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留地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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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azy horse，Great Oglala War Chief
K，謝謝向我展示了沒有比愛更好的，我會珍貴紅河邊的那個冬天直到最後一口呼吸，但當遠行召喚流浪者的靈魂時她只有啟程上路，很抱歉我不能愛你，並且我永遠愛你。
“Just remember the red river valley
And the cowboy who has loved you so true.”
。。。。。。。。。
有一天一個人獨自行走時遇見了一只郊狼，郊狼對他說“你想吸我的煙鬥（PIPE）嗎？”那個人感謝了郊狼並表示願意。他們從煙鬥（PIPE）裏交換著吸了煙後郊狼對他說：“你已經吸了我的和平煙鬥（PEACE PIPE），所以我們現在是朋友了，我不會傷害你。我希望我的人們能見到你並知道你已經從我的煙鬥（PIPE）中吸煙了。他們會很高興見到你並給你偉大的力量。”
——《Medicine wolves and coyotes》PAWNEE故事
80年代末的保留地被各種各樣有組織或無組織的犯罪充斥，就像槍擊展覽館，就像毒品植物園。到了90年代因為政府的幹涉情況稍微有些好轉，但法律無法立刻改變的是人的教養。人們仇視彼此為各不相同的立場，人們區別彼此為各不相同的種群，人們射殺彼此因為各不相同的信仰，永遠有一道鴻溝橫在“他們”和“我們”之間，同樣的故事每天每時都在不停重覆上演。
“沒有好印第安人！一個都沒有！”
這是李存勖還在保留地時最常聽見他父親說的一句話，接著就是嘩啦啦的瓶子傾倒聲，如果他躲的不快一只易拉罐或玻璃瓶子就會砸到他背上。
“——沒有好印第安人！”
所以從他能跑開始李存勖在外面的時間就永遠比在那輛拖車裏的多，八個冬天讓他對這片保留地的每一個角落都了如指掌，不僅是居住區，他甚至知道哪裏能看到落單的野馬。
不是每個人出生時都有父母，也不是每個人出生時就有家人，所有人都在漫長的生命中尋找自己的家庭。
李存勖喜歡跟李嗣昭這個遠房表親似廝混，在南達科塔州（SOUTH DAKOTA）他有上百個表親，但李嗣昭卻讓他覺得有種與生俱來的血脈相連的感覺。李嗣昭比他年長近十個冬天，但也很樂於帶他到處走，而且他會做很多事，他知道怎麽開卡車，知道怎麽做木工，知道怎麽用各種槍械和弓箭，知道怎麽做POW WOW*的主鼓（HOST DRUM），知道怎麽跳GRASS DANCE，他曾經在外面的農場幹過活，所以他還知道怎麽馴馬。
LAOKOTA傳統中男孩們需要一個考驗證明他們已經成長為一個男人，比如狩獵野牛，參加戰鬥或者馴服的野馬。而現在鬥毆會招來條子，野牛群野馬群也早就接近絕跡了——就是有三兩堆也是受到“保護”不能隨便動手，於是這種觀念也不流行了。一匹馬不比一輛摩托更有價值，“抓到一匹馬”這種事只是簡單的極其COOL，年輕女孩們始終喜歡這種調調。
或者說他喜歡這種調調。
徒勞無功的又嚇走幾匹馬後李存勖就地躺下望著天幹瞪眼，白花花晃眼的陽中李嗣昭哈哈笑著騎著一匹草黃色的馬向他靠了過來，他從地上撐起來看著沖馬上的李嗣昭皺起了眉：“嘿，你是怎麽做到的？”
李嗣昭跳下馬把他拉了起來：“因為我是一個好人，孩子.”
李存勖拍拍身上的土瞇著眼睛看著遠方的黑山：“我在這裏的第十個冬天我會攀上那個最高的懸崖拔到一根鷹的羽毛，和被我馴服的第一匹野馬鬃綁到一起！”
正喝水的李嗣昭哧一聲把嘴裏的水全了噴出來，他把水壺蓋擰上笑著拍了拍李存勖腦袋：“對，你還需要一頭野牛頭骨安在你的BONNET上。”
“是，我是那麽想的。”
他彈簧一樣跳起來，扳著巖頁就爬到了高處，在一帶兀出的石山上邊跑邊高聲唱圓舞（ROUND DANCE）的曲子，呼呼的風聲仍蓋不過他清亮的歌聲：
——Oh my Sweet pretty Indian girl ——
Beauty in the eyes of the beer holder, that’s you, that’s me,
you're looking fine, that’s you, that’s me—— lets 49.——
——(歌詞)
一槍脆響後驚飛了滿灘野鴨，卻沒有一只中彈的，李存勖放下槍憤憤罵了句：“FUCK！”
李嗣昭笑了：“不，你不能那麽說：別讓你的獵物討厭你，這很重要——你的獵物不想被你逮到時你就什麽都逮不到。”
李存勖撓了撓頭：“你說起話來就像一個女巫醫(MEDICINE WOMAN)！”
“看著，就像這樣。”李嗣昭拿過獵槍架在肩上，瞇眼瞄了瞄一只飛過葦蕩的野鴨，李存勖甚至沒看清他是什麽時候扣動的扳機，槍聲響起時那只鴨子就落了地。
他放下槍轉臉問李存勖：“明白了嗎？”
慢慢散去的稀疏白煙後李存勖發著傻搖了搖頭：“不，一點都沒明白。”
他說著竄出草窩拎起了地上的野鴨，大笑著沖李嗣昭揮手“嘿！在腦袋上！你簡直神了！”
李嗣昭從亂草中拾起彈頭放進口袋走了過去：“不，我沒那麽好，你知道李嗣源嗎？在高速公路口加油站裏工作的那家夥，那家夥才是神了。”
他拿過了李嗣昭手裏的槍：“那個加油站的怪人？你怎麽知道他？”
這裏所有人都說李嗣源是個奇怪的青年，他是夏安族（Cheyenne）和奧格拉拉（Oglala）的混血，三年前從夏安族（Cheyenne）保留地來到這裏。他獨自住在加油站，換班時沒人知道他開車去了哪；他不留長發，不和酒吧裏的年輕人混跡，甚至話也不多說一句。
“他曾在這個狩獵區做過向導，有時要教那些人怎麽用槍和弓弩——夥計，他用弓弩的方式就像他是為那些生的！”
