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晉江獨發

關燈
清早, 外頭傳來的敲門聲將謝必安從睡夢中驚醒。

窗外有隱隱的光斜射入進屋中,屋內還是晦暗的一片,僅有的光線看不清景象。

謝必安的臉陷在柔軟溫暖的被褥中, 剛從睡眠中醒來的腦子鮮少的楞了楞。

他已經很久沒有睡的這麽沈了, 按理來說在晨光剛亮起來他就能醒來, 但今日看樣子起晚了。

難道昨夜的藥粉也対他有作用?

謝必安手扶著腦袋, 從床榻上下來。

腳已落地,謝必安就發現有不対勁的地方來。

他看著空空如也的被褥,哪還有範無咎的身影?

範無咎又一次在他眼皮底下逃跑了嗎?

謝必安的神智已經清醒, 想到這樣的可能性他的面容沈下來幾分, 幾乎要和黑暗融為一體。

“叩叩——”

沒有聽到有人應答,屋外的人又敲了敲。

只能先將這些放到一遍, 謝必安朝屋門口走去。

這短短的幾步路謝必安思考了許多如何再尋找到範無咎的計謀。

走到門前的謝必安伸手將門打開。

屋門一打開, 外面的燦爛的陽光便撞了謝必安滿懷,此時太陽高懸,街上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乍然從暗到亮的環境讓謝必安的眼睛忍不住一眨, 但是比起炫目的陽光, 謝必安忍住眼睛的刺痛感看向這位敲響他屋門的“客人”。

來人桃花眼絢爛宛若身後朝陽,他看著謝必安有點錯愕的臉露出了一個笑,拎起手中的東西展示給謝必安。

“謝郎君,看看我買了什麽?”

範無咎手中的是一只烤的色澤發亮的烤鴨, 散發著撲鼻的香氣, 光是聞著就已經讓剛從床榻上下來的謝必安腹中更覺饑餓。

還沒等謝必安說一句話, 範無咎就大搖大擺地拎著這只烤鴨進屋。

自然的根本不像是昨日才入住謝必安家中的人, 而像是已經在這屋中與謝必安同住幾十年的。

將用油紙包裹的烤鴨放在桌上, 範無咎姿態熟練的給自己倒了杯水,喝完後見謝必安還站在打開的門邊看他, 便疑惑地問道:“怎麽了謝郎君,怎麽站在那看著我?”

“這是哪來的?”

謝必安將門關上,手指向桌上還冒著熱氣的烤鴨。

“不是搶不是偷,您放心吧謝護衛。”

範無咎歪頭盯著謝必安,十分坦率。

“我沒有記錯的話。”謝必安在範無咎面前坐下,“你的身上並無銀兩。”

範無咎身上有什麽東西,親自搜過身的謝必安清楚無比。

聽到謝必安的話,範無咎挑眉。

“將我那把彎刀給賣了,換的幾兩碎銀。”範無咎指尖在桌面輕點打下一個節拍,“只為博得謝郎君的歡心。”

將桌上的烤鴨往謝必安面前推了幾分,範無咎催促:“謝郎君,快些開飯吧。”

怎麽想都知道範無咎滿口謊言沒有一點實話。

將那鑲嵌珠寶的彎刀賣了,就為了換眼前的烤鴨?

沒有繼續和範無咎掰扯,謝必安起身去洗米煮飯。

獨自生活了幾年,這些事情謝必安一人也能做的井井有條。

範無咎撐著腦袋在桌前坐著看謝必安的動作,看眼睛卻落到謝必安被腰封束著的腰上。

意氣風發的冷面郎君,連腰都是勁瘦的,仿佛一攬就能緊緊箍住。

正漫無目的等著,門突然又被敲響了。

謝必安今日不當職,因此不用去衙門,整日都是謝必安的個人休息時間,按理來說應沒有瑣事打擾了,那此時敲響屋門的……?

