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稟娘娘，奴婢將人給帶回來了。”秋雨早已沒了在宮外時的溫軟嬌俏，她低著頭表情嚴肅的站在殿中，而正吳夢柔就坐在上首，居高臨下的看著底下的兩個人。

正吳夢柔斜靠在太師椅上，她細細慢慢地撫摸著自己的肚子，臉色比前兩日倒是要好上了許多，只不過經過了這幾日的折磨，她整個人消瘦了不少，原來穿著正好的衣裙，現在也有了松垮的弧度。

“上前一步，擡起頭來。”就連說話時中氣也有些不足，但這絲毫不能影響她的威嚴。

段塵自然知道這是在叫他，於是他上前一步，擡起頭來直視著正吳夢柔。

正吳夢柔皺了皺眉，“為何以布遮面？”

段塵還是和之前一樣，臉上纏著層層的白布，只有一雙黑湛湛的雙眸，一個鼻子和一個嘴巴露在外頭。

段塵把頭低下去，解釋道：“回娘娘，在下臉上有傷，現在還未覆原，所以才以布遮面，以免驚嚇到娘娘。”

段塵一字一句的解釋，喉嚨裏像是卡了一口濃痰，他說得費勁，正吳夢柔聽得也費勁。

殿中猛然間就安靜了下來，秋雨悄悄擡頭打量正吳夢柔的神色，只見正吳夢柔皺著眉頭，眼中閃爍著驚疑不定的神采。

秋雨暗道一聲糟糕，她可是費了老大的心才把段塵從宮外帶進來的，甚至為此她還不惜動用了正吳夢柔的令牌，壓下了段塵深身上的殺人案。

要是正吳夢柔只見了這人一面，就將人給否決了，那她恐怕也要跟著完了。正猶豫著要不要開口幫段塵說兩句好話解釋一下，正吳夢柔的聲音終於再度在殿中響起了。

“那你上來給本宮號號脈吧。”正吳夢柔閉上眼睛，懶懶地靠在椅子上，其實她心裏對段塵的醫術還是抱有疑慮的，不過既然秋雨已經都把人給帶回來了，說明這人應當是有兩把刷子的。

要想知道此人醫術到底如何，只需讓他號一號脈便知。

“是。”段塵抱了抱拳，緩步走到了正吳夢柔的身旁。

平常人就算只是入宮都會心懷忐忑，但段塵此刻見了正吳夢柔卻仍舊一副處變不驚，風輕雲淡的模樣，這也讓秋雨心中稍稍安心了一些。

殿中又陷入了好一段時間的沈默，半晌後，段塵才拿開了他放在正吳夢柔手腕上的手指。

正吳夢柔也睜開眼朝段塵望去，“如何？”原本她是想從段塵的臉上先得知些什麽，只可惜段塵的臉被紗布蒙得嚴嚴實實的，只有一雙看不出情緒的黑眸在她面前晃啊晃的。

段塵沒有急著開口說話，而是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下面的秋雨。

正吳夢柔知道段塵的意思，於是開口道：“不用避諱，有什麽就說吧。”

“嗯，”段塵低低地應了一聲，隨後才道：“在下懷疑娘娘是中毒了，請娘娘召見這幾天貼身服侍的宮女上來，在下只要一驗便能確定。”

平常正吳夢柔身邊瑣事都是由秋雨打理的，只是這幾天秋雨去宮外招攬神醫，所以她身邊才換了別的宮女服侍。

狐疑地打量了段塵一眼後，正吳夢柔才轉頭對齊秋雨打了個眼色，“去將秋風和秋葉叫進來。”

“是，”秋雨此時也跟正吳夢柔一樣，心裏滿腹疑團，不知道段塵到底要搞些什麽鬼，但正吳夢柔的命令不可不從，於是她領了命便急急地下去了。

不一會秋雨就帶著秋風和秋葉進來了，秋風和秋葉雖然也算是正吳夢柔身邊比較有分量的兩個宮女，但到底跟秋雨比不得，見了正吳夢柔後總是有著隱隱約約的惶恐。

正吳夢柔看了底下的二人一眼，這兩個宮女生性膽小，做事也是謹小慎微，根本就連害她的心都不敢起，找她們二人來會有什麽用？

雖然心裏是這麽想的，但正吳夢柔還是瞟了段塵一眼，道：“人，本宮給你找來了，若是你想故弄玄虛糊弄本宮，當心你自己的下場。”

段塵覆又對正吳夢柔抱了抱拳，卻沒有將正吳夢柔的話放在心上。他緩步走到那兩個宮女的面前，對那兩個宮女道：“伸出你們的雙手來。”

兩個宮女相互對視了一眼，都不知道宮裏什麽時候來了這麽一個怪人，但看這怪人似乎跟正吳夢柔的關系覆雜，於是只好戰戰兢兢地按照段塵說的，將手伸了出來。

段塵先是檢查了一下兩人的手心和衣袖，隨後又將二人的手放在他鼻尖下聞了一聞。

“你的手剛才接觸過什麽？”段塵將目光轉向其中一個宮女。

秋葉有些不明所以，只覺得段塵的目光平靜得有些可怕，她縮了縮肩膀，有些結巴的道：“奴婢……奴婢剛才去洗衣房取皇後娘娘平日所穿的衣服去了，才剛把衣服拿回來，奴婢就被叫到這來了……”

