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沒有月亮,繁星像是荷葉上的露珠不停閃爍,隔著落地窗的抽紗窗簾,星光黯淡映入客廳,一切都在朦朦朧朧裏勾出邊廓,“怎麽都在，三堂會審呀？”掬薇看過去,見江黎昕神態悠游自在，銳利的鋒芒全部隱藏起來,尤其在這樣寧謐的燈光下,柔和的不顯半分商場宿將慣有的肅殺之氣，可即便如此她還是害怕,“你在看什麽？”

“看你呀,何副總,我覺得面對一個有不軌企圖的繼子最好表現出楚楚可憐，驚惶無措的樣子，如果在適當地發瘋發狂，贏得同情和憐惜的幾率會更大。”

江煜城皺著眉：“黎昕，掬薇再怎麽說也是我妻子，你說話註意分寸。”

他閑閑道：“父親，我只是好心提些建議，沒有任何汙蔑性質的字眼，怎麽有失分寸了。”

“好，不談這些，你這三天去了哪裏？怎麽沒去上班？”

“回國後我上班一向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您又不是不知道。”

“那我換種問法，幽幽這三天也失蹤了，她是和你在一起嗎？”

“不是。”

掬薇冷冷一笑：“如果她不是和你在一起，那她在哪裏？”

“她是你妹妹，你都不知道，”他從薄薄的唇中吐出一句反問，“我怎麽會知道？”

夜風清涼，重重紗簾在風中鼓揚，像翻飛的蝶翼，掬薇盡力讓語氣平靜：“‘杜苑’經理說前天晚上你帶一個女孩去喝粥，那女孩很美麗，氣質清靈，很大家閨秀的樣子。”

“那又怎樣，和我在一起的女孩有很多，長相美麗的大家閨秀陸清心就是其一，你憑什麽認定是幽幽，你有證據嗎？”

“幽幽從不會不告而別，除非是迫不得已。”

他笑了笑：“你說的對，也許幽幽真是被逼得退無可退，所以想換一種生活方式。”

他的話就像是導火索的引線，點燃了炸藥包，灼痛她每一根神經：“江黎昕，你少用商場那套顧左右而言他的手段敷衍我，我絕不會被你牽著鼻子走！”

“你反應這麽激烈做什麽？就算幽幽和我在一起又怎樣？她是名正言順的‘江氏’小姐，我們在一起有什麽不妥？還是你怕我把你卑鄙齷齪、喪心病狂的行徑告訴她？怕從此失去一顆有利用價值的棋子？”

“笑話，”掬薇無意識地揪著茶幾上擺放的山茶花，層層疊疊的心形花瓣從她指尖落下，一地無瑕的嫣紅，“我向來光明磊落，你少在煜城面前詆毀我，我最後一次問你，幽幽到底在哪兒？”

他側身指著旁邊：“你這麽想知道，直接問她不就行了。”

“幽幽，你可回來了，”何太太迎上去，愛憐的牽著她的手，細細的端詳好一陣才又道，“你去哪兒了？去之前怎麽不和媽媽說一聲，你知不知道媽媽快擔心死了！”

掬

幽有點倉促地擡起眼睛，輕聲囁嚅：“對不起。”

“快坐下喝杯茶暖暖胃，走的這三天一定累壞了吧？”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掬薇已開口道：“你去哪兒了？這三天和誰在一起？”

預料中的審訊，掬幽不耐地垂下眼瞼：“生日那天兔牙來花店接我，太長時間沒見一時高興就忘了給家裏打電話。”

“這三天你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我們，為什麽沒有？”

“我手機沒電了，恰巧他新欄目是到山區體驗生活，那裏沒有信號，所以沒辦法聯絡你們，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這三天你們一直在一起？”

“沒有，我昨天去參加了慕習凜的訂婚典禮。”

“是他邀請你的，還是江黎昕帶你去的？”

“慕習凜邀請的，他讓檀雅給我送的請柬。”

“他為什麽邀請你？”

“我曾是‘慕氏’的員工。”