李存勖端過那支對他來說有些過長的獵槍左手扣在扳機上瞇起右眼瞄了瞄：“並且他用的也是左手。”
“沒錯，”李嗣昭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他常用左手拉弦雖然不是左撇子——你見過？”
李存勖這才發覺自己剛剛的說話有些唐突，他放下槍有點發怔：“——我不知道，我猜的。”
……
李存勖背靠著巖頁劃了一根火柴扔到那張引火紙上，他不想回去——或在要等他老爸醉成一灘泥之前不想回去——明艷的火苗在黑夜中冉冉跳動，聽著劈劈啪啪的細小炸響他順手摸出口袋裏的短笛放在了嘴邊，悠長的笛聲隨著縷縷煙火在寧靜的夜空中裊裊上升，他又想起了白天他脫口而出的那句話。
他常常會有種非常強烈的感覺：他不知道是怎麽知道的，但就是知道一些事，就像他曾經與那些人很熟識一樣。
那不應該是顯像（VISION），因為他從沒看見過任何圖像。
那只是一種很強烈的感覺，就像有時你看向一個人的眼睛就知道你們是同路人，即使從未謀面。
……
有個人單膝跪在他旁邊緊挨著他，一手把著他抓旺把的手，一手帶著他扯開了牛筋的弓弦，那雙手觸感極其粗糙——粗糙而滾燙。
——“保持成一條線！讓它成為你身體的一個本能，無論什麽情況下都能被自動喚醒，即使肉體歸於塵土也不會忘卻的本能。”——
—— 一支羽箭破空而來——
……
李存勖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野狼是他在保留地的第九個冬天，傍晚他一個人在黑山下的林子裏游蕩，當離他不遠的第五顆松樹下出現了一雙亮棕色眼睛時他以為是郊狼。
那雙眼睛漸漸閃到明處時他大吃了一驚，竟然是頭狼。
這裏的狼從來都避免與人接觸，如果看到人類的蹤影在人察覺前就會很快跑開，那頭狼居然沒有跑開，也許那個冬天雪太大了，所有生物都為了食物拼搏，不論是保留地的人類還是狼，而他確實不管怎麽看都還是個沒長大的九歲孩子。
那頭狼停在了離他十來步遠的地方盯著他，李存勖深吸了一口氣，迅速在腦中過了一遍周圍的環境：這是在松林深處，離外面有木屋的開闊地還有一段距離，並且一路都是深可及膝的積雪，如果他現在轉身就跑出不了五步一定會被追上。
他把手揣進了口袋摸出了從不離身的小刀——兩個冬天前他在狩獵區清理倉庫時扒出了一柄銹跡斑斑的小型獵漁刀，去拿工錢時他向狩獵區管理人要來了這柄顯然已經不能用了的刀子，之後他花了一個星期把那柄刀子打磨得煥然一新——對他來說有一柄刀子在身上比什麽都可靠。
天還沒黑透，蒼白的月亮掛在半空，雪亮的刀身很快被寒冷的空氣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卻仍有暗淡的光反射在雪地上，那頭狼退了半步，隨即露出了利齒瞪著他低低咆哮。
他看不見那頭狼的牙齒，他只能看見那頭狼充滿敵意的眼睛，當渾身血管都開始狂跳時他反而極度冷靜了——他手上有一柄刀，他將用它作戰不管結果是什麽。
那頭狼突然又往後退了幾步，卻仍然呲著牙惡狠狠的低吼，他還沒來得及多想就被一個男人扯到了身後。
那個男人背對著他站著，他面對那頭狼兩手平攤——手上什麽都沒有——李存勖從側面看見他看著那頭狼的目光就像漆黑的夜空，他的聲音很低沈，每一個詞卻都很清晰：
“是我，兄弟。”
他又重覆了一遍：
“是我。”
令人窒息的沈默對峙後那頭狼往後又退了退，最後看了他一眼就一溜煙的消失在林子中。
等完全看不見狼的蹤影時那個男人才轉過來，這回李存勖看的很清楚，居然是李嗣源。
不等他說什麽李嗣源就一把抓住他胳膊幾乎是把他拎著快步出了林子，到了平地李嗣源就放開了他。他發了半晌的呆，等他回過神來李嗣源已經走出去很遠了，他把刀子收進口袋就追了上去：“嗨，謝謝——”
李嗣源沒減慢腳步，他仍然不依不饒的問：“你怎麽做到的？你認識那頭狼嗎？”
沒有任何回答，李嗣源徑直走向旁邊停著的的車：“我送你回去。”
李存勖站住了：“嗨，我不想回去。”
李嗣源沒答應，眼看他開了車門李存勖仍站著不動，他在後面沖李嗣源喊：“我不想回去，如果我現在回去我老爸就得把我塞進酒瓶子裏甩到門上砸了。”
李嗣源停了動作，他回頭看了看李存勖就皺起了眉，李存勖扯起嘴角沖他聳聳肩笑了笑：“真的。”
……
火光照亮了半面褐黃的巖石，李存勖靠著山巖坐在火堆旁還在繼續嘗試盡管對面那個男人比他身後的巖石更沈默：“你是怎麽做的？”
李嗣源回答的很短：“狼從來不主動攻擊人。”
“為什麽？”李存勖還是一臉不解，他用手裏的棍子撥了撥火堆就想起李嗣源說的那句話：“因為我們是兄弟？”
李嗣源沒有回答，火光閃爍中看不清他的面目。李存勖有點好奇他這麽沈默寡言平時到底是在加油站是怎麽工作的。他把上層燃盡的枯葉趴開了也不再說話，火焰的劈啪聲讓他習慣性從另一個口袋裏摸出了短笛，悠長的笛聲隨著火苗起伏躍動，卻與周圍的靜寂完全沒有沖突，就像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一樣渾然一體。
笛聲慢慢低了，最後完全停了下來，隔著慢慢低了下去的火焰李嗣源看見他雙臂環住膝蓋似乎睡了過去。
李嗣源沒有叫他，他站起來走到李存勖旁邊俯身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按了按，李存勖動了動依然睡得很熟——他白天一直在到處跑，一個九歲的孩子不可能有使不完的精力。
他蹲下去拾起那根短笛小心抱起李存勖慢慢站了起來，如果當時有人看見他的表情一定會被震撼到，那讓人想象也許落基山的永凍冰層下會是一汪溫柔的湖水，柔軟的水波緩緩蕩漾就像春天如潮的桂魚湧進河流山溪，粼光斑斑間那些魚群閃亮滑潤的脊骨在水流間時露時沒，看到這樣的景象的人都會從心中感謝母親大地，為她的奇跡與祝福。
他臉上甚至有一閃而過的淡笑。
