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Guantanamera-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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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來得比預料的快。

一次手術過後Evelyn滿臉焦炙叫走了閻寶,一直過來十多分鐘兩人都沒露面,值班護士讓王彥章去找他們,他問了周圍人後徑直去了一間空辦公室裏,扒在門口他說出來的話還是一貫的不客氣:“——夥計們,這裏是醫院,你們的個人生活非得占用工作時間嗎?”

Evelyn聲音有些張皇失措:“我們家在讓我們結婚!”

王彥章楞楞,很快回覆了常態:“這是好消息,什麽時候的婚禮?”

“你在說什麽,我不可能跟他結婚,我告訴我家人我跟O’Neil在一起但他們不喜歡他。”

“為什麽?”

“你知道為什麽——”

想了沒幾秒王彥章就反應過來了:“因為他是黑人?”

Evelyn眼眶通紅:“我告訴我家人我不可能跟他結婚,但他們不聽,於是我給他媽媽打了電話,告訴她他也不可能跟我結婚,因為,因為——”

沒讓她說出那個詞,閻寶很鎮靜的接了下去:“——我是GAY,並且我有固定來往的對象。”

“What the hell——?”

Evelyn捂住臉聲音裏帶著哽咽:“我很抱歉,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不然他們就會立刻給我們訂婚——”

狠狠低咒了一聲,王彥章立刻關了門,他先問Evelyn:“你給O’Neil打電話了嗎?”

閻寶接了話:“他還在邁阿密,跟Dr. Holter出會診,兩個月內可能回不來。”

Evelyn在旁邊輕輕抽泣,王彥章被點著一樣火了,他提高了聲音沖著閻寶一通咆哮:“——說到底這是你的責任!——這本來是你的問題和你的責任去跟她家裏和你家裏解釋清楚!你不能跟她結婚為什麽不一開始明確拒絕?你喜歡男人為什麽不自己去跟你家裏說明白?這不是witty,這是tricky!——”

閻寶皺著眉沒說話,Evelyn擦了擦眼睛搶過了話頭:“你不能那麽說話——你有一點觀念我們家裏像什麽樣嗎?”

“我當然知道,我家也是中國來的——”

外面突然傳來敲門聲,王彥章馬上收了聲,Evelyn挨著門問:“——誰?”

“閻寶在嗎?”

是李存審的聲音,王彥章斜了閻寶一眼:“他就是你的…呃…男友?”

“是。”

Evelyn開了門,他剛進來Evelyn就抱住他帶著哭腔喃喃:“我很抱歉——”

他一頭霧水:“為什麽?——這裏怎麽了?”

王彥章磨了磨牙點點頭:“很好,接下來就是你們的交流時間了,我替你去cardiology部,所以今天你們必須把問題在這裏說清楚了!”

他拉過Evelyn:“我們得走了。”

Evelyn剛出門又跑了回來,她跑到閻寶跟前用中文說:“——我媽說伯母正準備過來。”

等兩人都走遠了閻寶又關上了門後李存審有些猶豫的問:“怎麽了?”

“我們家裏來美國時就互相認識了,他們一直想給我們訂婚,但我們都有自己的生活;從前我們都能找到借口推脫,這次他們認為不能再推遲了,決定實習一結束就給我們辦婚禮。”

他沒太大反應,哦了一聲問:“所以是什麽時候的婚禮?”

閻寶沒回答,卻問他:“明天晚上我輪換,要出去嗎?”

比起那個婚禮通告,真正讓他意外的是三個月來頭一次閻寶主動與他發生了關系;就像他料想的那樣,一切都好極了,他在想即使閻寶結了婚如果想保持固定床伴的關系他也很願意。

結束後閻寶吻著他低聲說 “我不會離開你。”

相比之下他的回答顯得格外敷衍:“好啊。”

沒過多久,就在同一星期,他家中也出事了。

自從到了Birmingham上學,他回家的時候不多,如果不是去看他母親他根本不會回去。不僅因為他家人對他可有可無的態度,也因為似乎是心理作用,那個地方的空氣中似乎總浮著隱隱的焦油味。

一個暑假時他對他母親隱晦的暗示了他的性取向,他母親一直在哭,然後很認真的握住了他的手對他說:“你不能告訴你父親,他會殺了你!”

