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94年9月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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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兩個月的暑假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裏,不去學校以後我也不用再註意自己的形象,我從另一個世界回來以後不再去給自己剃大光頭,在家看店連帽子也懶得戴。

來我家買東西的顧客多數是我們這一條街的,他們知道我大致的年齡,但他們時常說些大驚小怪的話,說我看著面嫩,馬上要上高中了還像個小學生,這種時候我就伸出自己一雙手或者擡起穿拖鞋的腳丫給他們看,問他們誰家的小學生有我這麽大的腳。

來買東西的真是什麽人都有,還有誇我腳漂亮的,毛手毛腳想要伸手摸。

我心想老一輩不都喜歡那種給裹得小小的三寸金蓮嗎?我這麽大的腳有什麽漂亮的。

我家的貨物價格我記得很牢靠,來客人以後我立刻扔下手裏看一半的書熱情招待,所以我媽跟我說我看店的時間裏生意比平常好我也覺得理所當然。

我很自信,我就算不讀高中,在家裏開小賣部也能把小賣部給照顧得有聲有色。再說了,現在我已經習慣每個月去另一個世界生活,我家小賣部賣不出去的東西不會總堆著,一些吃的喝的我都直接帶對面世界解決,對面世界裏長餘的野菜幹曬好以後拿過來分裝在塑料袋裏當時鮮農產品賣非常受歡迎。

而且,自從我家開小賣部以後我想要羊奶粉之類的東西就可以直接批發了,在這個世界每天早晚有賣牛奶的給我們家小賣部送牛奶不算,在另一個世界我的奶也不停,連阿福姐弟倆還有寡婦的兒子和女兒都跟著一起沾光,個頭都猛長。

我掌管小賣部且“監守自盜”是我爸媽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但他們從來不問我每個月底那成箱的奶粉跟火腿腸都哪去了,我說是支援貧困潦倒的孩子,他們也不多問,反正我也是小賣部管事的人之一,有時候他們沒時間或者犯懶,我就代替他們去批發部進貨。

我能夠心安理得挖自己家墻角中飽私囊也是因為我對小賣部賺來這一點點的錢根本看不上,否則我不至於小半年前就跟我爸媽商量後拿他們四百塊錢自己買化肥跟農藥帶過石門,偷偷摸摸在對面給全村的參薯地施化肥打農藥。

我的動靜不小,不過有阿福跟它姐姐給我打掩護,我又大都是晚上作案,村裏人疑惑參薯們為什麽發瘋似一個勁的長,卻又找不出原因。

全村的參薯都在瘋長,連灌木都比往年長得更加茂盛,開花結果更多,所以我同樣也在瘋長的兩片地也就不那麽顯眼。

夏天黃頹子又熟了,我一邊讓寡婦的兒子跟女兒一起和我摘剛成熟的果實供我去另一個世界熬果醬賺外快,另一邊也在籌劃秋季怎麽拖家帶口離開村子,還有離開村子之後去哪居住。

人多就是力量大,哪怕是兩個堪堪十歲出頭的孩子,有他們幫助以後我今年也少了無數的麻煩。

我拆開茅草屋頂的時候他們能幫我一起晾曬和更換,要做飯的時候他們洗參薯照看火候,我在田裏幹活的時候他們不光能忙幫,還可以由阿福保護著去河邊采點野菜查看下捕魚籠什麽的改善下夥食,我現在是越來越依賴他們了。

最重要的其實還是他們的改變,寡婦的女兒和兒子現在身體都比之前更結實,他們也因為知道我喜歡幹凈而改變了自己的衛生習慣,他們每天都會把自己的臉洗得幹幹凈凈,幹完活出一身汗的話就去河邊端水回來擦洗身子,每天還會用指頭蘸著鹽清潔自己的口腔,頭發洗幹凈除掉跳蚤和臭蟲以後看著柔順又漂亮,身上的體味也很淡,沒有以前那種濃重讓人反感的味道,現在我們就算靠在一起睡覺我也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嫌棄他們。