他開了車門把李存勖放在後座，把那根短笛放在他手邊，又脫了外套蓋在他身上輕輕關上了車門。他靠著車門點著了一根煙，擡頭看著天空他用拇指和食指夾住那根煙送到了嘴邊深吸了一口。
沒有人，只有一輪明亮的月亮冷冷高懸在漆藍的夜空上，淡薄的煙霧繚繞著徐徐上升，又很快消散在空氣中。
……
起伏不平的馬路兩邊都是集合版裝成的汽車屋，一片坑坑窪窪的空地上幾個孩子正圍著一支搖搖欲傾的球架玩鬧，這時一輛破舊的TOYOTA皮卡開了過來，正追著球的李存勖看見那輛卡車就立刻扔了籃球跑了過去，他敏捷的扒上了車門從沒玻璃的窗子裏鉆進駕駛室坐到了副駕位置。開車的是李嗣昭，李存勖湊到他跟前興奮的手舞足蹈：
“你要去紐約？你要去紐約了對吧！帶我一起去吧——”
李嗣昭斜著眼睛扯起嘴角順手就抓亂了他的頭發： “小子！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別扒我的車？”
“——帶我一起去吧！我在這裏什麽事都沒有！紐約！我們能掙很多錢，還有漂亮女孩——”
“好好去學校，等你知道怎麽拼‘漂亮’時再說吧——”
“我知道——”
說著李存勖突然想起什麽，就又問旁邊的李嗣昭：“你明天不去工作嗎？為什麽今天回來了？”
李嗣昭掛了檔拐進學校旁邊的空地停了下來，只簡單答了一句：“沒人規定我換班還要留在狩獵區。”
“嘿，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昨天我在小樹林裏被一頭野狼盯上了！它還對我呲牙咧嘴，你知道，就像準備撲上來——”
李嗣昭打開車門把他從窗子上拉了下來：“這有點奇怪，狼不會在捕獵時表示明顯的敵意——你先拔刀了？”
李存勖站到了地上挖著耳朵直撇嘴：“那我能怎麽做？站在那裏不動？等它撲上來——”
“沒錯，就是不要動，狼從來不主動攻擊人。”
李存勖又開始抓頭發：“也許你是對的，然後我又碰到了李嗣源，那個加油站怪人——他說的話和你一樣——他用兩句話就把那頭狼打發了，就像狼能聽懂他一樣——”
李嗣昭聞言轉過來皺了皺眉：“他去了黑山？”
“我不知道，他就像突然出現在我後面。”
李嗣昭點了點頭沒再問，李存勖爬上了車頭準備翻過那輛皮卡追上他，他正要翻到車頂上低頭從車前窗往裏一看正看見副駕座位下露出的獵槍柄，他嘿嘿一笑三兩下攀上車頂跳進翻鬥踩上邊欄直接跳到了李嗣昭背上：
“嘿，那條槍你從狩獵區辦公室裏偷出來的嗎？你要用它做什麽？”
李嗣昭一彎腰把他翻到了地上，他眉角輕輕挑了挑不動聲色避開了那個問題：“——什麽叫偷？我在那裏工作，當然能用那兒的東西。”
……
從李存勖懂事起就知道自己不會在保留地呆很久，從他懂事起他就不記得見過他父親不處於酒精的控制之下，酗酒？這在保留地已經不算問題了，人們說那是上一代住宿學校（residential school）的慘痛經歷造成的，但直接作用在下一代身上的就是保留地的孩子們多數要靠自己成長，因為他們的父母比白人政府更靠不住。他們需要學習如何生活如何成為一個完整的人，更甚之：成為一個完全的拉科大印第安（LAKOTA INDIAN）。
其實這些都是扯淡，如果食物票不夠一切都是扯淡。
他總有一天會離開這裏，但他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麽快。
一年前一小夥白人來這個奧格拉拉保留地的賭場，他們在酒吧裏喝醉之後與一些當地人發生了口角，爭吵變成械鬥，一個女孩被刺中了腰部並很快死亡。
警察收容了所有人，當事的白人卻在不久後以一個極輕的處置被釋放。
一年後聽說那些人將再次來到此地時保留地的年輕人們決定實施古老的 “血債覆仇”（Blood revenge）。
他們故意使那個人落單，當那個人發現不對勁時已經被幾個LAKOTA青年堵在了巷子裏。
那天晚上李存勖躲在巷子口偷偷向裏看，他偶然聽見了女孩們的議論“那些男孩將要進行“血債覆仇”你知道嗎？”
他知道了，於是他偷偷跟著李嗣昭直到這個幽深的小巷。他看見大概有五六個印第安青年圍著一個朋克頭的白人，站在最前面端著一支獵槍的正是李嗣昭。
“你記得一年之前嗎？現在是時候血債血償了。”
李嗣昭說著舉起了槍，他手剛拉上栓後面突然有人說話了：
“等一下——”
那人走過來拿下了他手中的槍：“‘血債覆仇將由被受害者部族中最年長的兄弟實施’——”
夜幕下李存勖看不清他的五官，但那應該是一個英俊的拉科達青年，就像黑山上的瘋馬酋長（CRAZY HORSE）雕像除了沒留長發，未經打磨的大理石一般粗糙的面孔使他蒙上了一層成年人的滄桑。他把李嗣昭攔了下去，嫻熟的將獵槍上了膛：“一年前你在這裏殺死了我們的姐妹，但是你付出的代價不足以平息受害者的靈魂，”他的動作無比冷靜，聲音就像落基山萬年冰層下的巖石：“根據‘血債覆仇’的規矩，你需要償還。”
“這是違法的——”
話還沒說完漆黑的槍口就抵上了那人前額，那個人昂起頭說：
“你在印第安的土地上。”
一聲爆響，李存勖看見那個人半個腦袋瞬時被炸開了，紅紅白白的液體濺了一墻，周圍有人彎腰作嘔，拿著槍的青年的表情卻始終堅硬的生鐵一般。他把槍拄在墻邊脫下外套蹲下去罩住了那人的頭，並低聲說了一句：
“WAKAN TANKA。” （*Lakota傳統禱文）
李存勖呆呆朝後退了兩步，正踩在一只啤酒罐上。聽到聲音那個青年抓起槍迅速轉了過來，幾只手電筒一齊照到他身上，李嗣昭吃驚的看著他：
“亞子？”
這回李存勖看情了那個拿著槍的人的臉，他認識那個人，是在路口加油站工作的李嗣源，那個從來不笑的拉科達年輕人。
“你在這他/媽幹什麽”李嗣昭緊鎖著眉臉上是他從沒見過的嚴肅：“看著，如果有人問你就說什麽都不知道——”
李嗣源走了過來：“不，我會去警察局。”
李嗣昭詫異的看了他一眼：“你瘋了嗎？他們會起訴你一級謀殺——”
“我不會去任何地方，必須有人負責，是我開的槍，這是法律。”
“操他去吧白人的法律！這是印第安土地——”
“不再是了，我實施‘血債覆仇’是根據我們的法則，現在我需要償還，為白人的法律。”
“你瘋了!”
