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96年1月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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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月末最後一天是春節,預備年貨也熱熱鬧鬧。

放鞭炮,看春節聯歡晚會,晚上偷跑出來跟梁江波還有田新一起踩大街,溜到淩晨兩點才各回各家。

大年初一醒來給我爸媽拜年,拿著他們的紅包,一家人開開心心吃早飯。

我家裏比較輕松,不像梁江波,他家親戚很多,全都要走動,整個正月很少能脫開身。

我爸家的幾個兄弟姐妹都不待見我爸,往年他上趕著提禮品去給人家拜年,人家收下東西以後應付幾句就送客,去年親戚們更是在全家人的宴席上當眾刁難我爸,質問金幣的來歷,讓我爸落荒而逃。

我真希望今年我爸能夠硬氣點,幹脆不跟那些雜碎來往,可惜我爸還是看不開,他嘮嘮叨叨跟我說什麽“一家人”、“血親”、“打斷骨頭連著筋”之類的話,看樣子還是要去巴結他的兄弟姐妹們。

我能怎麽辦?我倒是很想不理我爸,讓他自己去受親戚們的侮辱,可我也狠不下心,如果我在,我起碼能維護下我爸,不讓人家欺負他太慘。

我爸聽說我願意跟他一起去家族宴席高興得合不攏嘴,不住地說我長大了,懂事了,還說親戚們見到我現在的模樣肯定嚇一跳。

也是,明明都在一個小小的縣城,我家卻像被孤立在外太空一樣,平常根本見不到那些親戚們,仿佛大家不在同一個次元。

往年姑姑伯伯們根本不邀請我家,都是我爸上趕著問人家時間和地點然後趕過去,今年稍微好點,二姑專門通知了我爸,讓我們全家大年初一去大伯家吃全家族的團圓飯。

我媽不願意去,我爸苦口婆心好說歹說才勸動,不情不願跟著我們出門。

出門前我準備好了硬鈔票,給我爸媽懷裏各塞了一小疊,讓他們見小輩就發,別舍不得。

大伯家不遠,我們提著禮品過去也就十來分鐘,進大門以後給大伯和大伯娘拜年,他們完全沒認出來我,大驚小怪了好一會兒,一邊誇我一邊掏出十塊錢壓歲錢給我。

大伯的兒子跟女兒年齡都比我大,本來正在裏頭招呼客人,被大伯叫出來以後給我爸媽拜年,我爸受寵若驚,趕緊從懷裏掏出錢也給他們一人一張。

堂哥和堂姐接到錢笑得很真誠,可惜沒開心三分鐘錢就都被大伯娘給收走了,兩人頓時都變得乏味。

我跟著他倆往裏走,我爸媽拘束地跟已經在屋裏的親戚們打招呼,我也挨個拜年,聽他們大驚小怪說我怎麽突然長得比我哥還高,而且這麽漂亮,幾乎換了個人。

平常難得一見的親戚們今天也很罕見地擡舉了我們一家,話題除了圍繞我長高長好看,還愛問我家小賣部生意怎麽樣。

就這種狀況下我爸非常很感動,畢竟親戚們有問他,他想很認真地回答問題,可想起出門前我和我媽再三叮囑他不能透露家裏小賣部的任何消息,他也只能訕訕地說“還行”,“還行”。

我爸媽很少能和以往對他們愛答不理的親戚們湊到一起,雖然平常嘴上沒少埋怨各家親戚們薄情寡義,可真擠在人群中間的時候那種發自內心努力想融入大家的模樣是做不了假的,我感覺我爸很緊張地應付著周圍所有人,生怕惹人家不高興,連說話語調都跟平時不一樣。

我媽比較無趣,有伯娘跟她聊家長裏短她也跟不上節奏,沒聊幾句就到房間角落找個位置坐下,看別人其樂融融地寒暄。

真的很熱鬧,但又很無聊,大伯和大伯娘此時正一副優越的模樣顯擺自己家新蓋不到三年的寬敞大屋,還有他們有出息的兒子跟女兒,但今天他們不是主角,他們是陪客,家裏更有錢的三爺一家來了,頓時所有人都圍著他們寒暄起來,插不上嘴的就站在旁邊陪笑,比如我爸。

沒過多久,二伯、大姑、二姑家的親戚們也相繼來了,他們也爭相圍到三爺一家周圍說吉祥話。討好的問候和甜蜜的恭維讓三爺一家人非常享受,也慢慢解除本來高高在上的武裝。

我爸擠不進人群,但他很羨慕被圍在人群裏的人,他拍著我肩膀用很崇拜的語氣說:“看!那就是你三爺,他在市電視臺工作,是裏邊的領導,你趕緊去給你三爺拜年!”

“我擠不進去,他們正說話呢。”我告訴我爸。

“往進去擠啊!給你三爺拜個年!”我爸很生氣,他說這種時候我可別丟他的臉。

唉……他不知道嗎?根本沒人在乎他的存在,他沒有面子可以丟。

很不願意,但我還是努力擠進去大嗓門喊了聲“三爺過年好”,裏頭的老頭沒聽清聲音從哪來,含糊地應了一聲,隨後就被別人的話吸引了註意力,沒有理我。

我回過頭看到我爸滿足的笑容。

終於吃飯了,我們一家也坐上了飯桌。

“老三,你生了個好兒子啊!好得都不像咱們老王家的種!”酒桌上二伯拉著我爸勸酒,看到我,又看到他黑黑瘦瘦跟只小猴子一樣的兒子,嘴裏的話也酸不拉唧沒法聽。

他兒子今年十三歲了,也是不長個子。

以前的我模樣比他兒子還要黑瘦窮酸,如果翻出我初中的照片,絕對沒人懷疑我是幾位堂哥的血親兄弟,不過現在我已經不跟他們一撥了,他們說我染頭發了像個外國人,而且個子長這麽快在整個家族裏從沒見過,很值得深究。

跟我坐在同一張桌子的小孩們聽到大人們說我有病就沒形象地哄笑起來,我爸媽臉都通紅,可是他們沒法為我辯解,我坐在他們所有人中間,我白皙的皮膚和淺褐色頭發跟他們粗糙的臉和蓬亂稀疏的頭發對比強烈,紮眼到仿佛不是同一個物種。

餐桌上男女老少快樂地說著我,誇讚和詆毀都毫不避諱,在我眼裏他們全都像一群妖魔鬼怪,他們跟蘆河村的泥腿子們沒有什麽不同,不配讓我生氣或者難過。

有意思吧?