掬薇嘴角上牽，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滿是古怪的嘲弄：“幽幽，就算是敷衍你也用點心好不好，‘慕氏’上萬的員工，為什麽他獨獨邀請你？”

掬幽握著茶杯，溫潤的瓷杯、藍色的花紋、綠色的茶汁，搭配得那樣完美，幾乎天衣無縫，可喝到嘴裏竟是那樣的苦，她微微擡眸，目光投註在掬薇身上，誰能想到這看似平和的生活，後面竟有那樣多的醜陋猙獰，就是紫霞仙子說的我只猜中了前頭，可是我卻猜不中這結局，她覺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場噩夢，悲哀的是這個夢魘卻是她一輩子也無法擺脫的，她曾那樣恨他利用季舒玄，而今她也成了這樣：“因為他在舒玄哥墓前發過誓，一輩子都會像對自己妹妹那樣對我，作為妹妹我理所應當要參加他的婚禮，”她放下茶杯，“抱歉，我累了，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回房間休息了。”

說完她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梯，推開臥室的門，直接走進盥洗室，打開淋浴閥門，任憑花灑的水流打在身上，就像陷入一場前所未有的麻木，大約是她洗得太久，何太太隔著門道：“幽幽，你還好吧？”

她沒有回答，把花灑關掉，拿起浴巾拭幹身上的水珠，換好衣服走了出來，借著幽幽的燈光，她看見門口放著一雙繡花拖鞋，重重瓣瓣的蓮花盛開一朵純白，這世上怕再也沒有這樣的潔白無瑕了，她輕輕嘆口氣，掀開被子上床，何太太拿著幹毛巾溫柔地擦拭她濕漉漉的長發：“幽幽，我怎麽覺得你這次回來變了很多，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掬幽胃裏莫名一陣酸痛，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這樣虛弱，不過才一天沒吃飯而已：“沒有，只是有些累。”

“覺得累就好好休息，幽幽，你是個好女孩，上天會庇佑你，厄運終究會過去的。”

“媽媽，如果有一天我因為

某個不得已的原因一定要傷害別人，你還會一如既往的愛我嗎？”

“傻孩子，母親愛自己的孩子沒有任何理由，哪怕全世界都背棄你，媽媽還是愛你。”

這幾句話句句都打在她心坎上，掬幽投入了母親懷中，像個孩子放聲痛哭起來：“到底什麽時候才會結束呀？”何太太替她蓋上被子，“總有一天所有的一切都會好起來。”她哭得筋疲力盡，終於沈沈睡去，不知過了多久，掬幽被鬧鐘鈴聲吵醒，睜開眼睛感覺頭疼得像要炸開一樣，她咬著牙坐起來，一手按著太陽穴，一手按下鬧鈴。

浣紗走進來：“小姐，周先生在樓下等你。”

“麻煩你告訴他等一下，我很快就下去。”清晨的陽光透過窗子照進來，客廳裏披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光線柔和飽滿，襯托得一切恍若夢境，美好得難以置信，“浩南，你來找我有事嗎？”

周浩南起身，他穿著三件套西裝，同是西裝革履，卻和江黎昕氣質迥然不同。江黎昕雖優雅翩然卻掩蓋不住骨子裏的霸氣，可他的從容卻盈溢著陽光般的和煦：“我聽掬薇說你這幾天去朋友家了，一切都還順利吧？”

“挺好的，抱歉，沒有事先和你說一聲，讓你擔心了。”

“沒關系，知道你平安就好，”他看了下腕表，“我送你上班好嗎？”

“好啊。”大約一刻鐘，車子到了‘詩舞翩翩’，掬幽推開旋轉門，門鈴串串清靈聲音在耳畔響起，“幽幽，中午一起去吃飯好嗎？”

“我……”

“別拒絕我，行嗎？”

掬幽嫣然一笑，陽光下笑靨如梅蕊初露芳宜香遠：“地點你發到我手機上吧。”

雖是十月末，天氣卻依然很熱，尤其中午更是艷陽高照，做完最後一份訂單，隨手拿起本雜志，封面竟是她和江黎昕參加訂婚典禮的照片，掬幽將雜志扔到一邊，汪丹彤道：“幽幽，你不是和浩南約好吃午飯嗎，怎麽還不去呀？”