李嗣源面不改色：“我已經決定了。”
“你確定你要這麽做？”
“是的。”
李嗣昭沒再說話，李嗣源擡頭望了望黑沈沈一片的天空：“讓我們向PAHA SAPA*禱告，為所有死者的靈魂。 ” （*Lakota語裏的黑山，Lakota人的聖地）
他朝黑山方向單膝跪了下去，埋下頭一手扶槍一手貼地，周圍人都低下了頭，只有李存勖站著一動不動。
他有些發怔：“——我不知道怎麽禱告。”
李嗣源站起來手搭在他肩頭，嘴角攀上一絲柔和的笑意：“沒關系，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李存勖記得他是一個不笑的男人，即使是在POWWOW上也從沒有人見過他唱歌或跳舞，他好像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雖然因此迷倒了不少拉科達女孩。
“我們會再見，兄弟，” 李嗣昭擁抱了他，旋即拉過李存勖：“我們走——”，
李存勖回頭時看見那個男人點著了煙，這是他至今為止最後一次看見他，他站在那裏就像落基山，巋然不動。
他想起聽說過的太陽舞（SUN DANCE*）的舞者，他們用蒼白的顏色罩蓋住面目和身體，他們踏著鼓聲走向生命樹，帶著榮譽和尊嚴。
李存勖好像看到熊的靈魂附在他身上，朦朧中響亮的POWWOW歌聲在夜裏想起，他好像看見鼓聲激蕩中故去的LAKOTA戰士的幽靈在他周圍起舞，他站在那裏就像SITTING BULL，就像CRAZY HORSE，就像CROW DOG。 （*三個原住民中被廣泛崇敬的族長）
就像一個真正的OGLALA戰士。
那個歌聲離他越來越遠…………
作者有話要說： OGLALA LAKOTA：北美印第安一族，也叫OGLALA SIOUX,不過“SIOUX”其實是敵族對他們的一種侮辱形容（Chippewa語中的“小蛇”）他們都自稱‘LAKOTA’（就像很多人也不願意被叫做INDIAN，正確的說法應該是NATIVE AMERCIAN）…
residential school:19世紀中葉政府的一個恥辱政策，他們強迫7~15歲間的印第安孩子離開家庭去學校“西化”，在學校中他們被強迫放棄自己的母語和舊的生活方式並被強制接受西方宗教，還有各種糟糕的歧視傷害事件，雖然20世紀中葉政府意識到這很糟糕並開始關閉它們，但糟糕的影響沒法消除：上一代在residential school裏受到的“教育”使他們抵制一切來自白人的教育並反對他們的子女接受教育；目前政府對於曾接受過residential school“教育”的原住民們主要補償方式是經濟上的，這又直接造成酗酒賭博等問題：你毀了一個人，錢沒法修覆他。
Blood revenge：一種印第安傳統，主要在Cherokee人中風行，不過各個部落都有體現，是通過殺死兇手部落中的成員慰藉受害者，保持靈魂世界和物質世界的平衡一種儀式，簡而言之就是出來混總要還的；
WAKAN TANKA: OGLALA LAKOTA語言中的“偉大靈魂”（GREAT SPIRIT），在北美原住民的信仰中認為所有造物都從偉大靈魂而來並都要回到偉大靈魂。
PAHA SAPA：THE SCARY BLACK HILLS，OGLALA LAKOTA族的聖地黑山，在OGLALA語裏SAPA意思是山，PAHA就是黑了。有一個家族正在黑山上不接受任何政府援助的做OGLALA WAR CHIEF—CRAZY HORSE的巨型雕像已經20多年了臉總算成形了。
BEAR SPIRIT：熊是一種被敬畏的生物在印第安文化中，當一個男人或女人擁有熊的靈魂時也是可敬畏的，得到某種動物SPIRIT的方式很多比如夢境比如“VISION”（幻覺）。熊的含義簡單來說就是無畏，強大，保護，母性，自由，敏銳，自省。
SUN DANCE:一種流行在各個部族通過自我折磨向太陽神（或GREAT SPIRIT）表達感激的宗教儀式（STONEY LAKOTA的方式：用牛骨穿透兩胸，牛骨兩端系著繩索，繩索的一端系在高桿上，在周圍歌聲中不斷摩擦並吹響口中的哨子直到被‘穿透’…）註意DANCER們不會為自己做SUN DANCE。
POWWOW：是所有印第安都風行的一種歌唱舞蹈儀式，由鼓手們圍坐在鼓周圍擊打並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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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謝謝向我展示了沒有比愛更好的，我會珍貴紅河邊的那個冬天直到最後一口呼吸，但當遠行召喚流浪者的靈魂時她只有啟程上路，很抱歉我不能愛你，並且我永遠愛你。
“Just remember the red river valley
And the cowboy who has loved you so true.”