半歲的阿福依然是調皮的年紀,常常鉆草窩、在泥坑裏打滾,怎麽訓斥都是當時可憐巴巴,但明天肯定照犯不誤,它小時候三天兩頭被拽著去河邊洗澡,現在也洗習慣了,有時候趁我們不註意還敢跳在河裏游泳。

阿福水性其實很不錯,但我還是擔心,因為村外的河水實在是太湍急了,有時候河水裏裹著人頭大小的石頭在激流裏碰撞,沿途的石頭都能被砸裂,我真不敢想象它被砸一下會是什麽結果,所以不論阿福多想嘗試著進水裏抓魚我也堅決不允許。

寡婦的兒子和女兒被我照顧得幹幹凈凈,跟村裏其他小孩看著都是兩幅模樣,要不是他們身上的衣服太簡陋太破爛,蘆河村好人家孩子估計也沒他倆好看。

寡婦肚皮已經很大了,現在連做普通的家務活都費勁,她的三餐都由我來照顧,雖然奶粉餅幹香腸之類的東西她沒福氣享受,但有魚有野菜有漿果,營養均衡葷素搭配還不成問題,我提供的飯菜比寡婦家自己吃的豬湯狗食要好上百倍,她原本瘦削刻薄的臉現在都圓潤了些,有那麽點光彩照人的意思,每天被女兒帶著在村裏散散步,家裏的家務活也有兒子跟女兒收拾,她過得可以算是清閑。

能吃飽住著舒服,寡婦情緒也比以前更加穩定,起碼近來很少再亂發脾氣和找別人的茬,我猜想也跟她看明白她女兒和兒子已經被我徹底收買有關。

這邊世界並沒有什麽孝道倫理的說法,情感的表達都非常樸素,我為她兒子和女兒做了那麽多,現在還照顧她都不是沒有代價的,她自己也清清楚楚。

盛夏萬物喧囂,能住在不必擔憂野獸和敵襲的平靜村莊裏簡直悠閑得讓人舍不得離開,可惜這註定是我在這裏待的最後一個夏天,拎著大包黃頹子幹還有野菜幹的我跨過石門,連夜熬制果醬,一邊懷念那個村莊的和平跟安寧。

今年新的一批果醬加量不加價,做得比去年更好,賣價跟去年一樣,所以賣得比去年還要好,有去年買過果醬的人嘗了之後立即買三四瓶回家,生怕季節過了以後吃不到。

說來也怪,黃頹子果醬吃著其實未必比得上那些草莓醬、蘋果醬,但它也有自己獨特的滋味,你要是喜歡那種酸裏帶著清甜的味道,又喜歡裏頭芝麻一樣種子的口感,用它夾饅頭或者沾點心都別有一番風味。

最重要的是我家賣的黃頹子果醬便宜,市場上的果醬動輒一瓶十三四塊,分量不多,黃頹子果醬滿滿一大罐頭瓶,比起來可就太實在了。

對面世界黃頹子還在相繼成熟,所以接下來我還能賣一兩波果醬,可惜的是我撒了黃綠色石塊的黃頹子沒結出紅果實,扡插的紅頹子小苗雖然長得非常快,但都沒有花芽,估計再早也得明年才能開花結果,那時候我都走了,村裏人也算沾了我的光,以後每年都能有紅頹子吃。

拋開果醬熱賣一空讓我家裏的生活又稍稍改善了些,九月時節,也到了我高中開學的時候。

按理來說我是很期待高中生活的,畢竟是新的開始,可期待太久,等真來了反倒有點猝不及防,我跟我爸去報名,好些人都好奇地看我,看得我臉發紅,特別不好意思,後悔自己幹嘛沒把帽子戴來。

高中老師是笑容滿面接待我爸的,她先是說我看著年齡好小,又說我生得白白凈凈,看著真不像縣城裏的孩子,倒像是大城市裏的。我爸平常就不善於跟老師或者醫生之類的人交流,跟我一樣手足無措,摸著我腦袋說我其實都快十四了,還說我雖然看著小但大手大腳,醫生說我是發育慢,以後會有大個子。

