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兵馬依然固守皇城，白承天和賈丁帶著暮楚的軍隊在離皇城幾十裏外的地方安營紮寨，隨著西域的援兵到來，現在兩方是勢均力敵，不分上下，情況暫時陷入了膠著之中。

“爹。”白沐霓到達營地的時候，白承天顯得有些吃驚。

“霓兒，怎的臉色這樣差，還瘦了這麽多。”白承天驚訝之餘，臉上不無關切之色。

白沐霓勉強抿嘴笑了笑，“無礙，女兒今天來是有事要同父親說。”她只吩咐似月將她去紀國求兵的事情和交換的條件與白承天和楚霖講明了，至於她中毒和受傷之事，卻是一直瞞著，少有人知曉。

白承天見白沐霓神色凝重，於是便先放下手頭的事情，又將他軍營裏的其他人遣散之後，這才道：“霓兒有什麽事但說無妨。”

白沐霓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之後，到底是從袖中將秋嫻交給她的那封書信拿了出來。“我今日想說之事，父親一看便知。”

白承天面上的疑惑越來越重，但到底是先耐著性子看起手中的信來。

不多時白承天就已經將那些信上的內容全都看完了，“這……這……“白承天震驚得有些說不出話來，微楞了一下，這才帶著不可置信的神情轉過頭來看白沐霓，“這信上所說……”

“千真萬確。”白沐霓認真地答。

白承天踉蹌幾步，一下跌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半晌後才喃喃自語道：“沒想到音妹為了一己私欲，竟做出如此不可理喻之事！”

白承天緊緊握著手邊的扶手，幾乎要將那木制的扶手給生生捏斷。

白沐霓在心中微嘆了一口氣，白承天與段羽音從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成親後因著大夫人之事，更是對段羽音疼愛有加，可以說這輩子除了後來的二姨娘之事，白承天從未做過其他對不起段羽音的事情，只是他對段羽音如此一腔心意，到頭來卻發現自己愛了、疼了半輩子的人竟然是這樣的自私自利之人，這叫他心裏如何能夠接受得了！

“……霓兒接下是要回正吳國認親嗎？”白承天的語氣驟然低沈下來，就連整個人也仿佛一下蒼老了許多。

畢竟除了段羽音，還有正吳夢柔的事情。正吳夢柔死了就不說了，只是他白承天正直了大半輩子，到頭來才知道自己有這樣一個自私自利的妻子和十惡不赦的女兒……他心裏的難受，何人能懂？

白沐霓自然知道白承天的心裏難受得緊，可她心裏又何嘗不是呢？只是該說的話，她必須要先說完。

“父親，”白沐霓輕輕喚了白承天一聲，覆又有些猶豫地道：“段羽音因為受不了正吳夢柔已死的事情，瘋癲之下妄圖殺害霓兒為正吳夢柔陪葬，只是女兒僥幸活了下來。霓兒不求父親對段羽音予以懲戒，不過霓兒打算將段羽音當做人證帶回正吳國，以證明女兒的身份，平息這場戰亂。”

白沐霓字字堅決，且鏗鏘有力，只是誰也無法體會到她這番話之下，心裏蘊藏的是怎樣的痛苦。

段羽音對她做下的事情，足以她殺她千百遍不止，可白承天卻對她不薄，礙於白承天這層關系在這，她永遠都不可能對段羽音下手。

這就當做她報了這些年白承天對她的養育之恩吧！

“霓兒……”白承天轉過頭來，張著嘴，半天沒有多說出一個字，只是眼中隱有淚花閃動。

二人沈默了半晌，才聽白承天幽幽道：“委屈你了……”雖然他知道以段羽音犯下的過錯，就是對段羽音處以極刑都不算過分，只是他到底是對段羽音有感情的，白沐霓的放過，得到最大好處的反而是他——至少不至於讓他陷入兩難的境地，只是這對白沐霓來說，卻是永遠都無法彌補的傷害。

白承天這話一出，白沐霓的淚水便止不住落了下來。

——即使話說得再漂亮，偽裝得再大義凜然，她心中的苦，心中的恨，心中的傷，卻仍舊只能由她自己一人承受，看似所有人都解脫了，可她卻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老天對她不公！

“白將軍，該說的話我已說完，段羽音我會帶到正吳國，我可以答應你不殺她，但若是正吳國的國主要追究她的責任，我不會阻攔。”白沐霓一邊說著，一邊就重新拾起了桌上的那些信件，覆又放回袖中之後，她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霓……”白承天站起身來，眼見著白沐霓孤獨，受傷，冷漠的背影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之中。

