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枝葉扶疏裏漏下一縷，仿佛怯生生的手探入窗內，煙灰缸上架著半支未燃盡的煙，“江黎昕，”掬薇站在他面前，“昨夜你到底帶幽幽去了哪裏？她為什麽那麽晚才回來？還有為什麽是和浩南一起？”

江黎昕像是沒聽見，眼光不曾從書頁上離開寸許，掬薇有些氣惱：“浩南說他是在‘雲舒’遇見的你們，你因為臨時有事先離開了，他解釋晚回來是因為帶幽幽去吃宵夜了，可我不相信，你不是最不屑說謊嗎，那你告訴我，昨晚你對幽幽到底做了什麽？”

他像是被問煩了，終於懶懶地開口應道：“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因為你欠我一個解釋，幽幽是我妹妹，你強行帶走她……”

江黎昕打斷她：“強行帶走？何副總，你是哪只眼睛看到我強行帶她的？”

“好，就算是她主動走的，可如果不是你受傷，幽幽根本不會和你走！”

“可是她和我走了。”

掬薇美麗的面孔煞青，像是極力忍住脾氣：“和你走了又怎麽樣，她不過是在可憐你。”

江黎昕笑了笑，相較於她的冷凝，他的漫不經心的像是一種罪過：“她心裏怎麽想不是你能掌控的。”

掬薇緊緊攥著拳頭，直攥出一手心的汗來：“我可以和你做個交換。”

“交換？”他擡眸看她，“你有什麽是我要的？”

“我可以和煜城離婚，並確保一輩子不說出舒玄的身世，但條件是你放棄幽幽。”

江黎昕笑出聲來，他不緊不慢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壓迫她：“你在說笑嗎？我父親傾盡所有去愛你，你卻要和他離婚，還擺出一副施恩的嘴臉。再說三年前，我寧願幽幽恨我，也沒說出真相，換來的卻是父親娶了親生兒子的未婚妻，何掬薇，你已經親手毀了我一次幸福，居然還想故技重施毀掉第二次，我看你是真的瘋了！”

“你的意思是……”

他眼裏閃過迷離的笑意，聲音輕輕的像是夢囈一樣：“命運將幽幽再次送到我手裏，我有什麽理由錯過？更何況，”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掬薇只覺心撲通撲通跳著，溫柔得如世上最好聽的聲音，“你們這樣親密的姐妹關系，她都肯在最後一秒選擇我，甚至寧願欺騙你，也不肯把獨屬於我倆之間的秘密和你分享，這樣的深情厚誼我又豈能辜負？”

“你胡說，幽幽向我發過誓，無論發生什麽都第一個讓我知道，我現在就去問她！”

“她確實沒有違背誓言，因為她沒對任何人說過，不過你想問她什麽，我可以幫你，”江黎昕將西服隨意搭在

肩上，越過她走到掬幽身側，“幽幽，”他聲音膩膩的，像真巧醬心曲奇裏絲滑的巧克力醬，“你是要去上班嗎？”掬幽猝然擡頭，睜大眼睛定定地看著他，仿佛不理解他為什麽會這樣，直到看見臉色灰敗的掬薇，她嫣然一笑，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像是融化了的香草冰淇淋，粘粘的滑向她：“不如何。”

“既然不如何，那又何必問呢？”

他一時語塞，見她走向門外，他快步追上去：“晚上下班我去花店接你。”不等她回答，他已打開車門揚長離開。

午後的陽光近在咫尺，灼灼地往身上撲去，裹得三萬六千個毛孔似乎都透不來過氣來，“幽幽，”汪丹彤神秘兮兮道，“你是不是急著和帥哥去約會呀，一上午竟見你看表了。”

掬幽將緞帶系成如意同心結：“是有帥哥約我，不過是蟋蟀的蟀，”她拎起背包，“珠寶店開幕式慶典的設計圖我做好了，存在電腦裏，幫我和老板說一下，我有事先走了。”說完小心翼翼地從後門溜了出去，才走了兩步就撞到一個人身上 ，她正要說對不起，一個聲音自她頭頂響起來，“你是在刻意躲誰嗎？”瓦藍瓦藍的天空下，澄凈的陽光映在他發頂上，“這附近沒別人呀，你是在躲我嗎？”

她斜睨他一眼：“你是毒蛇猛獸嗎，我至於刻意去躲？”

“那你為什麽要從後門出來？”

“我樂意！”

他笑嘻嘻地湊近她：“好了，如果你為昨晚那一巴掌生氣，我向你道歉。”他一向驕淫跋扈，和她相處不是大吵便是大鬧，今日這樣低聲下氣實屬罕異，掬幽覺得他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和從前大不一樣，可到底哪裏不一樣又說不上來，“如果你不是真心覺得愧疚，我勸你別說對不起，因為這樣的道歉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他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了，見她離開他又亦步亦趨地跟上：“別鬧了，算我錯了行不行？”他和她一同站在公車站牌下，“其實我這樣跟在一個女孩身後是空前，也可能是絕後，你應該為這種殊榮感到高興。”

掬幽一雙明凈烏黑的眼睛看著他：“如果你能停止跟著我，我會更高興。”

他嗤地笑出聲來：“像我這樣的高富帥跟著你，你會沒有感覺？”

她也嗤地笑了一聲，食指點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繞著他走了三圈，最後停在他面前：“高，你有姚明高嗎？富，福布斯排行榜上應該沒有你江黎昕的大名吧？至於帥，雖是見仁見智，但請恕小女子眼拙，實在沒看出你哪裏稱得上帥！”她似乎頗為無奈地嘆了口氣，“至於你跟在女