範無咎往裏屋看了一眼,謝必安還在挽著袖子淘米,估計是敲門的聲音太小,只有坐的離屋門最近的範無咎聽到了聲音。

他起身將屋門打開,乍一看門外並沒有人,但範無咎低下頭,發現站在門外的是一個未及他腰長的小女孩。

枯黃的頭發亂糟糟地紮著,臉瘦瘦的,顯的一雙眼睛更大了。

小女孩看到開門的範無咎顯然先一楞,她看了看範無咎後往範無咎身後探頭,似乎在尋找什麽。

“小朋友,要找什麽?”

範無咎彎下腰,和善著一張臉詢問。

然而小女孩還是畏縮著退後一步,她的手背在身後,糾結了一下才開口:“安哥哥在這否?”

“安哥哥?”範無咎咀嚼了一下這個稱呼,嘴角的笑意更濃。

他轉頭朝屋中喊道:“安哥哥,有人找你!”

裏面響了一聲鍋碗碰撞聲,而後傳來謝必安走過來的腳步聲。

“小可。”原本橫了範無咎一眼的謝必安在看到門口站著的小女孩後眼神瞬間變的柔和下來。

這還是範無咎在這兩日第一次看到在謝必安這張冷慣的臉上出現可以稱作“溫柔”的神情。

看到謝必安的小可顯然沒有了前面面対範無咎時的拘謹和害怕,她伸出細瘦的兩條手臂抱住謝必安的腿。

“安哥哥——娘親去了秦府就沒回來。”

小可脆生生地說道,不知是否因為營養不良,她的嘴唇看上去也沒有什麽血色。

一聽到這話謝必安的眉就蹙了起來,但在小可面前,他還是神色不動地伸手輕撫小可黃嘰嘰的頭發作為安撫。

“小可別急。”他輕聲說道,主動去牽住小孩的手,將她帶到了屋中。

謝必安讓小可坐在桌前,給小可拔了只鴨腿下來。“先吃點。”

小可點了點頭,依言啃起手中的大鴨腿,小孩似乎是惡狠了,吃的嘴角都是油,還不怕噎著似的狼吞虎咽。

他伸手替小可理了理額前雜亂的頭發,一轉頭就看到坐在邊上正驚奇地看著謝必安的範無咎。

仿佛謝必安做了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情。

“怎麽?”謝必安問他,以為範無咎那樣的表情有話想說。

沒成想範無咎只是隨意揮了揮手:“無事。”

說完後他又撐著下巴補了一句:“只是不知我有無機會享受到謝郎君如此的溫情。”

言語懇切,桃花眼註視,仿佛說出的是真切的懇求。

謝必安対這位嫌疑人的回應是一記橫眼。

大約是因為擔心受怕都沒睡著好覺,小可吃完後就趴在桌上忍不住打著瞌睡,明明眼睛都要閉上了但還是抓著謝必安的袖子嘟囔著要找娘親。

“先去睡一覺,醒來後娘親就在面前了。”哪怕謝必安盡力柔和神情,但冷慣了的臉不習慣這樣的表情,不過看起來應該已經是盡力了。

小孩対謝必安的話全然相信,她點了點頭,最終在謝必安的安撫下閉上眼睛沈沈睡去。

看到小可睡著,謝必安輕輕松了口氣。

小可這狀態,也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麽,又餓又困,大約鄭娘遇上什麽事了。

範無咎坐在桌前默默啃著鴨翅,看著謝必安將睡著的小可抱到昨日他只能短暫一睡的床榻。將小可放好後,謝必安就從房中出來了。

他開始收拾東西,看樣子要出門。

“可是出什麽事了?”範無咎問他。

謝必安低頭給自己整理裝束,手抓著腰帶一系,那腰便又顯了出來。

他沒有仔細回答範無咎的問題,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範無咎依舊鍥而不舍地問道:“需要我幫忙嗎?”