白承天頹然跌坐回椅子上，兩鬢的白發顯得格外的刺眼。

——她應該恨他，他也知道白沐霓過來時還是將他當做她的父親看待的，只是他卻沒有站到她的身邊，他眼見著白沐霓一人孤身奮戰，卻沒有要伸手幫助的意思。

在段羽音和白沐霓之間，他選擇了段羽音。

她應該恨他。

白沐霓一步一步地走出軍營，每一步都是那樣的決絕，仿佛又帶著些許淒涼。

似月迎上去，欲言又止。她還從沒有見到過這樣的白沐霓，那樣的空洞，那樣的冷漠，仿佛這世間再也沒有什麽值得她在意和眷戀的事情。

若是皇上能在就好了，似月不止一次的想，可她已經答應過白沐霓，不會在未經她允許之下，不會將她中毒之事告訴楚霖。

主子，屬下該如何才能幫到你？似月輕輕捂住自己陣陣發痛的胸口，那感覺想來就跟白沐霓現在的感覺一樣吧。

或許更甚。

從軍營回到妙城的路上，白沐霓再未開口說一個字，似月心中越發的擔憂，可白沐霓卻照常吃飯，照常休息，這反倒讓她不知該如何開口勸慰了。

“沐嬪娘娘，不好啦，秋嫻姑娘的情況越來越糟了，請了大夫來都說是不行了！”剛進落腳的府門，就有丫環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

秋嫻是這件事中至關重要的人證，若是秋嫻在這個時候去了，她說服正吳國國主的幾率就會大大降低。

白沐霓空洞的眼神中總算是恢覆了一些神采，顧不上多想，她便急忙提著裙擺，跟著丫環的腳步快步行至了秋嫻的房間。

“咳咳咳……”還沒進門，就已經聽見了秋嫻止不住的咳嗽聲。

白沐霓神色又是一變，急忙跨過門檻進去，只見秋嫻的床邊已經積了一堆的血跡，而秋嫻此刻則是翻著白眼，躺在床上大口的喘息著，一旁的大夫見秋嫻如此，更是止不住的搖頭。

再沒有任何耽擱，白沐霓急忙奔至秋嫻的床邊，二話不說便凝眉號脈。

不多時，白沐霓便扭頭對屋裏的人道：“你們先下去。”

白沐霓的命令，屋裏的人又豈敢不聽？轉瞬間屋中的人便全退了個幹凈。

白沐霓這才忙著點燃蠟燭消毒，又脫了秋嫻的衣服為她針灸。

這一待就是一兩個時辰，白沐霓現在也是身體虛弱，這麽一番針灸下來，她已然累得夠嗆。揉了揉有些發漲的頭，白沐霓一擡首便見到秋嫻正在定定地望著她。

白沐霓停下手中的動作道：“放心吧，你的病情已經暫時穩住了。”

“多謝沐嬪娘娘。”秋嫻不方便起身，只能躺在床榻上對著白沐霓點了點頭。

“好好休息。”白沐霓正要收拾東西走人，卻又聽床上的人道：“穩定了又能怎樣呢，不過多受兩天折磨罷了，我倒寧願就此死去。”

白沐霓的動作一頓，想了想，到底還是開口道：“秋嫻姑娘，雖然我的請求可能會有些過分，但……”

“沐嬪娘娘不必說了，我願意，只是不知我這副病軀還能不能撐到回正吳國。”秋嫻打斷了白沐霓的話頭，她定定地看著白沐霓，目光中隱有憂思。

白沐霓神情微楞，顯然是沒想到秋嫻居然會答應得如此爽快，畢竟秋嫻現在已經接近油盡燈枯了，這樣的長途跋涉對秋嫻來說，無疑是巨大的折磨，而且很有可能秋嫻人還沒到達正吳國，自己就先去了。

讓一個垂死的病人經歷此遭，白沐霓實在有些於心不忍，可她現在還有其他的選擇嗎？

“你家裏可還有什麽親人需要照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義不容辭。”白沐霓握住秋嫻冰冷的手，眼中閃動著絲絲感謝的光芒。

然秋嫻卻是搖了搖頭，“我自幼父母雙亡，家中無人需要照料，能在臨死之前做件好事，也算是我為我死去的妹妹贖罪了，沐嬪娘娘大可不必因此而心懷愧疚。”

白沐霓心頭湧起一陣傷懷，拍了拍秋嫻的手，輕輕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後便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

出門後，白沐霓不由得伸出自己的手腕看了看，一只蒼白又瘦弱無比的手，從上可清晰地見到青色的脈絡。

她呢？她還有多久可活，死時又是否能像房中人那樣看得開？

可她分明還有那樣多的牽掛難以放下。

回房後，白沐霓便將似月叫到了房間。

“秋嫻的身體極其的糟糕，已經不能再拖下去了，你下去準備一下，再寫封信寄到漳州，跟皇上說明一下情況，我們三日後就出發去正吳國。”

“不可！”白沐霓話音剛落，似月就急忙道：“主子，你現在的身體經不起折騰！就妙城到皇城這樣短的距離，你都發熱，暈倒了好幾次，從暮楚到正吳國路途遙遠，你是真打算將自己的小命交待在路上嗎？！”

似月極少用這樣的語氣同白沐霓說話，可今日卻是她的態度卻是格外的強硬，不管怎麽樣，她都不容許拿白沐霓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

白沐霓深吸幾口氣，再轉過頭來時，眼中似是無奈，又似決絕。“你以為我當真願意嗎？我每耽擱一天，就有數不盡的暮楚子民在戰爭中飽受折磨，就有無數的士兵在戰場上倒下，我們現在所享有的安寧，都是士兵們用生命的代價換來的！你不必再勸，我已做好決定，你下去準備便是。”

“……”似月張了張嘴，知道白沐霓心意已決，她再說什麽都是徒勞，“是，屬下這就下去安排。”似月終是垂下頭去，心中卻是泛起一股深深地無力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