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相處的人有脫下面具後有可能是惡鬼，唯有至親一如往昔。

今夜註定無眠，似月被安排在門口望風，其他人都在顧常的房間裏商量離開之事。

顧靈兒就算要走肯定是得帶上顧常的，可是顧常現在的身體這麽差，怎麽也得等段塵將顧常的病醫好再走，所以現在離開顯然不是一個合適的時機。

眾人商榷一番後決定等到顧靈兒大婚前夕再離開，那時候不僅顧常的病可以有所好轉，白沐睿說不定也能好起來，等到那個時候顯然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顧常房裏的燭燈幾乎是亮了一夜才熄，而段宇的屋子裏雖然是黑的，可隱在黑暗裏那雙黑暗的眼睛卻像是明亮如白晝。

一晃一月就過去了，這段時候的段塵和段宇居然都出奇的安靜。

一路走來看著族裏每個人都在對她假笑，還有那些象征著熱鬧喜慶的紅燈籠和窗花，挽聯，顧靈兒的心裏卻是冰涼一片，在她面前揭下過面具後又帶回去，他們心裏不覺得別扭膈應嗎？

總算是進了白沐睿的屋子，顧靈兒的表情這才算是放松下來。她停在外間和白沐霓並肩站著，“沐睿他怎麽樣了？”語氣裏不無擔憂。

白沐霓黛眉微蹙，波光粼粼的雙眸裏像是蕩起一陣又一陣的水花，顯然她此刻的心情也是極為不平靜的。

“這些天沐睿承受了太多痛苦，除了治療外的時間他幾乎都在昏睡，我和沐睿便也沒說上多少話。今天是最後一天了，不管好不好，我們……”

白沐霓說到這，聲音卻戛然而止，她轉頭看向顧靈兒，“伯父的病怎麽樣了？”她這幾天一直在忙著照顧白沐睿，竟然也沒抽出時間去看看顧常。

提起顧常，顧靈兒的小臉上也難得浮現了一絲明媚的氣息，“段塵還算是老實，這一個月來父親的病好轉得很快，我們……”

顧靈兒同樣是欲言又止，二人對望一眼，相視而笑，一切毋需說的太明，只要她們心知肚明便好。

不一會，白沐睿的藥浴就結束了，白沐霓照例進去給白沐睿進行針灸，之前白沐睿泡完藥浴後幾乎是倒頭就昏睡了過去，但今天白沐霓進去他居然還醒著。

“沐睿，你感覺怎麽樣？”白沐霓一邊給銀針消毒，一邊關切地詢問道。

“姐，”一直細長白皙的手卻忽然抓住了白沐霓的手臂，白沐霓回過頭去，只見白沐睿目光灼灼的看著她。

“姐，我已經好了。”白沐睿笑笑，一雙眸子燦若海星，臉上的笑容也是陽光而明媚，雖然整個人的樣子看上去跟以往沒有任何差別，可身上的氣質卻是完全變了。

‘噔’，白沐霓手中的銀針滑落在桌上，發出細微的聲響。“沐睿！”白沐霓語氣哽咽，瞬間就紅了眼眶。

白沐睿將白沐霓摟進懷裏，輕輕地拍打著白沐霓的後背，“姐，以後我可以保護你了。”

白沐霓在白沐睿的懷裏使勁點頭，多年來一直積壓在心底的愧疚似乎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白沐睿的身子稍稍有些單薄，沒有楚霖那樣寬厚有力，可白沐霓仍然覺得這個散發著淡淡藥香的懷抱是如此溫暖而又踏實。

……

轉眼就要到大婚之期了，醫族這麽大的喜事，以醫族的號召力，江湖上，生意場上，甚至朝堂上的來人都不會少！雖然日子還未到，但這幾天就已經陸陸續續地有人過來了。

段宇這幾天都在招待遠到而來的客人，可今天他卻是格外的熱情，一早就守在了醫谷谷口，像是在等待某個人重要人士的到來。

“師兄，太陽這麽烈，要不你先回去吧，有我在這守著就成了。”一旁有弟子奇怪地看著段宇，要知道他平常只是在族裏等著他們把人領回去再招待，可今日居然甘願頂著這麽大的烈日在谷口守著，這簡直是太不可思議了，也不知道是誰有這麽大的面子。

“無妨。”段宇對那弟子擺了擺手，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一點要離開的意思都沒有，雖然身體確實有些疲累，可這個人他卻是一定要親自來迎接的。

又等了小半個時辰後，遠處才依稀走過來兩三個人影，那些人還未上前，段宇的臉上卻已經早早地掛上了虛偽而客套的假笑。

幾人上前後又是好一陣寒暄，段宇一路領著陸昂往醫谷裏走，陸昂卻是忍不住開口問道：“段兄，你這次這麽著急的讓我過來，可是有什麽重要的事？”

段宇看了看跟在陸昂身後的那兩個人一眼，陸昂就忙對那兩人揮了揮手，那兩人便很快退到稍遠的地方去了。

“陸兄，以你我之前的情誼，我也不想對你多做隱瞞，實話不瞞你說，有人打算在這兩日搶親……”段宇故意省略了顧靈兒和玉溪安之間的關系，只說有不速之客想要搶走顧靈兒。

陸昂當然是聽之大怒，“豈有此理！居然還有這種事？段兄莫愁，有我在，那人絕對得不了手！媽的，竟然把主意打到醫族段兄你的頭上來了，這我陸昂第一個不同意！”

