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山陰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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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魔杵碎片在鹿歸月的日夜催促下,很快收得七七八八了。只剩最後一塊杵尖上的大碎片,據說一直落在當年鶴鳴山與願魔杵同歸於盡的山陰村。那地方到現在還人跡罕至,經常發生怪事。

“師尊,我們今日便去山陰村。”

“這麽急啊?”玄靜真人有些納悶,這一個月來,小九也太勤快了。

“徒兒也是希望降魔杵之事能早日結束。”希清有些心虛。

玄靜真人心疼地點點頭道:“好吧,降妖除魔要緊,自己身子也要緊,不要太勉強了。”

“是,謝師尊關心。”希清心中一陣溫暖。

“來,小九,這件鬥篷給你。”玄靜真人取過一件白色鬥篷,小心地摩挲著,眼中滿是懷念。

“這是你父親的。”玄靜真人輕輕道。

“什麽!”心底像被一顆橡子擊中,又酸又麻。希清楞在原地,半晌才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鬥篷。

鬥篷有些發硬,不是什麽上等布料。上頭繡了幾朵粉色的梅花,針腳細密,撫過針線,仿佛見到母親為父親縫制衣衫時低頭含笑的樣子。毛領依舊柔軟,希清將臉緩緩貼上去,溫暖的感覺一瞬間讓她流下淚來。

“是……是他去世時穿的嗎?”希清閉上眼哽咽著。

“是。”玄靜真人微微點頭。

“那年山陰村中整個寒冬,他一直披著這件鬥篷。想必是你母親親手縫制。”

希清轉過頭,將臉埋進毛領中,嗡嗡的聲音傳來:“多謝師尊!弟子定集齊願魔杵碎片,誅殺願魔!”

“山——陰——村。”

希清與鹿歸月站在村外牌樓下,鹿歸月指著歪斜老舊的牌子上,血色與墨色混雜的字跡辨認道。

一陣風從村子裏穿過,吹起雜草叢生的小徑邊的枯葉,風中帶著一絲詭異的寒氣。

希清朝前看去,十餘年過去,原先的大戰中心,已盡被荒草掩埋。當年不知多少道門忠魂埋骨此處。

希清輕輕嘆了口氣。時光如梭,世事浮沈,人世再壯烈再強大,都抵不過萬物循環之序。

“怎麽了?”鹿歸月關心道。

“沒什麽,只是突然有些感傷。”

鹿歸月知道,山陰村是希清父親葬身之地,心有戚戚,主動牽起了希清的手,二人舉步向前走去。

希清披著雪白的鬥篷,身形在焦黑的斷壁頹垣中穿行,顯得分外孤寂。二人間沒說一句話,就這麽默默走著。

“阿清。”鹿歸月抵不過這種靜,忍不住開口道,“等到願魔杵集齊,你準備怎麽辦?”

“修覆願魔杵,引出願魔,誅殺之。”

“願魔如此強大,你……不怕嗎?”

“雖千萬人,吾往矣。何況父親的血海深仇,我不能不報!”

“可是……我不想你有事……”鹿歸月越說越輕,幾不可聞。

“什麽?”希清轉過頭來,“你方才說了什麽,我沒聽清。”

“沒……沒什麽……”鹿歸月扯出一個笑容,“我說那我們快收好最後一塊碎片吧,我還等著……我還等著……”說著說著,鹿歸月羞得低下了頭。

“等著什麽?”希清笑道,臉上有幾分逗趣。

“等著做你的……”

“什麽?做我的什麽?”希清湊近鹿歸月,鼻息相聞,鹿歸月的頭低得更深了,臉上泛起紅雲。

“哎呀~你明明知道的!我告訴你,你要是敢賴賬,我饒不了你!”鹿歸月用潑辣掩蓋自己的羞赧,紅得發燙的耳根卻出賣了她。

“真可愛!”希清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鹿歸月的腦袋。這人怎麽會說什麽話做什麽表情,都讓自己那麽喜歡呢?