掬幽看了下鐘：“我先走了，你們想吃什麽，我下午帶來。”

華清笑道：“只要是免費的我們都喜歡。”

餐廳並不遠，離花店不過兩個站地，因為是中午，廳內差不多是滿座，掬幽走進去，一眼就看見坐在窗邊位置的周浩南：“抱歉，今天訂單有點多，你等很久了吧？”

窗上貼著彩色拼花窗紙，玻璃被巧妙地敲了幾個小洞，有點像電影《金陵十三釵》，陽光照耀下漏進五顏六色的光斑，有一塊光斑照在臉上，周浩南不由微微瞇起眼睛：“我剛到一會兒，聽掬薇說你喜歡吃鹵味，也不知道這間店做的合不合你口味。”

“真不好意思，吃頓飯還要你遷就我。”

光斑映在雪白的餐布上，流光飛舞迷離如綺：“幽幽，你沒必要和我客套，你這樣反而顯

得疏離，倒讓我倒無所適從了。”

她覺得尷尬，看著他像是沒話找話：“最近公司忙嗎？”

“還好，”周浩南低頭吃米飯，過了好半響才道，“江黎昕最近有找你麻煩嗎？”

“沒有，我們不常見面，除了一些必要場合的逢場作戲，其餘時間很少有接觸。”

“例如慕三少的訂婚典禮？”

“是，掬薇進‘江氏’做副總，太多人質疑她的才學和能力，如果她可以和江黎昕和平共處，哪怕只是表面，那些股東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會太為難她。”

“你不覺得委屈嗎？”

掬幽搖搖頭：“這是我唯一能幫她的。”她拿起餐巾紙拭了下唇角，“你等我一下，我去給彤彤和華清打包些鹵味。”

“幽幽。”陽光照著他烏黑的頭發，還有烏黑的眼睛，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目光帶著灼熱的溫度，“我們結婚吧。”

掬幽像是受了很大的驚嚇，過了很久才漸漸回過神：“浩南，你真的很好，只是我配不上你。”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什麽叫配，什麽叫不配？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我就覺得我們兩個很相配。”

“浩南，愛情和喜歡是兩回事。”

“我不懂你的意思。”

“愛情很純粹，喜歡卻包涵很多，它可能是同情、可能是迷戀……”

他打斷她：“你不是我，你怎麽知道我的喜歡不是愛，”他靜默了好一陣又道，“我知道提出這樣的請求很唐突，可我只想讓你知道，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心裏就已確定，今生今世我的妻子就是你，你離家這三天發生了什麽我不會問，也不在乎……”

“可我在乎，很多事情你並不知道，浩南，你看到的只是表面，你對我的了解多數是你的認定，我真的不像你想象的那樣美好。”

“那又如何，我選的是自己愛的女孩，不是在選一個完美，就算全世界都認為你不好，我還是會堅持下去，幽幽，有些情絲越早斬斷對誰都好，就像江黎昕，你對他的讓步是因為掬薇，還是不想讓他受傷，”掬幽的心猛然一沈，整個人就像是呆了一樣，過了好一會兒才看向周浩南，他眼中掠過一縷悲戚，可很快就被一種從容掩蓋過去，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讓你遠離紛爭，免得他對你的傷害愈演愈烈。”

“浩南。”

“你不必有壓力，也不用向我解釋什麽，我不需要答案，我……只是想把心裏的話說給你聽。”

“浩南，謝謝你愛我，也謝謝你說這些，但我們不合適，”掬幽擡起臉，因為逆光站著，溫暖而明晰的陽光映在她瑩白如玉的臉上，淡得像蝴蝶的觸須，“請聽我說完，其實就算你喜歡我，也沒必要對我太好，更不用為我委屈自己，我知道我的話很傷人，但這

是我的心裏話，我真的不需要這樣，愛是相互的，單方面付出結果往往讓你精疲力盡，浩南，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想你受傷。”

周浩南的聲音很低：“可這種傷我心甘情願去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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