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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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掬幽從夢裏醒來,透過抽紗窗簾,朝陽如一方影子盈溢著橙色的光,她覺得心悸,用手按著心口,過了很久才起身慢慢穿衣服,掀開被子胳膊突然被一股蠻力拉住,她轉過頭,冷冷地瞧著他,既不哭也不鬧,就只是這樣絕決的看著他,江黎昕被她的目光刺痛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害怕湧了上來,二十幾年來的人生一直是予取予求,卻在這一刻亂了方寸,那句本是祈求原諒的話到了唇邊卻咽了下去:“你這麽看我做什麽?”

“那你希望我露出怎樣的表情,回味無窮還是感激涕零?”

“你就這樣不在乎?”

“我需要在乎什麽?”

他被氣得口不擇言:“不管你表現得怎樣無所謂,昨夜我都是你的第一個男人,很抱歉,我唯一的感覺就是……乏善可陳。”

第一個,這三個字傳入耳膜,讓她像是服用了武俠小說裏常說的斷腸草,那種縈繞周身的痛仿若被刀切成一段段,割成一寸寸,然後再拋進滾燙的油鍋裏:“你不用抱歉,所有的女孩都會有這種經歷,就像所有的開始都有結束一樣,沒什麽特別的,昨晚的事對我來說不過是替掬薇償還欠你的債,真可惜,我連乏善可陳都沒感覺到。”

他見她走下床,於是問道:“你要去哪了?”

“和你無關!”

“沒有我的允許,你哪兒都不許去!”

恍惚憶起三年前他也說過同樣的話,她看著他,眼睛泛著盈盈的光,像是陷入絕境的小獸:“你還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我已經沒有什麽能給你了,你為什麽還不肯放過我,是不是我把性命雙手奉上你才能誠心如意,”他伸出手摸她的長發,她掙紮著推開,他卻用力將攬她入懷裏,他力氣大得驚人,她終究是掙不開,只好向他臂上狠狠咬去,他不肯松手,她狠狠地咬住,仿佛拼盡全身的力氣,他依然一動不動,只是皺著眉頭強忍,血的鹹腥在唇齒間纏綿,她終於還是松了口,“江黎昕,你告訴我,什麽樣的恨至於讓掬薇生不如死,你告訴我,你的殺招還有多卑劣,多齷齪,你告訴我……”

掬幽跌坐在地毯上蜷起雙腿,將臉埋在臂彎深處嗚嗚哭著,壓抑的抽泣聲如冰層破裂,帶著一種冷徹心腑的寒意:“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你告訴我為什麽……”她的話她的淚如萬千簇針尖,密密實實地紮到他心上,讓他避無可避,他緊緊攥著拳,看著披散在床單上的淩亂長發卻不敢觸摸,就像害怕她會消失一樣,他有些悲戚地想,原來世界竟是這樣大,咫尺之間有如天涯,而她註定是他永遠也無法抵達的彼岸。

他走出房

間,站在落地窗前點起一支煙,細長潔白的梗子在盒外輕輕劃過,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下雨。他劃了一下沒劃著,又劃了一下還是沒著,他又重新抽出一根,這次點著了,他用手攏著驟然騰起的幽藍火苗,指縫間透出朦朧的紅光,他抽了兩口,臥房靜得出奇,他有些不安,於是掐熄掉煙過去開門。

門被反鎖了,他敲了敲:“幽幽。”

屋裏沒有任何聲音。

“何掬幽,快開門,”他狠命拍門,“你再不開我就撞門了!”

她哽咽道:“你滾開,我不要看見你!”

他驀地頓了下,許久才道:“那你先休息,我出去一下。”

聽到腳步聲漸漸遠去,掬幽起身走到窗邊,掀起窗簾的一角向外張望,院子裏十分安靜,只有兩只麻雀在草地上,踱著步子在那裏啄食草籽,從二樓看下去,嬌嫩艷麗的四季海棠,淡黃稀疏的桂花樹,落盡葉子的梧桐,點綴石階的萱草,仿佛一幅濃墨淡彩的風景圖。她打開窗子,風從袖子裏灌進來,吹得衣袂飄然,她往底下的青磚地看了看,這種高度對她來說小菜一碟,她雙眼微閉靠在窗邊,努力回憶昨晚經過的路徑,太陽照在長睫上,似乎靈光一顯,她掀起床單撕成條形狀結成長繩,然後綁在櫃腳上,試了試牢固度,才將床單繩拋出去。