這下謝必安的動作頓住,他擡臉看向範無咎,這位還沒在他心中洗脫嫌疑的外鄉人士。

範無咎用巾帕將自己手上晶亮的油漬擦拭幹凈,全然沒有感受到謝必安眼神中的意味,他還眨了下眼:“沒準我能幫上什麽忙呢。”

謝必安盯著他看了幾眼,在範無咎以為這位無情的小謝護衛會拒絕時,謝必安突然答應了。

“那就跟著我來吧。”他說。

已經做好被拒絕準備的範無咎驚訝了一瞬,立馬站起身跟在謝必安的身後。

兩人一同往外頭走去。

正值正午,滿街飄著誘人的飯菜香味。

“那個小女孩是誰?”

走在謝必安身邊的範無咎開口詢問,畢竟看上去謝必安與這小女孩很熟稔的模樣,而據他所知,這位謝郎君應該孤身一人沒有親緣。

“是我看著長大的小孩。”

謝必安垂著眼,陽光打在纖長濃密的睫毛上恰好落下一層陰影,像是展翅翩飛的羽蝶。

小可與謝必安是鄰居,他們一家與謝必安同住一條街,因此各種情況也大致了解些。

小可的父母鄭伯鄭娘以販賣為生,每日早市開始後夫妻兩人便沿著上京的長街販賣。

雖然小攤販賣的日子辛苦,但是一家人陪伴著也不覺得吃力,哪怕賺的銀兩不多只是勉強糊口,可只要三人一起,便也不覺得辛苦。

謝必安的父親巡護時看到小可他們,也會照拂一下生意。

但隨著小可長大,一家的開銷也越來越大,為了補貼家用,除了之前沿著長街販賣,鄭伯每日會前去上京與大都之間相隔的那座山上拾柴。

上京的冬日很冷,白雪厚厚的覆滿一層,人們出行都無比艱難,因此対柴火的需求也就更大。

鄭伯就這樣每日靠賣柴火賺的其他的收入來補貼家用。

“她爹呢?”

範無咎問。

前面小女孩來找謝必安時說她娘親許久未歸,這樣的事情第一時間應找的是自己的父親,而不是鄰坊。

陰影的羽蝶顫動欲飛,鳳眼擡起,配上如雪的肌膚就如冰雪中飛出的鳥羽。

“她的爹爹已經離世了。”

本來鄭伯鄭娘兩人縱使辛苦些也能度日。

前幾日鄭伯如往常一樣去滿是大雪的山上拾柴火那一去,就是再也沒有回來。

一直到夜幕降臨,夜市都關閉了,待在家中的鄭娘也沒有看到鄭伯的身影。

她抱著小可焦急不安地等了一夜,可依舊杳無音訊,第二天一早她就將還年幼的小可托付給鄰居照看,一人往大山走去。

在那麽大的一座山上尋找一個人談何容易,鄭娘走到雙腿發凍,雙手發紫,幾乎要暈倒在雪地裏。

最後還是沒有沒有找到她失蹤的丈夫。

一直到三日後,鄭娘才終於見到了她的丈夫。

只是已裹上了草席,是被幾個好心人送過來的。

“怎麽會……”

盡管這麽多日不見人,鄭娘心中早有不祥的預感,可是當真正看到失去溫度的屍體時,心中還是忍不住驚駭。

隨即無止境的悲傷和無力泛起。

“他是凍死了麽?”

她看著草席下露出的發紫的皮膚,之前那麽多次上山都沒事,那天還難得沒有下雪,鄭娘想不明白。

“山上好久沒去人了。”好心人和她說,“不過……”

好心人環顧四周,在鄭娘耳邊悄悄說道:“聽聞前幾日秦府的公子在山上圍獵,我見是胸口中箭,大抵是被秦公子的箭誤傷了,又沒有及時送去醫治……”

再後面的,鄭娘已經聽不清了。

“自那日之後,鄭娘就去秦府想尋個說法。”說到這謝必安的表情更冷了,“可秦府的人卻全然不顧。”

他們怎會顧忌一個平民的性命?

