這麽說，他自然認為聶時和喬然都被惡念吃了，沈默下來什麽都不想問了。

他大概知道方沈為什麽表現得這樣遲鈍，任誰看到那麽驚悚的畫面，死裏逃生都會嚇傻。

夜晚再次降臨，高成果真又睡死了，悄無聲息。方沈坐下又站起，高成四仰八叉躺在床鋪上，姿勢說不出的別扭，方沈看了一會兒，抽出別在腰間的匕首，扭頭向門外走去。

四周寂靜，方沈把門輕輕關上，走到旁邊的房門前，貼在門上聽了聽，住在隔壁間的情侶一點動靜沒有。

月光順著窗溜進來照在他發尾也照亮半邊臉，拐角處有動靜，方沈擡起頭和探出腦袋的惡念打了照面。

他們離得有點近了，近到方沈來不及反應，惡念率先撲過來把他撲倒。

方沈背脊結結實實磕在地上，吃痛閉眼，雙手下意識護在眼前，匕首沖外，本能擡起腿踹過去。他用勁很大，惡念直接被踹翻在地，發出一聲古怪嚶嚀，還有骨骼的脆響。整個過程發生迅速，方沈來不及思考，腦子還是木的，翻身起來正看到惡念背部對著他掙紮著也想起身。

他什麽也沒想，匕首插進去的時候什麽也沒想。

這不是他第一次殺死惡念。

細碎微弱的銀光灑在方沈頭發上，照成微深的栗子色，情緒激動到極點反而什麽想法都沒了，那雙偏淺的眸裏空洞洞沒一點波瀾。

可他的手在抖，連埋在惡念體內的匕首都沒力氣拔出，胃裏翻湧著又難受又厭惡。

他這一下準確無誤地插進心口，惡念化做灰燼，他也深陷於其中。匕首落空摔在地板上，方沈跟著跪下去。

忘記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方沈動了動手臂，一滴血砸下來，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他手臂上不知何時多出一道細長的口，鮮血一點點往下流，最開始沒有絲毫感覺，現在發現了就越來越疼。

他沒能躲開它。

被惡念抓傷會怎樣？

方沈緩慢起身，揚起頭手臂垂下去，任由血液流至手腕，滑過手背順著指尖滴落。他轉頭看向走廊深處，漆黑的一張大口如深淵吞噬一切。走廊的盡頭出現一點紅，眨眼的功夫又不見了，不等方沈細究，身後的門突然開了。

他敏銳地回頭，此前昏睡過去的高成暈乎乎地往他這邊走，衣衫不整地，露出半個圓滾滾的肚子，撓撓頭發又撓撓腿根，睡眼朦朧嘴裏嘟囔：“廁所、廁所呢……”

“你怎麽了？”方沈伸手攔了一下高成，感覺身後有東西，涼意順著腳跟往上爬，他迅速轉頭，看到的還是黑漆又空蕩的走廊。

高成直接撞開他的手，往走廊另一端走去，直通幽深未知的領域，褲兜裏的粉手帕露出一角，隨動作前後搖晃著。

方沈站在原地，猶豫一下撿起地上的匕首跟上去。他手臂還流著血，一滴滴砸出一條彎曲的路，方沈卻像感受不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的更新！國慶爭取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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