。。。。。。。。。
有一天一個人獨自行走時遇見了一只郊狼，郊狼對他說“你想吸我的煙鬥（PIPE）嗎？”那個人感謝了郊狼並表示願意。他們從煙鬥（PIPE）裏交換著吸了煙後郊狼對他說：“你已經吸了我的和平煙鬥（PEACE PIPE），所以我們現在是朋友了，我不會傷害你。我希望我的人們能見到你並知道你已經從我的煙鬥（PIPE）中吸煙了。他們會很高興見到你並給你偉大的力量。”
——《Medicine wolves and coyotes》PAWNEE故事
80年代末的保留地被各種各樣有組織或無組織的犯罪充斥，就像槍擊展覽館，就像毒品植物園。到了90年代因為政府的幹涉情況稍微有些好轉，但法律無法立刻改變的是人的教養。人們仇視彼此為各不相同的立場，人們區別彼此為各不相同的種群，人們射殺彼此因為各不相同的信仰，永遠有一道鴻溝橫在“他們”和“我們”之間，同樣的故事每天每時都在不停重覆上演。
“沒有好印第安人！一個都沒有！”
這是李存勖還在保留地時最常聽見他父親說的一句話，接著就是嘩啦啦的瓶子傾倒聲，如果他躲的不快一只易拉罐或玻璃瓶子就會砸到他背上。
“——沒有好印第安人！”
所以從他能跑開始李存勖在外面的時間就永遠比在那輛拖車裏的多，八個冬天讓他對這片保留地的每一個角落都了如指掌，不僅是居住區，他甚至知道哪裏能看到落單的野馬。
不是每個人出生時都有父母，也不是每個人出生時就有家人，所有人都在漫長的生命中尋找自己的家庭。
李存勖喜歡跟李嗣昭這個遠房表親似廝混，在南達科塔州（SOUTH DAKOTA）他有上百個表親，但李嗣昭卻讓他覺得有種與生俱來的血脈相連的感覺。李嗣昭比他年長近十個冬天，但也很樂於帶他到處走，而且他會做很多事，他知道怎麽開卡車，知道怎麽做木工，知道怎麽用各種槍械和弓箭，知道怎麽做POW WOW*的主鼓（HOST DRUM），知道怎麽跳GRASS DANCE，他曾經在外面的農場幹過活，所以他還知道怎麽馴馬。
LAOKOTA傳統中男孩們需要一個考驗證明他們已經成長為一個男人，比如狩獵野牛，參加戰鬥或者馴服的野馬。而現在鬥毆會招來條子，野牛群野馬群也早就接近絕跡了——就是有三兩堆也是受到“保護”不能隨便動手，於是這種觀念也不流行了。一匹馬不比一輛摩托更有價值，“抓到一匹馬”這種事只是簡單的極其COOL，年輕女孩們始終喜歡這種調調。
或者說他喜歡這種調調。
徒勞無功的又嚇走幾匹馬後李存勖就地躺下望著天幹瞪眼，白花花晃眼的陽中李嗣昭哈哈笑著騎著一匹草黃色的馬向他靠了過來，他從地上撐起來看著沖馬上的李嗣昭皺起了眉：“嘿，你是怎麽做到的？”
李嗣昭跳下馬把他拉了起來：“因為我是一個好人，孩子.”
李存勖拍拍身上的土瞇著眼睛看著遠方的黑山：“我在這裏的第十個冬天我會攀上那個最高的懸崖拔到一根鷹的羽毛，和被我馴服的第一匹野馬鬃綁到一起！”
正喝水的李嗣昭哧一聲把嘴裏的水全了噴出來，他把水壺蓋擰上笑著拍了拍李存勖腦袋：“對，你還需要一頭野牛頭骨安在你的BONNET上。”
“是，我是那麽想的。”
他彈簧一樣跳起來，扳著巖頁就爬到了高處，在一帶兀出的石山上邊跑邊高聲唱圓舞（ROUND DANCE）的曲子，呼呼的風聲仍蓋不過他清亮的歌聲：
——Oh my Sweet pretty Indian girl ——
Beauty in the eyes of the beer holder, that’s you, that’s me,
you're looking fine, that’s you, that’s me—— lets 49.——
——(歌詞)
一槍脆響後驚飛了滿灘野鴨，卻沒有一只中彈的，李存勖放下槍憤憤罵了句：“FUCK！”
李嗣昭笑了：“不，你不能那麽說：別讓你的獵物討厭你，這很重要——你的獵物不想被你逮到時你就什麽都逮不到。”
李存勖撓了撓頭：“你說起話來就像一個女巫醫(MEDICINE WOMAN)！”
“看著，就像這樣。”李嗣昭拿過獵槍架在肩上，瞇眼瞄了瞄一只飛過葦蕩的野鴨，李存勖甚至沒看清他是什麽時候扣動的扳機，槍聲響起時那只鴨子就落了地。
他放下槍轉臉問李存勖：“明白了嗎？”
慢慢散去的稀疏白煙後李存勖發著傻搖了搖頭：“不，一點都沒明白。”
他說著竄出草窩拎起了地上的野鴨，大笑著沖李嗣昭揮手“嘿！在腦袋上！你簡直神了！”
李嗣昭從亂草中拾起彈頭放進口袋走了過去：“不，我沒那麽好，你知道李嗣源嗎？在高速公路口加油站裏工作的那家夥，那家夥才是神了。”
他拿過了李嗣昭手裏的槍：“那個加油站的怪人？你怎麽知道他？”
這裏所有人都說李嗣源是個奇怪的青年，他是夏安族（Cheyenne）和奧格拉拉（Oglala）的混血，三年前從夏安族（Cheyenne）保留地來到這裏。他獨自住在加油站，換班時沒人知道他開車去了哪；他不留長發，不和酒吧裏的年輕人混跡，甚至話也不多說一句。
“他曾在這個狩獵區做過向導，有時要教那些人怎麽用槍和弓弩——夥計，他用弓弩的方式就像他是為那些生的！”
李存勖端過那支對他來說有些過長的獵槍左手扣在扳機上瞇起右眼瞄了瞄：“並且他用的也是左手。”
“沒錯，”李嗣昭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他常用左手拉弦雖然不是左撇子——你見過？”
李存勖這才發覺自己剛剛的說話有些唐突，他放下槍有點發怔：“——我不知道，我猜的。”
……
李存勖背靠著巖頁劃了一根火柴扔到那張引火紙上，他不想回去——或在要等他老爸醉成一灘泥之前不想回去——明艷的火苗在黑夜中冉冉跳動，聽著劈劈啪啪的細小炸響他順手摸出口袋裏的短笛放在了嘴邊，悠長的笛聲隨著縷縷煙火在寧靜的夜空中裊裊上升，他又想起了白天他脫口而出的那句話。