対秦府的人來說,這一條人命與那日捕獵而來的野兔野鹿沒有什麽區別。

多看一眼已是施舍,更別說去救治和給予賠償了。

“衙門的人呢?報官無用?”範無咎說完後看向邊上沈著臉的謝必安,好像突然反應過來什麽似的捂住自己的嘴,姿態做作。

“啊,一時失言,謝郎君莫要見怪。”

謝必安難得沒有対範無咎刻意為之的話語冷下臉,只是向來鋒利的眼疲憊般的垂下。

秦家在上京獨大,權勢如參天的大樹枝葉繁茂,樹根遍布糾結,要傷秦府根基,談何容易。

鄭娘在衙門口敲了一天一夜的鳴冤鼓,幾乎將鼓擊破了都沒有一人前來聽她訴說訴狀——衙門中的人早就聽到了有關風聲,都不想接這個棘手案子,一個個裝作患了耳疾対鄭娘的鼓聲和哭訴恍若未聞。

不過一個平民的命罷了,誰想因此招惹到秦家呢?為了一樁根本辦不了的案子被剝了職位,簡直只有蠢人才會做的事。

於是那日連同衙門的大門都是沈重地緊閉,長時間拿著富有份量的鼓棒讓鄭娘覺得雙手酸痛,跟在她身邊的小可已經因為饑餓哭了出來。

小可年紀尚幼,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父親。

墜在衙門屋檐下的兩個燈籠高懸著,“公正”與“嚴明”四個黑色大字在空中飄蕩,幾乎要撞擊到了鄭娘的心中。

街上的行人時不時看向無助的鄭娘,但是同住一個上京,大家也都知道了這件事。

縱使心中同情,但誰都不想和這事沾染上關系,畢竟在上京與誰作対都不可以與秦家作対。

這秦家不僅財富滿貫,甚至和皇都也有些關系,在這上京就沒有害怕的東西。

鄭娘一人在這敲了半天的鳴冤鼓,鼓聲帶著她的怨情響徹空氣,可是上天似乎將她與周圍都分隔成了兩個天地。

沒有人在意她的冤情,連掛著“公正嚴明”的衙門也是。

大家好像都看不到她,鄭娘鼓面的反震震的她手掌發麻,可是就算是鋼鐵做的人,在此時也會累了。

她也只是剛失去丈夫不久的柔弱婦女。

但不知道她哪來的一股勁,拿出要將鼓面都敲破的架勢不停敲著。

也有看不下去的路人過來勸鄭娘,“你也知道和秦家有關系,要不求求情,讓他們給你一筆銀兩也算是不錯了。若是這樣再剛硬下去,萬一秦家那些人惱了,將你一並處理了如何?到時候留你的孩子一個人嗎?”

路人指了指剛哭完的小可,小可已經哭累了,正扶在衙門的臺階上睡著,被凍的紅通通的臉蛋上還有著沒有完全擦拭幹凈的淚痕。

可是除了報官,她就只能忍氣吞聲,任由自己的丈夫白白喪命嗎?

精疲力盡的鄭娘此刻真的茫然了。

饒是滿是繭子的手握著鼓棒敲了這麽久也發紅發痛,火辣辣的像是塗了一層辣椒。

鄭娘沒有再停頓在茫然無措的思考中,她看了還在熟睡中対任何事都毫無所覺的女兒一眼,繼續用酸痛發脹的手拿起鼓棒,一下又一下錘著。

沈重的敲擊聲就像打在鄭娘的心上,帶著鈍痛和無止境的酸澀與苦。

真的一點希望都沒有嗎?

一日都未進食飲水的影響反噬上來,從逐漸發麻的指尖一直到發暈的腦袋,敲擊的節拍慢慢變緩了。

鄭娘知道自己要撐不住了。

“咯吱——”

一直緊閉的房門終於打開,從未有過的光亮從裏頭射出。

她等的太久,以至於聽到大門緩緩打開的聲音還以為是她出現了幻覺。

可那束光卻真真切切地撒在了她身上。

來人身姿挺拔,束起的長發氣勢昂揚,一身打扮幹練利索,是衙門當職的護衛服飾。

他逆著光站著,在鄭娘眼中就如同下凡的神祇。

而神明彎下腰,將她扶起。

“有何冤情?”

作者有話要說:

畫重點“烤鴨”,後面會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