我爸這麽多年努力著,就算做夢都想得到這麽些雜碎的認同,我早晚都該圓他一個夢,讓他別永遠都有這樣低劣的遺憾。

飯桌上的飯菜並不差,好些菜做的比我手藝好多了,可我沒什麽胃口,我爸已經被灌醉了,暈暈乎乎找不著北,別人套他話問我們家小賣部一個月賺多少,他直接告訴人家能賺兩三千,把周圍豎著耳朵聽的人都驚得眼睛瞪溜圓。

“這……這麽多?”二叔顫抖著問我爸到底怎麽賺那麽多錢,我爸暈暈乎乎只是喝酒吃菜,但什麽話都不說,誰也問不出更多東西。

親戚們很鄙視我爸,都說酒後吐真言,沒想到我爸人品這麽爛,喝醉酒都不忘虛榮吹牛。

不過也有人相信的,摟著我爸特別親切,仿佛恨不能穿同一條褲子,嚷嚷著明天就上我家拜年,那熱切的勁頭跟開頭愛答不理完全不同。

我幾乎都能想到這些叔伯們明天提點東西來說點溜須拍馬的吉祥話,然後就開口問我爸借錢的模樣,也期待我爸別被人吹捧昏了頭,把家裏辛辛苦苦賺的錢葬送到別人手裏。

回家以後我爸吐得昏天暗地,喝了葡萄糖水跟解酒藥以後他沈沈睡過去,我媽跟我大眼瞪小眼。

“你是不是想說我們特別失敗?”我媽問我。

“我什麽都沒想說。”我聳聳肩膀,本來也沒什麽好說的不是嗎?

我媽嘆氣搖搖頭,不再說話。

如果不是現在大家都知道我家小賣部生意還行,今年我爸媽也一定會像往年一樣被大姑、大姑父、二姑、二姑父、大伯、大伯娘、二伯、二伯娘輪流數落和修理。

我們是所有親戚鄙視鏈的最底端,最軟弱可欺,就連被人指著鼻子罵也要好聲好氣受著,皺下眉頭都不敢,因為怕被人給直接趕出去。

我說我要是我爸,就會像你一樣跟那些雜碎親戚老死不相往來,可我爸有那個骨氣嗎?

“他沒。”我媽說得很肯定,我爸就跟一條喪家犬一樣,家裏人早都不要他了,把他踢遠遠的,可他卻一直惦記著他們,做夢都想要聽到他們的誇讚,想要得到他們的認可。

人有的時候就是這麽悲哀,悲哀到無藥可救。

“明天我爸的親戚肯定會來吹捧我爸,然後找他借錢。”我說。

我媽嚇一跳:“不會吧?”

“會的,不信你看明天。”

“那咋辦?”我媽愁得直皺眉。

“你知道我爸會把錢送給他們?”我擡眼問我媽。

“你爸在他親戚面前就是個廢物!”我媽恨得咬牙切齒。

我奶奶還沒去世的時候有一天偷偷進我家裏翻我們的箱子,翻到我爸替廠裏保管的錢拿了就想走,我媽發現了,跟她爭執起來,我爸回到家我奶奶讓他打我媽,我爸二話不說就把我媽打了一頓,我媽跟他說廠裏的錢被我奶奶拿了他根本不聽。

廠裏要交錢的時候我爸交不上,丟了工作,差點被告去坐牢,我奶奶還四處說我媽的壞話,汙蔑我媽害我爸沒了工作。

如果不是有了我,我媽就跟我爸離婚了。

爺爺奶奶老了身體不好,大伯二伯都不願意照顧他們,連看都不來看一眼,爺爺奶奶就住在我們家裏,爺爺還稍微好一些,奶奶性格很壞,總喜歡搬弄是非,動不動就挑撥離間,她總讓我爸打我媽和我來證明他的孝順。

我爸很聽話,因為爺爺奶奶跟他說好等他們去世以後房產跟存的錢全給我爸一個人,其他兩個伯伯還有兩個姑姑一分都得不到,因為他們從來沒有照顧過我爺爺奶奶哪怕一天,還總盼著他們快點死。

結果爺爺奶奶去世以後大伯和二伯拉著大姑跟二姑帶著人打上我們家,把我家門窗砸得稀巴爛,不顧爺爺奶奶的遺囑強行瓜分了遺產,連本來我們家的東西都搶走分了,讓我們家一貧如洗,可我爸不但不敢反抗,還想著討好他們。

如果不是我爸這麽沒用,我媽也不會跟家裏關系搞那麽僵。

我媽跟自己家人都幾乎沒來往了,我爸卻還心心念念著他的兄弟姐妹們,希望能夠得到人家的認同,我媽說我爸遇到親戚就變廢物真是一點都沒有冤枉他。

不過沒關系,今天是月底,就算有人來借錢對我來說也是下個月的事情了,我不著急。

我爸雖然廢,但也不代表別人能隨便欺負他,至少我還在這裏的時候沒人能欺負到我們家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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