二人心情好了不少,加快腳步往村裏走去,很快將村子轉了一圈,卻一無所獲。

“記得師尊說過,當年是從水底撈出來一具小女孩的屍體,屍體上插著降魔杵,或許我們可以去找找有水的地方。”

“好。”

二人在村子外尋找,終於找到了一處水潭。

水面被灰色的浮萍完全覆蓋,四周半人高的枯草將潭面遮得只剩巴掌點大。怪不得尋了半天才尋到。

希清小心地往前探查,一絲陰風從水面吹來,滿是腐敗的臭味。

希清讓鹿歸月後退,一個旋風咒打入水潭,想將水潭中的死水卷走,好探查潭底。

誰知旋風咒沒入水潭中,竟沒激起一點水花,就這樣靜靜消失在潭面上。

“看來就在這兒了。點子硬,小心些。”希清後撤了幾步,仍舊護在鹿歸月身前。

旋風咒怎麽說也是道宗六層的咒術,何況是自己使的,竟被水潭如此悄無聲息地接下了,水潭下之物,絕非善類。

不多時,水潭冒出了一個個大水泡,咕嚕咕嚕地,像一鍋泥水被燒開。見此情形二人繼續往後撤,在一棵樟樹後屏息凝視。

水潭上水泡越來越多,忽然間陰風大作,枯草被吹得伏在地上,大樹幾乎要折斷,風沙大得二人睜不開眼。

希清祭出禦守罩,將二人罩在其中,繼續觀察情況。

水潭中心突然凹陷下去,整個水潭的水沿著一個方向轉動起來,越轉越快,產生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的中心深不見底,仿佛直達潭底,腥臭味直沖天際。

希清與鹿歸月在禦守罩中默默凝神靜候。山陰村地勢本就屬極陰之地,又慘死了這麽多道門中人,怨氣不散,陰上加陰。這水潭更是全村最陰之處,潭底的東西,不管怎麽想,都不會是好對付的。

可是出乎二人意料,水潭中竟慢慢浮上一個女童。七八歲模樣,雙眼緊閉,臉色白得透明,模樣生得靈巧。若不是心口處破開一個大窟窿,一定會讓人錯以為是一個惹人憐愛的小姑娘。

鹿歸月有些錯愕,希清道:“看來當年道門在潭底找到的,就是她。”

那女童未睜雙眼,卻像能看到似的,往二人處飄來。

“啊!她怎麽飄過來了!”鹿歸月嚇得閉上眼直往希清身後躲。

希清暗中運氣,將禦守罩層層加固,金光大盛。

女童依然徑直往二人處飄來,希清雙手五行雷已準備就緒,若女童發動攻擊,自己的反擊也必有雷霆之勢。

誰知女童卻在離禦守罩一步處停下了。

“你回來了。”

一個稚嫩的聲音在二人耳邊響起。沒有多少戾氣,就像平常孩子的聲音。

鹿歸月睜開一只眼,看見女童離自己這麽近,又嚇了一大跳,縮在希清身後,問道:“是……是她在說話嗎?”

“是。”希清回答,目光仍死死鎖定女童。

“十八年了,你終於回來了。”女童稚嫩的聲音再次響起。

“她……她好像認識你。”鹿歸月在希清身後伸出手小心地指了指,又馬上縮回來。

“你認識我?”希清皺眉。

“不,柔兒看不見。”女童天真地搖了搖頭,“我聞到了味道。”

希清扯過鬥篷細嗅了嗅,確實有些年代久遠的味道。聽她的話,似乎與父親有些交情?

“你叫柔兒?”希清問道。

“我叫夏柔,是山陰村人。”

“你……怎麽會被埋在潭底?”鹿歸月探頭探腦地問。

“我……我也不知道。我只記得……爹爹打我……他還要把我賣給別人做童養媳,我就……我就……柔兒不記得,柔兒不記得了!”夏柔捂著腦袋,臉上滿是痛苦。

“你不要急,想不起就不要想了。”希清開口安慰道。

可夏柔卻越來越痛苦,她的臉上爬滿了道道黑色脈絡,指甲暴漲,似一個個黑色尖齒,原本紮著的麻花辮猛地散開,嘴中生出獠牙,已全然沒有方才稚童模樣。

“你冷靜點!冷靜點……不要過來呀!”鹿歸月喊道。

只見夏柔猛地撲倒禦守罩上,與希清四目相對,指甲紮進禦守罩,獠牙狠狠撕咬禦守罩。這可是層層加固過的禦守罩,竟被她如此簡單地破開,希清心中一凜,怪不得當年此地會死傷無數。

希清擡起手,正欲將五行雷按在夏柔身上。

“等等。”鹿歸月拉住希清,“你看。”

希清順著鹿歸月的手指看去,只見夏柔心口窟窿處有紅光亮起。降魔杵碎片竟藏在此處!