那是實話,他一直很清楚這點,他到現在仍不會開車,因為他一聞汽油味就反胃作嘔渾身發冷。

當他收到那個沒有署名的簡短信息“媽媽在死去”時他完全懵了,他立刻沖出教室打了家裏的電話,是他弟弟接的,他焦急的詢問時他弟弟閃爍了幾句就叫來了他父親,他父親在電話裏吞吐了一陣最後告訴他,他母親已經在上個月因為乳腺癌過世了。

有幾分鐘他說不出一句話,最後努力平覆了情緒他強壓著問:“為什麽不告訴我?”

“呃,你在外面上學也幫不了什麽,我們本來打算你回來時告訴你……”

“我會馬上回去。”

他掛了電話,雙腿發抖完全沒法站住,他靠著墻慢慢滑了下去, Guantánamo土地的清鮮他已經完全忘了,回蕩耳邊的是洶湧澎湃的海風與濤聲,佛羅裏達陌生的港口上他一直在哭,是那只溫暖的手牢牢牽住了他;那麽多年,在他每一次艱難的時刻,是那個她的溫暖環繞著他,告訴他她會在那裏無論如何。

但她已經不在了,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何時離開的。

他把頭埋進膝間默默流淚,那首歌從他記憶深處浮了出來,在他離家來到這座城市之前,他母親給他唱過的那支帶著古巴口音的歌。

You are my sunshine

My only sunshine.

You make me happy

When skies are gray.

You'll never know, dear,

How much I love you.

Please don't take my sunshine away

……

The other night dear

as I lay sleeping

I dreamed I held you in my arms

when I awoke dear

I was mistaken

and I held my head

and cried

……

我想做你的陽光,我想讓你快樂,但你已經不在這世上的任何一處了。

他癱在墻根渾身抖得像藥勁上來了一樣根本站不起來,那時他腦中只有一個號碼,他哆哆嗦嗦掏出手機把那個號碼撥了出去,閻寶的聲音傳了過來時他卻除了哭泣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連問了幾聲都沒有應答,閻寶沈默了幾秒問:“你在學校嗎?”

他已經完全記不得當時說了什麽,在他極度混亂的表達中間閻寶打斷了他:“稍等一下,我馬上就來。”

UOB有那麽多教學樓,當時他根本沒法思考閻寶是怎麽找到他的,也沒法思考他是怎麽中午在醫院最忙的時候跑出來的,更沒法思考閻寶是怎麽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他抱回了宿舍。

而他回過神來的第一句話是:“我要回家一趟。”

閻寶一直在他旁邊看著他:“要我陪你嗎?”

“不用了,你還有工作。”

“你的事更重要。”

這時他沒法拒絕,或者說他已經沒法想出任何拒絕的理由了。

一路上他一直精神恍惚,並不在意旁邊的眼光,閻寶任他靠在自己肩上緊緊摟著他,他突然發現自己確實需要一個人,在他脆弱寒冷的時候什麽也不說的抱緊他。

家中的情況很詭異,葬禮照片上顯示他幾個在外面的家人都回來了,他父親態度還是不冷不熱,他弟弟似乎有什麽話要跟他說,卻總是欲言又止,但那時他沒法做任何額外思考,他只在鎮上留了三天,每天都呆在墓地,如果不是閻寶在一邊提醒,他甚至可能會在那裏過夜。

回程的車上他表現得很冷靜,他的心隨著逐漸確認他母親已經不在了這一事實而漸漸死去,這個世界上唯一真正愛他的人已經不在了,那麽還有誰能像他母親一樣愛他呢?

深夜的汽車上他看向旁邊的閻寶,他這才生出一絲認真的心。

那段日子的確是個多事之秋,他們回到Birmingham的第二個星期一個衣著得體五十上下的華裔婦女在學校攔住了他,她開門見山的自我介紹是閻寶的母親,那個人用生硬帶口音的英語對他說:“這是錯的,你在毀掉我兒子。”

“你們的行為是不正常的,你必須離開他,否則你就會後悔。”

在ALABAMA就像人們都知道,但就是不能說。沒有那麽多學術上的爭論,那些簡單直接的單詞最切中核心——錯的,不正常的。

其實他不需要任何人告訴他,他的生活是錯的和不正常的。

是墮落的。

然而他對此沒有任何辦法,他沒有選擇,他的本性就是“錯的”和“不正常的”。

那是個威脅,他當時並沒太在意,

周旋在他和自己母親之間的是閻寶,周旋在個人事務,家庭事務和醫院事務之間的仍然是閻寶;Evelyn幾乎天天給他打電話,用不太流利的西班牙語告訴他正在發生的事,因為閻寶的空餘時間完全被他母親監視了。