他常常會有種非常強烈的感覺：他不知道是怎麽知道的，但就是知道一些事，就像他曾經與那些人很熟識一樣。
那不應該是顯像（VISION），因為他從沒看見過任何圖像。
那只是一種很強烈的感覺，就像有時你看向一個人的眼睛就知道你們是同路人，即使從未謀面。
……
有個人單膝跪在他旁邊緊挨著他，一手把著他抓旺把的手，一手帶著他扯開了牛筋的弓弦，那雙手觸感極其粗糙——粗糙而滾燙。
——“保持成一條線！讓它成為你身體的一個本能，無論什麽情況下都能被自動喚醒，即使肉體歸於塵土也不會忘卻的本能。”——
—— 一支羽箭破空而來——
……
李存勖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野狼是他在保留地的第九個冬天，傍晚他一個人在黑山下的林子裏游蕩，當離他不遠的第五顆松樹下出現了一雙亮棕色眼睛時他以為是郊狼。
那雙眼睛漸漸閃到明處時他大吃了一驚，竟然是頭狼。
這裏的狼從來都避免與人接觸，如果看到人類的蹤影在人察覺前就會很快跑開，那頭狼居然沒有跑開，也許那個冬天雪太大了，所有生物都為了食物拼搏，不論是保留地的人類還是狼，而他確實不管怎麽看都還是個沒長大的九歲孩子。
那頭狼停在了離他十來步遠的地方盯著他，李存勖深吸了一口氣，迅速在腦中過了一遍周圍的環境：這是在松林深處，離外面有木屋的開闊地還有一段距離，並且一路都是深可及膝的積雪，如果他現在轉身就跑出不了五步一定會被追上。
他把手揣進了口袋摸出了從不離身的小刀——兩個冬天前他在狩獵區清理倉庫時扒出了一柄銹跡斑斑的小型獵漁刀，去拿工錢時他向狩獵區管理人要來了這柄顯然已經不能用了的刀子，之後他花了一個星期把那柄刀子打磨得煥然一新——對他來說有一柄刀子在身上比什麽都可靠。
天還沒黑透，蒼白的月亮掛在半空，雪亮的刀身很快被寒冷的空氣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卻仍有暗淡的光反射在雪地上，那頭狼退了半步，隨即露出了利齒瞪著他低低咆哮。
他看不見那頭狼的牙齒，他只能看見那頭狼充滿敵意的眼睛，當渾身血管都開始狂跳時他反而極度冷靜了——他手上有一柄刀，他將用它作戰不管結果是什麽。
那頭狼突然又往後退了幾步，卻仍然呲著牙惡狠狠的低吼，他還沒來得及多想就被一個男人扯到了身後。
那個男人背對著他站著，他面對那頭狼兩手平攤——手上什麽都沒有——李存勖從側面看見他看著那頭狼的目光就像漆黑的夜空，他的聲音很低沈，每一個詞卻都很清晰：
“是我，兄弟。”
他又重覆了一遍：
“是我。”
令人窒息的沈默對峙後那頭狼往後又退了退，最後看了他一眼就一溜煙的消失在林子中。
等完全看不見狼的蹤影時那個男人才轉過來，這回李存勖看的很清楚，居然是李嗣源。
不等他說什麽李嗣源就一把抓住他胳膊幾乎是把他拎著快步出了林子，到了平地李嗣源就放開了他。他發了半晌的呆，等他回過神來李嗣源已經走出去很遠了，他把刀子收進口袋就追了上去：“嗨，謝謝——”
李嗣源沒減慢腳步，他仍然不依不饒的問：“你怎麽做到的？你認識那頭狼嗎？”
沒有任何回答，李嗣源徑直走向旁邊停著的的車：“我送你回去。”
李存勖站住了：“嗨，我不想回去。”
李嗣源沒答應，眼看他開了車門李存勖仍站著不動，他在後面沖李嗣源喊：“我不想回去，如果我現在回去我老爸就得把我塞進酒瓶子裏甩到門上砸了。”
李嗣源停了動作，他回頭看了看李存勖就皺起了眉，李存勖扯起嘴角沖他聳聳肩笑了笑：“真的。”
……
火光照亮了半面褐黃的巖石，李存勖靠著山巖坐在火堆旁還在繼續嘗試盡管對面那個男人比他身後的巖石更沈默：“你是怎麽做的？”
李嗣源回答的很短：“狼從來不主動攻擊人。”
“為什麽？”李存勖還是一臉不解，他用手裏的棍子撥了撥火堆就想起李嗣源說的那句話：“因為我們是兄弟？”
李嗣源沒有回答，火光閃爍中看不清他的面目。李存勖有點好奇他這麽沈默寡言平時到底是在加油站是怎麽工作的。他把上層燃盡的枯葉趴開了也不再說話，火焰的劈啪聲讓他習慣性從另一個口袋裏摸出了短笛，悠長的笛聲隨著火苗起伏躍動，卻與周圍的靜寂完全沒有沖突，就像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一樣渾然一體。
笛聲慢慢低了，最後完全停了下來，隔著慢慢低了下去的火焰李嗣源看見他雙臂環住膝蓋似乎睡了過去。
李嗣源沒有叫他，他站起來走到李存勖旁邊俯身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按了按，李存勖動了動依然睡得很熟——他白天一直在到處跑，一個九歲的孩子不可能有使不完的精力。
他蹲下去拾起那根短笛小心抱起李存勖慢慢站了起來，如果當時有人看見他的表情一定會被震撼到，那讓人想象也許落基山的永凍冰層下會是一汪溫柔的湖水，柔軟的水波緩緩蕩漾就像春天如潮的桂魚湧進河流山溪，粼光斑斑間那些魚群閃亮滑潤的脊骨在水流間時露時沒，看到這樣的景象的人都會從心中感謝母親大地，為她的奇跡與祝福。
他臉上甚至有一閃而過的淡笑。
他開了車門把李存勖放在後座，把那根短笛放在他手邊，又脫了外套蓋在他身上輕輕關上了車門。他靠著車門點著了一根煙，擡頭看著天空他用拇指和食指夾住那根煙送到了嘴邊深吸了一口。
沒有人，只有一輪明亮的月亮冷冷高懸在漆藍的夜空上，淡薄的煙霧繚繞著徐徐上升，又很快消散在空氣中。
……