“那就有勞陸兄了，陸兄放心，我段某人也不是白叫陸兄幫忙的，以後陸兄若是有什麽需要醫族的地方，段某人自然也是兩肋插刀，絕不袖手旁觀！”段宇字字句句落地有聲，倒真像是一副豪情萬丈的模樣。

“哈哈，段兄果然夠義氣！走，我們哥倆先回去喝上兩杯！”陸昂昂頭大笑，心裏卻是想著若不是看段宇即將要接手醫族，他才不願意出手管這些爛事呢！

段宇面上雖然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可心底卻也跟陸昂一樣冷笑連連，要不是醫族裏沒有武功好的弟子，下藥又擔心以顧靈兒和顧常的警醒程度會有所察覺的話，他又何須如此？

二人一路上談笑風生，可實際上卻是各懷心思。

……

很快便入了夜，今夜月圓，醫族裏幾乎八成的弟子都分散在醫谷各處談天賞月。

此時顧靈兒等人都聚集在白沐霓的屋子裏，玉溪安緊緊抓著顧靈兒的手，顧靈兒將頭偏靠在玉溪安的肩上，二人說話對視間皆是情意綿綿。

顧常的面色紅潤了許多，整個人不再頹敗，現在看起來倒像是一個四十多歲風流又文雅的中年男子。

白沐睿的面色卻不如其他人那麽輕松，他皺著眉頭，目光緊盯著房門的方向，神色間又是擔心，又是焦慮。

莫約坐了一炷香的時間，房門忽地被人給推開了，屋裏的人都緊張的朝門口望去。

“沐霓，怎麽樣了？”顯然，在這當中，顧靈兒才是最心焦的那個人。

白沐霓和似月跨門而入，見眾人都緊張地看著她，於是便笑著對眾人點了點頭，“放心吧，都弄好了，可能還有少數弟子沒解決，不過沒關系，就算他們出來也攔不住我們。”

白沐霓看了看屋裏的似月和玉溪安，以他們的武功，對上醫族裏的普通弟子，一個打幾十個都不成問題。不過為了保險起見，白沐霓還是拉著似月趁東南風

早就制好的迷香粉順風撒向了空中，在外面賞月的那些弟子幾乎全部中招，就算剩下沒有中招的弟子全都出來阻攔他們，他們也能順利逃出醫谷。

“段宇和段塵那邊？”顧常像是還有些不放心。

白沐霓頓了頓，隨後才肅著臉道：“段宇和段塵今天都在屋裏沒見動靜，怕打草驚蛇我只在遠處看了幾眼，先不用管他們，他們不會武，就算用藥用毒我們也不會怕！總之先離開這裏再說。”

“對，沐霓說得對，這個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顧靈兒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事不宜遲，我們趕快走吧。”白沐霓不再多言，而是拿著早已經準備好的包袱，幾人便急匆匆地朝外面走去。

只是情況緊急之下，誰也沒有看到顧常捂著胸口，眉眼間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

夜色濃稠，方才還懸掛高空，明亮不已的明月卻被一朵不知道從哪飄出來的烏雲擋住，天空一下又變得黯淡無光起來。

白沐霓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從今天下午起右眼就一直跳到現在，弄得她心緒不寧。

還沒走出多遠，四周卻忽然傳來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眾人全都頓住腳，‘鏘’的一聲，似月目光冰寒的將手中的配劍抽了出來。

因為緊張顧靈兒拉著玉溪安的那只手越握越緊，玉溪安卻仍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只是周身殺意盎然，令人不敢靠近。

不遠處終於有亮光傳來，黑暗裏閃爍的火光卻像是一縷縷鬼火一樣，幽森，晦暗，讓人心裏發緊。

“這麽晚了，不知道幾位想去哪。”段宇的目光停留在顧靈兒和玉溪安緊緊相握的那只手上，他的眼神閃了閃，再擡起頭來看顧靈兒的時候，眼底殘存的那一絲柔意就像是被風吹走了一樣，再也找不到一點蹤影。

除了段宇和段塵之外，他們的身後還跟了許多醫族的弟子和他們不認識的三個男子，似月和玉溪安的目光卻都集中在那三個陌生男子身上。

“陸兄，這幾人就要麻煩你了。”段宇退後一步，讓那三個男子上前。

陸昂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放心吧，段兄，這幾個人交給我！”雖然話中是自信滿滿的味道，可面上卻還是忍不住浮起了些許凝重。

“你們先走。”玉溪安牽起顧靈兒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隨後才松開。

顧靈兒和白沐霓等人對視一眼，想著留下也只會給玉溪安和似月兩人增添麻煩，於是只能橫下心來對玉溪安道：“那你們小心。”話中卻是滿滿地擔憂。

“走吧。”白沐霓拉起了白沐睿，顧靈兒則是挽起了顧常的手臂。

還沒走上兩步，段塵卻攔在了幾人面前，“你們走得了嗎？”他的聲音輕輕地，不像是威脅，反而像是在跟朋友之間低語。

白沐霓神色一冷，“論醫論毒，我們不會比你差多少，你真覺得你一個人就能留下我們嗎？”

段塵不說話，只是一雙燦爛的眸子裏像是要開出花來，他對著顧常的方向挑了挑下巴，唇邊的笑意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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