像是終於解開了什麽謎團一樣，段塵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又轉過身去對著正吳夢柔拱了拱手，段塵沙啞難聽的聲音再度在大殿中響起，“回娘娘，在下已經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段塵這一連番奇怪的動作也勾起了正吳夢柔心底的好奇，她坐直身子，又揮了揮寬大的衣袖，秋葉和秋風含了頷首，很快就從地上爬起來一言不發的退了出去。

“說吧，你到底發現了什麽？”正吳夢柔的話語中竟隱隱地帶上了一絲期盼。

段塵擡起頭，一雙黑眸裏眸光流轉，有說不出的好看與詭異。

“回娘娘，經在下剛才的探查，可以確定的是，娘娘確實是中了毒。”

正吳夢柔瞇著眼細細地看了段塵一眼，江曹的醫術也可以算得上是數一數二了，他查了這麽多天都沒有查出個所以然來，可段塵一來就知道她這是中了毒，這實在是讓她有些難以相信。

“那你倒是說說，本宮這是中的什麽毒，又是如何中的毒？”正吳夢柔勾了勾唇角，一臉冷笑的看著段塵，似乎是想要看看段塵自己要怎麽把這事給圓回來。

段塵的眼中沒有絲毫的波瀾，他不慌不忙的道：“娘娘所中之毒名為‘寧無’，此毒可通過肌膚接觸傳入體內，溶於血後在身體內瞬間消散，查探不出任何的蛛絲馬跡，但中毒者會感覺到不適，若長期接觸到這種毒，對於孕者和嬰幼兒來說，很有可能會危及性命。”

正吳夢柔臉色一變，腦中不知怎麽就想起了楚璃無緣無故夭折的事情。楚璃跟她一樣，把脈也是沒有查探出任何問題，但過了一個月後就這麽不明不白的夭折了，難道這只是巧合嗎？顯然不是。

一股子涼意攀爬上了正吳夢柔的後背，她看著段塵的目光也有冷漠轉化為了嚴肅。

“接著往下說。”

段塵含了頷首，接著道：“這種毒是專門針對孕者，幼兒和老者的，平常人接觸到這種毒，雖然會感覺到不適，但一陣子後身體就會自動將這種毒由汗液或是排便的方式排出體外。可孕者和幼兒體質比一般人要孱弱得多，這種毒非但不能由中毒的孕者和幼兒自己排出，而且還會在體內越積越多，再加上此時中毒者弄不好會胡亂用藥，一來二去，藥毒相生相克，中毒者的死亡幾率至少在八成以上。”

這麽說，下毒者只需要將毒下在她平日所穿的衣物，或是那些低賤的宮人之上，只要那些宮人接觸到了她，毒就會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進入她的體內！

真是好狠的招數！而且一般人根本就難以察覺得到！

“真是豈有此理！”正吳夢柔猛地拍了拍桌子，桌上的杯子顫了顫歪倒下來，茶水灑了滿桌，從桌上一滴一滴的流動到地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娘娘息怒，娘娘饒命！”冷汗浸濕了秋雨的後背，如果真是按段塵所說的話，那她不也就成了間接給正吳夢柔下毒的兇手……如果正吳夢柔要因此事而怪罪於她的話，那她就只有死路一條！

正吳夢柔的手慢慢緊握成拳，被她握住的裙擺在她的手心裏起了皺。

“此毒是否能解？”正吳夢柔勉力壓下心中的怒火，現在當務之急是先醫好她體內的毒，她可是不想再忍受那撕心裂肺的痛苦了，這幾天若不是有江曹開得止疼散壓著，她恐怕疼都被疼死了。

至於那個膽敢對她下手的人，她一定要親手抓到，並將其碎屍萬段！

段塵看了正吳夢柔一眼，道：“此毒確實能解，只不過……”

段塵頓了頓，沒有往下說。

正吳夢柔以為段塵是想先要銀子，她不屑的笑了笑，鄙夷的道：“放心吧，只要你能醫好本宮，好處少不了你的。”

段塵卻是出乎正吳夢柔預料的搖了搖頭，“非也，在下要告訴娘娘的是，就算是解了毒，娘娘肚中有一個胎兒恐怕已經保不住了，最快五天，最晚半個月，那個胎兒一定會死。如果娘娘不能盡快把那個死胎清除出來的話，不僅會影響到另外一個完好無損的胎兒，而且這個死胎還會影響到娘娘的身體。”

“什麽？！”正吳夢柔像是猛然被人抽幹了體內的力氣，她再度歪倒在椅子之上，腦子裏卻有如千軍萬馬奔騰而過，所有的想法和理智似乎都在此刻被踐踏，徒留滿地的虛無在她的腦海中翻騰。

肚子似乎覆又隱隱作痛起來，正吳夢柔捂著肚子，臉色慘白的擡起頭，好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了幾個字。

“本宮該如何做？”

段塵一雙有如黑寶石般明亮的眸子忽然閃了閃，雖然看不到段塵臉上的表情，但正吳夢柔知道此刻段塵的心裏肯定在笑。

“剖腹。”半晌後，段塵緩緩吐出了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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