起伏不平的馬路兩邊都是集合版裝成的汽車屋，一片坑坑窪窪的空地上幾個孩子正圍著一支搖搖欲傾的球架玩鬧，這時一輛破舊的TOYOTA皮卡開了過來，正追著球的李存勖看見那輛卡車就立刻扔了籃球跑了過去，他敏捷的扒上了車門從沒玻璃的窗子裏鉆進駕駛室坐到了副駕位置。開車的是李嗣昭，李存勖湊到他跟前興奮的手舞足蹈：
“你要去紐約？你要去紐約了對吧！帶我一起去吧——”
李嗣昭斜著眼睛扯起嘴角順手就抓亂了他的頭發： “小子！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別扒我的車？”
“——帶我一起去吧！我在這裏什麽事都沒有！紐約！我們能掙很多錢，還有漂亮女孩——”
“好好去學校，等你知道怎麽拼‘漂亮’時再說吧——”
“我知道——”
說著李存勖突然想起什麽，就又問旁邊的李嗣昭：“你明天不去工作嗎？為什麽今天回來了？”
李嗣昭掛了檔拐進學校旁邊的空地停了下來，只簡單答了一句：“沒人規定我換班還要留在狩獵區。”
“嘿，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昨天我在小樹林裏被一頭野狼盯上了！它還對我呲牙咧嘴，你知道，就像準備撲上來——”
李嗣昭打開車門把他從窗子上拉了下來：“這有點奇怪，狼不會在捕獵時表示明顯的敵意——你先拔刀了？”
李存勖站到了地上挖著耳朵直撇嘴：“那我能怎麽做？站在那裏不動？等它撲上來——”
“沒錯，就是不要動，狼從來不主動攻擊人。”
李存勖又開始抓頭發：“也許你是對的，然後我又碰到了李嗣源，那個加油站怪人——他說的話和你一樣——他用兩句話就把那頭狼打發了，就像狼能聽懂他一樣——”
李嗣昭聞言轉過來皺了皺眉：“他去了黑山？”
“我不知道，他就像突然出現在我後面。”
李嗣昭點了點頭沒再問，李存勖爬上了車頭準備翻過那輛皮卡追上他，他正要翻到車頂上低頭從車前窗往裏一看正看見副駕座位下露出的獵槍柄，他嘿嘿一笑三兩下攀上車頂跳進翻鬥踩上邊欄直接跳到了李嗣昭背上：
“嘿，那條槍你從狩獵區辦公室裏偷出來的嗎？你要用它做什麽？”
李嗣昭一彎腰把他翻到了地上，他眉角輕輕挑了挑不動聲色避開了那個問題：“——什麽叫偷？我在那裏工作，當然能用那兒的東西。”
……
從李存勖懂事起就知道自己不會在保留地呆很久，從他懂事起他就不記得見過他父親不處於酒精的控制之下，酗酒？這在保留地已經不算問題了，人們說那是上一代住宿學校（residential school）的慘痛經歷造成的，但直接作用在下一代身上的就是保留地的孩子們多數要靠自己成長，因為他們的父母比白人政府更靠不住。他們需要學習如何生活如何成為一個完整的人，更甚之：成為一個完全的拉科大印第安（LAKOTA INDIAN）。
其實這些都是扯淡，如果食物票不夠一切都是扯淡。
他總有一天會離開這裏，但他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麽快。
一年前一小夥白人來這個奧格拉拉保留地的賭場，他們在酒吧裏喝醉之後與一些當地人發生了口角，爭吵變成械鬥，一個女孩被刺中了腰部並很快死亡。
警察收容了所有人，當事的白人卻在不久後以一個極輕的處置被釋放。
一年後聽說那些人將再次來到此地時保留地的年輕人們決定實施古老的 “血債覆仇”（Blood revenge）。
他們故意使那個人落單，當那個人發現不對勁時已經被幾個LAKOTA青年堵在了巷子裏。
那天晚上李存勖躲在巷子口偷偷向裏看，他偶然聽見了女孩們的議論“那些男孩將要進行“血債覆仇”你知道嗎？”
他知道了，於是他偷偷跟著李嗣昭直到這個幽深的小巷。他看見大概有五六個印第安青年圍著一個朋克頭的白人，站在最前面端著一支獵槍的正是李嗣昭。
“你記得一年之前嗎？現在是時候血債血償了。”
李嗣昭說著舉起了槍，他手剛拉上栓後面突然有人說話了：
“等一下——”
那人走過來拿下了他手中的槍：“‘血債覆仇將由被受害者部族中最年長的兄弟實施’——”
夜幕下李存勖看不清他的五官，但那應該是一個英俊的拉科達青年，就像黑山上的瘋馬酋長（CRAZY HORSE）雕像除了沒留長發，未經打磨的大理石一般粗糙的面孔使他蒙上了一層成年人的滄桑。他把李嗣昭攔了下去，嫻熟的將獵槍上了膛：“一年前你在這裏殺死了我們的姐妹，但是你付出的代價不足以平息受害者的靈魂，”他的動作無比冷靜，聲音就像落基山萬年冰層下的巖石：“根據‘血債覆仇’的規矩，你需要償還。”
“這是違法的——”
話還沒說完漆黑的槍口就抵上了那人前額，那個人昂起頭說：
“你在印第安的土地上。”
一聲爆響，李存勖看見那個人半個腦袋瞬時被炸開了，紅紅白白的液體濺了一墻，周圍有人彎腰作嘔，拿著槍的青年的表情卻始終堅硬的生鐵一般。他把槍拄在墻邊脫下外套蹲下去罩住了那人的頭，並低聲說了一句：
“WAKAN TANKA。” （*Lakota傳統禱文）
李存勖呆呆朝後退了兩步，正踩在一只啤酒罐上。聽到聲音那個青年抓起槍迅速轉了過來，幾只手電筒一齊照到他身上，李嗣昭吃驚的看著他：
“亞子？”
這回李存勖看情了那個拿著槍的人的臉，他認識那個人，是在路口加油站工作的李嗣源，那個從來不笑的拉科達年輕人。
“你在這他/媽幹什麽”李嗣昭緊鎖著眉臉上是他從沒見過的嚴肅：“看著，如果有人問你就說什麽都不知道——”
李嗣源走了過來：“不，我會去警察局。”
李嗣昭詫異的看了他一眼：“你瘋了嗎？他們會起訴你一級謀殺——”
“我不會去任何地方，必須有人負責，是我開的槍，這是法律。”
“操他去吧白人的法律！這是印第安土地——”
“不再是了，我實施‘血債覆仇’是根據我們的法則，現在我需要償還，為白人的法律。”
“你瘋了!”
