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種不忠於自己靈魂的感覺。

「爸爸，我好高興你在這裏，你可以說故事給我聽嗎？」

不會有神仙故事，杜衡希望教導亞力蘇格蘭精神。他搜索著會讓孩子感興趣的事跡，但大部分的結局都很悲慘。除了一個之外。「我來說一個關於斯康石的故事。(譯註：Tablet of Scone為倫敦西敏寺英王加冕寶座下的一塊石頭，原為蘇格蘭國王加冕之座，一二九六年由英王愛德一世移至倫敦。)

「那是什麽？有什麽用呢？」

「那是一塊曾經放置於斯康修道院的石塊。傳統上蘇格蘭國王是站在那塊石頭上接受加冕。但是老愛德王把石塊帶至西敏寺了。至少大家都這麽以為。」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這就是故事的重點，你這個急性子的小鬼頭，不過在我告訴你之前，你必須承諾絕不說出這個孩子的名字，也不可以洩漏他的秘密。」

「喔，爸爸，我發誓。」亞力急切地跳上跳下，接著卻又愁眉苦臉。「我希望媽媽也在這裏。她最喜歡故事了，而且她很會保密。」

「如果你聽完了，決定要告訴她也沒有關系。」

他朝費爾塔望去，眼中充滿渴望。「媽媽會想念我們。」

根據亞力母親的說法，他從未離開她在外過夜，杜衡勉強自己說：「你想回去嗎？」

「我不知道，你還沒說故事呢──」

「你可以等一下再決定。」

亞力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她現在不知道在哪裏？」

***

漢納走進黑漆漆的大廳，四處張望以確定自己是獨自在此。她的十指緊抓著沈重的鐵棒，金屬抓在手中，光滑、冰冷的貼著肌膚。它也是無害的。餐桌已拆開推到一邊，爐火已生起。她確定四下無人後便走向爐邊。

她在自己再次改變心意之前跪下來，並把鐵棒放在炭火上。火花飛濺，她猛然後退以保護最好的衣服。

心中怯懦的一面急切地要她再考慮。她不能確定杜衡是否會註意到烙印的差異處；珂蕾說他不太註意它。但是他若註意到漢納肩上劍形的小烙印是向下時該怎麽辦？當他旋風般沖進食物貯藏室撞見她沐浴時，她設法用毛巾蓋住烙印，但是她不可能永遠隱藏這個烙印。即使是他第一眼沒看出差別，很可能在下一次、或是下下次發現。

她必須除掉它，只有熾熱的鐵器可以做到。

如果傷口潰爛怎麽辦？如果傷口發炎，她可能會死。

這麽小的傷口不會的，嬰兒時期的她就捱過了灼傷。她要迅速弄好傷口，然後就可以溫暖舒適地在亞力的床上好好睡一覺。這只會帶來些微的不適。

只要沾濕翎筆的時間就夠了，她會把拇指大的鐵棒放在肌膚上。她會掩藏住證明她為班漢納的肉體證據。她的腹部一陣翻騰。

她並不怕疾病，她害怕的是失去自己的身分。

她愈來愈猶豫，只能瞪著爐火。攪火棒的把柄由炭火間探出。『再見了，漢納。』

不，她做不到。她一路奔出大廳，在樓梯間停下，取了燭擡上的火把沖至塔頂。

冷風使她的感受更加敏銳。天際星光閃爍，月光灑遍大地。她聽見村莊沈睡的聲響，萬籟俱寂，風颼颼地吹過樹梢。

在她來此之前，這片土地是一片荒蕪，人民窮困不堪。現在這片領地充滿蓬勃的生機。

守衛在主城門以大弧形揮動燈籠。漢納搖搖火把作為回答，接著便把火把插在胸墻凸壁的支架上。這熟悉的儀式激起她的成就感，因為她常常到這裏。她突然覺得抑郁寡歡，想著在她的領導下完成的一切。