聽著我爸前言不搭後語,又被那麽多人盯著,我也臉紅到耳根,老師招呼我我也只知道傻笑。

“呀,你叫王凱是吧?真是好名字!你笑起來可真陽光,又甜又帥,以後肯定是個帥小夥,我是你的班主任董老師,你比其他人都小兩歲,班上要有誰敢欺負你你就告訴我,老師給你出頭!”一邊說一邊還攬著我假裝兇周圍的人,讓周圍的同學們哈哈大笑。

我更害羞了,被同學們擁著做自我介紹,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倒是記住好幾個同學的名字。

我年紀小,個頭也小,班裏的男生女生都把我當小孩子,尤其是有大膽的女孩子直接把我摟懷裏,我臉都紅成猴屁股了,大氣不敢出,他們更開心,都搶著逗我,捏我臉頰。

我這一輩子從來沒這麽受歡迎過,但我又真的很享受這種感覺,尤其是聽到他們誇我好看的時候,我像快要渴死的人一樣渴望聽到他們的稱讚跟肯定。

發課本之前我去了次廁所,廁所外墻上有一塊破了角的鏡子,臟兮兮很模糊,但裏頭能看到我自己插著口袋的影子。

我穿著布鞋和綠短褲,上身是一條純白色短袖,胳膊跟腿還有脖子都白皙得紮眼,眼睛黑溜溜的,加上小勞改犯似的寸頭,看著特別精神。

我記憶裏自己的眉眼不是這樣的,我原來黑黑瘦瘦的,鼻子很塌,大家一看我就說我跟我爸長得像,但我現在鼻子一點都不塌,眼睛也又大又漂亮,雖然不像我媽一樣是雙眼皮,但也比我爸的豆豆眼好看太多了。

鏡子蒙了厚厚一層灰塵,但我還是能看到自己的睫毛,以前總有人說我沒睫毛,說我眉毛很淡,以後會變成禿頭,我為此擔憂過很長時間,但我現在眉毛很濃,睫毛又細又密,跟我記憶裏一點都不一樣。

我都有點記不起來上一次照鏡子是什麽時候了,那時候鏡子裏的我也是這副模樣嗎?

我記得以前吵架的時候人家罵我醜,說我像猴子。

我現在不像猴子了吧……

然後我就想起張莎來,我的前女友,如果她看到現在的我,還會跟我分手,丟下我嗎?

“王凱?”有人小聲叫我,但聲音裏充滿不確定。

“嗯?”我回頭看到是初中同學,點頭給他打招呼。

“真的是你呀!天,你不戴帽子變化好大!”那個男生大驚小怪地嚷嚷。

“還好吧,”我咧嘴笑笑:“你在幾班?”

“我在四班,你呢?”初中同學還不住地端詳。

“我在七班。”我那個初中同學以前就成績好,四班是重點班,在我學校裏一二三班最好,四五班算是中等的重點班,往後頭我們六七□□班這種叫普通班,初中學習中下游的弱雞都聚集在我們這種班級裏了。

“我一個假期都在農村,曬得跟煤炭似的,你怎麽這麽白呀!你以前有這麽白嗎?”初中同學很疑惑,問我是不是用了什麽化妝品,但他又覺得我用化妝品不至於給全身用,畢竟我小腿都是白的。

我說大概是我假期裏都在家裏看小賣部,沒怎麽出門曬太陽的關系,他聽了依舊是將信將疑,他記憶裏整個初中的我都是那種黑黑瘦瘦的模樣,今天看到我簡直像換了個人。

“我以前不也這樣嗎?除了黑點。”

“你以前……你以前的模樣我還真記得不太清楚了,可肯定不是現在這樣。”他皺著眉好像還想回憶起我以前什麽模樣。

我以前家裏特別窮,飯都吃不飽,缺乏營養面黃肌瘦,當然不會好看,現在營養足了點,再加上有條件穿新衣服,有改變也是正常的。

回到班級裏領課本的時候才發現新的班級裏也有好幾個初中時候甚至是小學時候的同學,他們或多或少都覺得我有變化,但只是覺得我打扮了以後比較好看,倒沒覺得我有什麽脫胎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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