她耐心又小心地往下爬,不過兩分鐘就成功著陸,她光著腳丫三腳並作兩步,悄無聲息地在院內走著,每走一步地面的冰涼都像是刀割一樣撕裂她的肌膚,這種近乎麻木的痛楚讓她加快步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可還是像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不知過了多久,灰色的高墻終於出現在眼前,雖是後門可照樣是進口的門鎖,墻頭插著很多碎玻璃,在明媚的朝陽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她極力睜大了眼睛,手扶在門軸上,太滑了,滑得根本握不住,墻上亦沒有落腳的地方,看來爬上去是不可能了,她取出發夾,□鎖眼裏,左扭右扭,那把鎖卻還是紋絲不動,掬幽的心跳得越來越快,一使勁只聽“哢嚓”一聲,發夾被折斷了,尖銳的斷齒一下子戳在她指上,鮮紅的血珠滴落在衣襟上,她看了下腕表,距離剛剛已經一刻鐘了,剩下的時間愈來愈短,但無論如何她一定要逃出去,逃到他力不能及的地方。

她深吸口氣攀住門軸,一點點向上爬,“幽幽!”江黎昕毫無預警地沖過來,將她雙手反鎖在背後抱了起來,進了屋子一直上樓,到主臥室裏將她狠狠扔到床上,“你居然跳窗,你知不知道這樣做多危險!”

“你不是想讓掬薇生不如死嗎?我出事不正合你意。”

他手背上全是暴起的青筋,聽到她的話整個手臂反而垂了下去,她唇畔漾起一朵淺笑:“怎麽不說話了?江黎昕,你不可能每分每秒都守在我身邊,也許我是逃不出去,但要想弄出點意外來還是很容易的。”

他一字一頓道:“如果你再這樣糟蹋自己,我會讓你全家給你陪葬!”

“生氣了?瞧你這樣子應該是氣自己大意,差點失掉用來掣肘掬薇的棋子吧,”她絞著枕巾上的流蘇,“混跡商界這麽久,忍耐力怎麽愈來愈差了?其實你真沒有必要再關著我了,如果我沒猜錯,現在江公館已經亂成一團了,還是我對你……有其他的利用價值?”

他坐在她身邊,聲音很低很低:“幽幽,能別這樣嗎?”

她看著血珠一滴滴染在流蘇上,仿佛陷入一種憧憬已久的寧謐,縱使痛再多,也都是前塵往事,她聲音很靜很靜:“那江大少希望怎樣?”

“我們能不能談談?”

“和一顆棋子談,江少爺,您不需要這樣紆尊降貴。”

這樣的淡然讓他更加無措,他看著她,一瞬間想起許多事來,那麽久的事她早已忘了,或許她根本就不知道,可他卻一直記得,會在三年前回國只因要見她,那樣瘋狂地要見她,為了見她,他答應去學校演講,為了見她,他絞盡腦汁想出一個個聚會的理由……可是所有的幸福卻在一夕間被他親手斬斷了。

都說從此天涯陌路,什麽是天涯?什麽是陌路?他一直以為追尋不到的海角是天涯,找不回來的幸福是陌路,其實轉身背向她,就已是天涯終成陌路。

“幽幽,”這樣親昵的兩個字,每天在心裏夢裏呼喚過千萬次的兩個字突然像是隔著千山萬水,陌生而遙遠,他似乎想說什麽但終是忍住了,“明天我就送你回去,這些是我的衣服,你先將就一下,新衣服一會兒就送到,我去書房等你。”

掬幽起身接過,浴室在主臥深處,她走進去,見洗臉臺上只有寥寥幾樣清潔用品,剃須刀、刮胡水和一瓶沐浴液,空氣裏盈溢著淡淡的薄荷芳香,她關上門,往浴缸裏倒了很多很多的沐浴液,滾燙的水裏全是大蓬大蓬的泡沫,她將泡沫捧起來塗在身上,似乎要讓整個身子都裹滿泡沫,她不停的塗,耐著性子重覆著毫無意義的動作,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塗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更久,因為最後浴缸裏的水全冷了,黑色瓷磚地面也被她鋪滿泡沫,終於她起身去穿衣服,地太滑,她又起得太急,一個重心不穩狠狠摔倒在地上,額頭磕在臺盆上,瞬間一片淤青,她嗚咽著把自己蜷成一團,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發梢的

水珠滴到衣襟上,她這才想起頭發還是濕的,拿起電吹風按下紅色按鈕,熱辣辣的風毫無預警地 “呼”一下全噴在臉上,那樣的猝不及防,剛剛止住的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總是哭,可好像除了哭什麽辦法都沒有……

門外又響起敲門聲,或者說這聲音已經響很久了,她有點發楞,腦子就像短路了一樣,直到聽見撞門的聲音,才跌跌撞撞地走過去開門,他的襯衣對她來說有些大,衣擺長至膝蓋,套在身上像是連衣裙,聽到開門聲他擡起頭,她赤足踏在黑亮如鏡的地板上,大蓬大蓬泡沫蓋在她腳上,宛若踩在白蓮上的小小美人魚,披散的濕發垂下來,綴著晶瑩的水珠,他從來不知道她的頭發竟這樣長,她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美麗的大眼睛宛若星光璀璨,江黎昕覺得渾身不自在,別開臉輕聲道:“等你頭發幹了,我們出去吃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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