孩身後的行為，我真心希望自己是最後一個，因為我不希望再有人嘗到這種痛不欲生的滋味！”

“你……”

“不過今天我也不是一無所獲，至少你的言傳身教讓我懂得從小到大都沒理解的成語，就是大言不慚。”她將一枚硬幣彈起來，再用手扣住，硬幣在陽光下閃著亮晶晶的光，“你錢包裏沒有一元錢吧？”

“當然，”他將錢包遞給她，“要檢查嗎？”

掬幽隨意瞟了一眼：“果真是含金湯匙出身，上上下下都裝飾的金碧輝煌。”

“你的語氣怎麽聽著像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呢？”

“我只是出於善意想告訴你，很多時候準備些零錢也很必要，”她握著公車扶手回頭看他，兩排長睫似小刷子微微一刷，水汪汪的大眼睛盈滿挑釁，清而脆的聲音仿佛一串銀鈴，“如果你喜歡跟著隨便你，我很想知道你能跟多久。”

“我也想知道你能讓我跟多久。”不過三分鐘，掬幽就聽到引擎的咆哮聲，一輛銀灰色跑車順著車道疾沖進來，後備箱打開，粉嫩嫩的麥兜氣球飛向天空，下面系著長長的條幅。

“何掬幽，我知道錯了，你若不能原諒我，那就不斷罵我吧，我願意被你罵到老！”

“我是一個笨蛋，但請相信，我並不是有意的，何掬幽，原諒我好嗎？”

然後是無數晶瑩的肥皂泡泡漂浮在空中，伴著孫楠《誰願意為愛說抱歉》悠揚起舞，掬幽呆呆地看著，恍惚回到小時候，爸爸吹著肥皂泡泡，滿天的泡泡像是透明的雪，競相縈繞在她周圍，而她就是童話故事裏的小公主。

那樣的幸福，幸福的有些不真實。

“小姑娘，”一個慈愛的聲音打斷她的冥想，“聽大爺說，現在肯這樣用心道歉的男生已經很少了，他這樣情深意切你就原諒她吧。”

“是呀，”身邊的女孩也道，“如果我男朋友肯這樣待我，那我真是死而無憾了。”

“是呀，小姑娘，原諒他吧！”

掬幽被左一言右一語鬧的坐立難安：“麻煩停下車，我下去。”

見公車走遠，江黎昕優雅地走下車，擡手看了下腕表道：“三分四十秒，親愛的，你的定力也太差了。”掬幽惱羞成怒，一腳踹在他的跑車上：“你無賴！”沒想到正巧踹在鋼圈上，痛得她蹙起眉頭：“江黎昕，你混蛋！”他突然伸出手，將她打橫抱起來，他的氣息籠罩著她，掬幽結巴道：“你……你想做什麽……”

“怎麽樣，要上我的車嗎，如果你不怕，”他微微瞇起眼睛，仿佛獵豹伺機而動，“可以再搭另一輛公車。

”他的頭慢慢低下來，嚇得她連閉眼都忘了：“我坐你的車。”

他將她扔進跑車裏，扔得她七暈八素，她鼓起腮幫子瞪他，狠狠關上車門，他也瞪她：“小姐，麻煩你動作溫柔點，這輛車非常貴，如果哪裏壞了，你可賠不起！”她低垂長睫，旋即擡起頭來，粉妝玉琢的小臉流麗嬌俏，笑得天真爛漫，打開車門，更大力地關上，他一腳油門接著一腳剎車，她差點跌下去：“江黎昕！”他笑起來，嘴角的酒窩忽隱忽現，“不用叫這麽大聲，我知道自己叫江黎昕！”

車子向江公館方向駛去，剛剛進庭院，掬薇便迎上來，她穿了件水紅色長裙，灩灩的漾著一縷喜氣，她看著江黎昕：“煜城在書房等你。”她轉過臉，“還有你，幽幽。”

掬幽點點頭，跟在他們身後走進去，這是她第一次進書房，落地長窗垂著羅馬式窗簾，窗下擺滿溫室培出來的牡丹，嬌嫩鮮艷的顏色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想來是為了遷就掬薇的喜好才做了這樣的改動，江煜城捧著一杯茶，低頭輕輕吹著熱氣：“你昨晚對幽幽做了什麽？”

他唇角的笑意嘲諷而冷淡：“何副總真是烏鴉轉世，傳消息的速度相信連那些八卦雜志都佩服之至。只是你特意把我父親從醫院接回家，處理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覺得可笑嗎？”

江煜城聲音透著山雨欲來的凜冽：“黎昕，別轉移話題。”

“我沒有，”他聲音猶帶笑意，“我只是好奇您為什麽不問幽幽？”

“你明知道幽幽她什麽都不肯說。”

“那我就更不能說了，”他俯下頭靠近她，目光溫柔如水，“這可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黎昕，別讓事情變得更覆雜行嗎，不管你有多氣我，幽幽是無辜的，你沒有道理把她牽扯進來。”

他擡起頭，眸光突然淩厲得驚人：“父親，讓一切變覆雜的是你吧，是你讓曾經會是我小姨子的女孩變成小阿姨的。”

江煜城聞言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灑在他的衣襟上，掬幽看著他蒼白的臉，心裏如絆著雙絲網，千結萬結糾葛亂理：“江先生，不管今天的關系演變成怎樣，我們誰都沒有錯，你愛掬薇，可以給她幸福，她也愛您，願意攜手一生就足夠了，至於昨夜就像浩南說的那樣，很抱歉，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屋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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