她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一轉身就看到伯帝靠著門框。「想要有個伴嗎？」

她的心中瞬時盈滿感激之情。「請你留下。」

他披著披風，手上還拿著一件，走到她身邊。「來。」

她接過披肩披在肩上。兩人一起俯瞰下方的村莊。

一陣愜意的寧靜後，她說：「我剛剛才在想，我們到這裏以後，此地有多大的改變。」

「除了一些覺得妳會失敗的人，以前這裏只有森林、荒野一類的東西。」

成就感使她充滿慰藉。伯帝總是忠誠地付出他的支持。伴著她度過所有失意的時刻。現在讓他陪在身邊似乎十分適合。「如果沒有你，我也無法成功。」

「別說了。」他嘲弄道，慈愛的五官變成謙遜的笑。

「我最想要的是屬於自己的家。記得當我聽說珂蕾會比我先結婚時，我是多麽嫉妒嗎？我為了那件事一直對國王懷恨在心。」

「那是上帝的旨意，不是國王陛下的命令。我想那也是杜衡會獲釋的原因。」

聽到他的名字使她心痛。漢納早就懷疑自己對他的感情，但直到今晚她才面對自己愛上麥杜衡的事實。這項認知不是增加她的自信，反而加重了她的負擔。

「伯帝，他值得更好的。」

「比什麽更好？」他挑釁似的把手臂舉過胸墻。「一座繁盛的莊園？魁梧的兒子？還是一個能幹、美麗的妻子？」

疑慮敲擊而下，漢納感到舊有的痛苦席卷而來。「我不是要尋求讚美，伯帝，我想的是他心中的感受。在餐桌上你應該也看到了，軟弱的男人聽到陶瑞鐸殘酷的言論後一定會崩潰，但杜衡卻先想到亞力。」

「他對那孩子充滿父愛，而他也很聰明，絕不會輕易失去亞力的欽佩。他會為此奮鬥，妳知道嗎？」

「我一都都不羨慕他的重責。」

「朋友夫人，那妳的呢？」

「他值得擁有真正的妻子。」接著她便把自己的計劃源源本本地告訴他。

「慈悲的耶穌！」他低聲咒罵道。「妳不可以把灼熱的鐵炙在自己身上。如果妳發燒了呢？」

漢納一向不擅於為自己辯解，但伯帝是個朋友。「不會的。村裏的人怎麽談論杜衡？」

「他們說愛德二世該為釋放妳的丈夫而綬封為聖人。我說妳心裏盤算的根本是愚行。」

換作不同的情況，她一定會珍惜伯帝的忠告。「我們到這裏時，我也不過是個小女孩。伯帝，我什麽時候聽過你的？」

「現在。」

「我不能。」

「班漢納，妳是個好女人，假以時日麥杜衡會看出來的。屆時妳就可以對他吐實了。」

「但是瑪格修女所面臨的危機呢？老國王特別強調必須隱瞞珂蕾有個姊姊的秘密，尤其又是個雙胞胎姊姊。瑪格修女已經發誓遵守。」

「除非妳的存在威脅了他的統治，否則他為什麽要求這種誓言？他已經死了，現在還有誰會向那笨蛋透露？」

「伯帝，重點不在此。瑪格修女曾站在我的墳上哭泣。」她邊說邊輕拍自己的胸骨。「所有村人都可以作證，她大聲祈求上帝接受班漢納進入天堂。她接受了人們的吊慰，有許多人證可以發誓班漢納已死去並安葬。如果話傳開來，你以為教會會坐視不管嗎？我敢說他們會剝奪瑪格修女的職位及職權。」哀傷令她窒息。「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他張口欲言，但隨之又閉上並鞠了一個躬。「不，朋友夫人，妳不能。那樣只會惹來麻煩。」

她知道解決之道，現在需要的只是鼓起勇氣了。

一小時後她跪在爐前，上衣紮在腰間。她把顫抖的手指滑進廚子的厚皮手套裏，接著便拿起鐵棍。棍尖已經燒得赤紅，一陣輕煙裊裊升起。

膽汁湧至喉頭；心中翻攪著一堆新的反對之詞。但是有關瑪格修女的思緒終於戰勝了一切。

她認命地面對即將來臨的痛苦，把鐵棒拿近並低聲說道：「再見了，漢納。」

12

杜衡倚著廚房菜圃外圍的梅樹看著妻子。過去的她分辨不出芹菜與石楠的不同，現在的她卻似乎適得其所。她坐在由繁盛的植物所形成的迷宮間的草席上。一件粗制工作服套在已褪色的藍色家居服外。頭上沒有緊箍著頭發的帽兜，一頭秀發僅用綠色緞帶固定，飛瀑般垂落肩頭、垂過腰際落在席上。

她的左手戴了臟汙的手套，精神不濟地把弄一支小鏟子。她的右臂如他所料地抱在胸前。但是她卻不像史恩堅稱的那樣病得很嚴重。反而顯得年輕、惹人憐愛又誘人。

依芙拿著耙子在附近堅定地鋤著地。

珂蕾擡起頭嘆口氣，接著便看見他。他手中拿著裝有蘿俐藥方的皮袋子走進陽光普照的菜園。她的微笑十分勉強，再仔細觀察之後，他發現她的雙眼盛滿疲乏。

「夫人，妳好嗎？」他問道。

「很好，你呢，爵爺？」

為什麽她絕口不提她的傷，也沒有詢問亞力呢？她上次看到那孩子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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