李嗣源面不改色：“我已經決定了。”
“你確定你要這麽做？”
“是的。”
李嗣昭沒再說話，李嗣源擡頭望了望黑沈沈一片的天空：“讓我們向PAHA SAPA*禱告，為所有死者的靈魂。 ” （*Lakota語裏的黑山，Lakota人的聖地）
他朝黑山方向單膝跪了下去，埋下頭一手扶槍一手貼地，周圍人都低下了頭，只有李存勖站著一動不動。
他有些發怔：“——我不知道怎麽禱告。”
李嗣源站起來手搭在他肩頭，嘴角攀上一絲柔和的笑意：“沒關系，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李存勖記得他是一個不笑的男人，即使是在POWWOW上也從沒有人見過他唱歌或跳舞，他好像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雖然因此迷倒了不少拉科達女孩。
“我們會再見，兄弟，” 李嗣昭擁抱了他，旋即拉過李存勖：“我們走——”，
李存勖回頭時看見那個男人點著了煙，這是他至今為止最後一次看見他，他站在那裏就像落基山，巋然不動。
他想起聽說過的太陽舞（SUN DANCE*）的舞者，他們用蒼白的顏色罩蓋住面目和身體，他們踏著鼓聲走向生命樹，帶著榮譽和尊嚴。
李存勖好像看到熊的靈魂附在他身上，朦朧中響亮的POWWOW歌聲在夜裏想起，他好像看見鼓聲激蕩中故去的LAKOTA戰士的幽靈在他周圍起舞，他站在那裏就像SITTING BULL，就像CRAZY HORSE，就像CROW DOG。 （*三個原住民中被廣泛崇敬的族長）
就像一個真正的OGLALA戰士。
那個歌聲離他越來越遠…………
作者有話要說： OGLALA LAKOTA：北美印第安一族，也叫OGLALA SIOUX,不過“SIOUX”其實是敵族對他們的一種侮辱形容（Chippewa語中的“小蛇”）他們都自稱‘LAKOTA’（就像很多人也不願意被叫做INDIAN，正確的說法應該是NATIVE AMERCIAN）…
residential school:19世紀中葉政府的一個恥辱政策，他們強迫7~15歲間的印第安孩子離開家庭去學校“西化”，在學校中他們被強迫放棄自己的母語和舊的生活方式並被強制接受西方宗教，還有各種糟糕的歧視傷害事件，雖然20世紀中葉政府意識到這很糟糕並開始關閉它們，但糟糕的影響沒法消除：上一代在residential school裏受到的“教育”使他們抵制一切來自白人的教育並反對他們的子女接受教育；目前政府對於曾接受過residential school“教育”的原住民們主要補償方式是經濟上的，這又直接造成酗酒賭博等問題：你毀了一個人，錢沒法修覆他。
Blood revenge：一種印第安傳統，主要在Cherokee人中風行，不過各個部落都有體現，是通過殺死兇手部落中的成員慰藉受害者，保持靈魂世界和物質世界的平衡一種儀式，簡而言之就是出來混總要還的；
WAKAN TANKA: OGLALA LAKOTA語言中的“偉大靈魂”（GREAT SPIRIT），在北美原住民的信仰中認為所有造物都從偉大靈魂而來並都要回到偉大靈魂。
PAHA SAPA：THE SCARY BLACK HILLS，OGLALA LAKOTA族的聖地黑山，在OGLALA語裏SAPA意思是山，PAHA就是黑了。有一個家族正在黑山上不接受任何政府援助的做OGLALA WAR CHIEF—CRAZY HORSE的巨型雕像已經20多年了臉總算成形了。
BEAR SPIRIT：熊是一種被敬畏的生物在印第安文化中，當一個男人或女人擁有熊的靈魂時也是可敬畏的，得到某種動物SPIRIT的方式很多比如夢境比如“VISION”（幻覺）。熊的含義簡單來說就是無畏，強大，保護，母性，自由，敏銳，自省。
SUN DANCE:一種流行在各個部族通過自我折磨向太陽神（或GREAT SPIRIT）表達感激的宗教儀式（STONEY LAKOTA的方式：用牛骨穿透兩胸，牛骨兩端系著繩索，繩索的一端系在高桿上，在周圍歌聲中不斷摩擦並吹響口中的哨子直到被‘穿透’…）註意DANCER們不會為自己做SUN DANCE。
POWWOW：是所有印第安都風行的一種歌唱舞蹈儀式，由鼓手們圍坐在鼓周圍擊打並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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