希清收起五行雷,若擊中降魔杵碎片,只怕它又要四分五裂難以收集。

希清略一思索,降下一道清心咒,夏柔的情緒稍有好轉,希清便連降十道清心咒,終於將她安撫。

恢覆正常的夏柔在半空中縮成一團,止不住地戰栗。

“柔兒不想要這樣的,柔兒只想離開這裏,柔兒想娘親!”

鹿歸月看著小小的夏柔,心中一陣憐惜,走上前去溫聲安慰:“小柔兒乖,你娘在哪裏呀?要不要姐姐帶你去找娘?”

“娘親……娘親早就不在了……”夏柔哭著回答。

鹿歸月與希清相視一眼,都不知如何是好。

“不過,娘親生前給我留了一個艾草包,兩位姐姐可以幫我找回來嗎?我不能離開這個水潭。”夏柔期待地仰起頭。

“長什麽樣子?”希清問道。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是很香很香的。我家是水潭東南方不遠的一個茅草屋。”

“好,我們去找找,你乖乖在這裏等我們回來。”

鹿歸月說完,二人便往東南方走去。

十八年了,這一片早已大變模樣,希清與鹿歸月尋了好幾遍,也沒找到茅草屋,更沒找到什麽艾草包。

“阿月,你說,會不會是她騙我們?”

“不會的,我看得出她的難過是真的。”鹿歸月沈聲道,說完蹲下身繼續在雜草中翻找。

“阿月……”希清從未見過這樣認真的鹿歸月,不由有些陌生,“你怎麽了?”

“我娘親……走的時候,留下了一支珠釵,我一直將它好好收著,後來被密林裏流竄出來的野猴子偷走,我一個人追了半個密林,終於從猴子手上搶回來。那時候我才九歲,不怕疼也不怕死,只怕娘親的念想再也找不回來了。”鹿歸月背對著希清,看著草堆就像看著當年的密林。

一個溫暖的擁抱包裹著整個後背。希清張開雙臂,將鹿歸月從背後攬進懷裏。

“阿月……”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好,希清還是一如既往地嘴笨。

“沒事的,都過去了!”鹿歸月轉過頭來笑道,“我們快幫夏柔找艾草包吧!”

“好!”希清點點頭,她順勢將鹿歸月也從地上拉起來,“我想到一個好方法。”

希清站在鹿歸月身後,左手摟著鹿歸月的腰,右手伸出,五指猛地張開,向東南角這一片所有的東西都施上懸浮咒。

眨眼間,成千上萬個物件懸浮在空中。有柱子有磚頭有瓦片有鍋碗瓢盆甚至有死人白骨。

“哇!”鹿歸月忍不住讚嘆。

希清右手微抖,懸浮的物件從最重的最大件的開始,一類一類往下掉。

先是柱子和承梁,再是各式農業用具,接著是磚頭瓦片、鍋碗瓢盆,一批一批,篩到最後,在一些衣角碎布間,一個灰撲撲的小包落入二人眼中。

“就是它!”鹿歸月高興地伸手去拿。

“小心點,畢竟多年了,太用力會碎的。”希清溫聲提醒。

“哦哦!對對!”鹿歸月笑著將艾草包輕輕取下。一瞬間,所有懸浮物全部失去了控制掉回地面。

“我的阿清可真厲害!”鹿歸月抱著希清蹭了蹭臉,“又聰明又強大!你現在是不是有道宗九層了?”

希清微笑搖頭:“不止。”

“哇!我可太崇拜你了!”說著在希清臉上啄了一口。

希清忍不住晃了晃神,回過神來時,鹿歸月早已跑遠了。

“阿月,等等我!”

二人將艾草包遞給夏柔,夏柔如獲至寶般將它捧在手心,細細嗅著,眼角不住地流下淚來。

“謝謝!謝謝你們!作為回報,這個送給你們!”話音剛落,降魔杵碎片從夏柔心口處緩緩飛出。

鹿歸月忍不住出聲阻止:“沒有了它,你會死的!”

夏柔揚起稚嫩的臉笑道:“姐姐,我已經死了呀!我終於要去和娘親團聚了。”

夏柔的身體在空中漸漸模糊。

“謝謝。”希清與鹿歸月忍不住道。

“不用謝……姐姐,它本來就是……你的……”

“什麽?什麽意思?”希清急忙追問,可夏柔已完全消散在了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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