“我不能說英語因為我媽拜托他母親也看著我,她在讓我們同居不過我向你保證我們沒有發生任何事——”

然後就進入了正題:

“能幫我給O’Neil打個電話嗎?告訴他這裏的情況,不過也告訴他到目前為止都沒什麽事,讓他別急著回來——他爭取去邁阿密的名額很久了,我不想因為我讓他失去這個機會。”

他覺得這樣的情節完全是好萊塢三流喜劇電影,閻寶偶爾會給他去幾個電話,只是很簡短的幾句話,要找一個他能接電話,閻寶能打電話,他母親又不在身邊的機會不那麽容易。然而他覺得真正難得可貴的是他暫時還沒有跑到外面偷腥的意向,可能是Evelyn的態度影響了他,這個對關系認真的姑娘一直很認真的認為他們是認真的,這讓他也有些錯覺他確實在一段認真的山盟海誓至死不渝的關系裏。

但即使喜劇電影也有嚴肅的時候,很快閻寶母親發現了他們還在私下聯絡,要找到他放蕩時的痕跡不用費多大勁,沒過多久警察就找上了他,向他展示了一些畫面模糊不清但憑聲音等因素足夠確定是他本人的錄像,以違反了雞.///奸法(Sodomy Law)和猥瑣未成年人的罪名拘留了他。

在那些燈光昏暗的酒吧裏誰怎麽能知道誰滿了21歲誰沒滿21歲,在那裏找夥伴的人從來不看上半身只看下半身;倒是雞.///奸法一項完全沒錯,他在遇見閻寶之前的生活就是每天晚上不停的犯法,要是每次都算上足夠讓他在監獄過完餘生。

他沒想到是閻寶立刻去了警察局,經過了一番周折後把他拉了出去,出乎意料,閻寶接他出去的時候他母親居然沒跟來。

“我替我母親的行為道歉,我保證以後不會再出這種事了。”

整了整思路,他看著閻寶口氣很平靜:“首先我要謝謝你願意為我花錢。”

他不知道保釋金是一千還是五百,但他肯定那不是一次或幾次blow能抵得上的。

“然後是現在的問題,你有了很多麻煩,我也有了很多麻煩,我覺得我們應該重新好好的考慮一下了。”

閻寶家人的所作所為確實讓他有些心怵,家族達成共識強迫各自子女同居,監聽子女電話,而子女不能做任何立場明確的反對,華人的家庭關系讓他莫名其妙;而重要的是他們能找到那些帶子,那麽下一步呢?說不定就是找人燒了他,就像他小時候聽說過的那個案件裏發生的;閻寶不可能時時守在他身邊,他不想為一段關系搭進命。

“讓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好嗎?”

他婉轉的沒有說分手,雖然他一向是個幹脆的人,也許他也想給自己留條後路,畢竟這個人確實讓他有種不一樣的感覺。

“在做出任何決定之前讓我們都認真想想好嗎?”

閻寶看著他握住了他的手:“我不需要考慮,我希望和你在一起,我在為這個目的努力,”

溫暖的包裹感幾乎讓他要放棄了,雖然隔著眼鏡他還是能感覺到閻寶深切的註視:“但如果你需要時間,我等你。”

他咬了咬唇,聲音還是那麽鎮定:“學校有一個項目去北達科他州(North Dakota),我大概月底離開。”

實際上說這段話時他還沒有申請那個項目,那是原住民援助項目(first nation aid program)的一個,去北達科他州(North Dakota)的社區服務中心協助當地社工整理修訂陳年的政府補貼資料遺漏;那個項目擱置了近一年沒人申請,所以只要有人申請隨時都能啟程。

那時在人們中間還流傳著保留地寸草不生,那裏的印第安人不論白天黑夜沒有一個處於酒醒狀態,帶著獵槍不管見到人還是動物都喊叫著沖上去射擊,甚至當地連廁所都沒有的說法,和這些相比,幾個學分顯然不夠誘惑力。

但當時他只是要一個借口離開這個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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