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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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市多雨。春夏尤其頻繁,一個月裏總有那麽幾天被籠罩在雨幕中。

為了那句下午兩點,元瀟一晚上沒睡著。後半夜好不容易有點兒睡意,結果剛閉眼沒多久,邊上的鬧鐘就響了起來,依稀還能聽見遠處淅淅瀝瀝的雨聲。

落地窗外陰雨連綿,冷風從沒關嚴的窗口縫隙往屋子裏鉆,割在裸露的皮膚上,涼得元瀟一哆嗦。

他迷迷糊糊爬起床關了鬧鈴,又拽著被角縮了回去。因為一夜沒睡,他的腦子像塊生了銹的鐵,又鈍又重,還有些昏沈。

元瀟不耐煩地哼唧了一聲,裹緊被子優哉游哉地在床上翻了個身。空氣靜默了一秒後,他突然一下蹬開空調被,睜大眼睛瞪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吊墜。

朦朧的睡意被逐漸清晰的意識代替,一部分短暫模糊的記憶如退潮的海水瘋狂回籠。

昨天晚上,虞白親他了。

他也親了虞白。

雖然只是輕輕碰了一下臉頰。

他還記得自己涼透了的手指觸碰到的柔軟皮膚,以及虞白身上滾燙的溫度和灼熱的呼吸。

操……

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恥感猛然襲來,元瀟狂躁地把臉揉搓成各種形狀,以此來壓抑內心的躁動與羞恥,還有那一絲說不出口的詭異的幸福。

把手機從床頭撈到手裏,解鎖一看,通知欄顯示虞白二十分鐘前給他發了兩條消息。

-蠢魚:起床。

-蠢魚:今天排的節目有點多,我是主持人,需要提前去學校做準備,一會兒大禮堂見。

虞白是政教處李主任親自到班上來挑的主持人,這事兒元瀟也知道。

事實上李主任本來的意思是想讓虞白做整個藝術節的控場人,大有把整場活動策劃都交給他的意思。

虞白以要準備半期考試為由拒絕了,但又不好弗了主任面子,於是折中答應當合唱比賽的主持人。

這種類似於報備的行為成功愉悅了元瀟,而且還是對方主動報備。他壓著嘴角的笑意,回了虞白一個微笑表情包。

對面估計正在看手機,秒回了個問號。

-蠢魚:起了?

元瀟翹起嘴角,邊掀開被子下床,邊點開錄音鍵錄音。誰知嘴唇張和半天,卻突然啞火了似的說不出話來。

-一槍爆頭:“起了。”

“……”

剛起床的嗓子還沒完全打開,聽在耳裏只覺得黏黏的,還有些啞,像被泥沙碾過。

元瀟半只腳剛踏進洗手間,結果剛蹦兩個字就啞了,腳也挪不動了,迷茫著一張臉呆在原地,像只丟了蛋的蠢鵝。

手機在手裏嗡嗡震動,大概是看他起床了,虞白直接打了視頻電話過來。

元瀟單手捂著臉,此時又無比痛恨虞白的主動。他心跳得很快,整個人被遲來的害羞包圍,接起電話時手一抖,視頻電話打成了語音通話。

他還沒來得及慌亂,虞白涼絲絲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現在才起?”

虞白的語氣聽起來雲淡風輕,和平常沒什麽區別,這讓元瀟心裏有點堵,同時又有些忐忑。

他從昨晚就在想,虞白親他的那一刻,到底在想什麽?虞白也喜歡他嗎?如果喜歡,虞白為什麽不說?

雖然他自己也沒說。

這種不上不下,看不著也摸不透的心情其實挺難受的。

“才七點。”元瀟克制著不安,趿拉著拖鞋鉆進洗手間,在落地鏡前停了下來。

“我已經到學校了,在背主持稿。”虞白說,“平時這個時候,我應該已經記了三十個單詞。”虞白說話的語氣帶著明顯的笑意。

“哦。”元瀟對著鏡子翻了個白眼,“我是不是應該誇你兩句?”

虞白從鼻腔裏發出一聲笑,沒說話。

之後兩邊靜默一瞬,元瀟摸了摸發燒的臉,不自覺也開始報備,“我準備刷牙了。”

虞白:“……”

“那你的意思是……我掛了?”

“不用!”元瀟後知後覺地伸手在嘴巴上打了一下,“你說唄,我聽就行,我洗漱很快的。”

“嗯,我猜到了。”虞白說。

對面不知是在哪裏打的電話,元瀟把話筒湊得很近,能清楚的聽見嘈雜的背景音。

元瀟正在擠牙膏,聞言驚道:“這你也能猜到?”

話落,順手把牙刷往嘴裏一塞。

誰知對面輕笑一聲,元瀟還來不及為這聲穿過耳膜的笑聲心動,緊接著就聽他說:“你每天出門都不照鏡子嗎?”

元瀟:“?”

“難怪。”虞白又說,“你知不知道,每天早上,你的眼角……”

“我草???”元瀟沒忍住含著牙刷爆了句粗,差點一口把薄荷味的牙膏給吞了。

虞白故意說一句斷一句,最後停在一個適當的點,讓他急得百爪撓心。

眼角除了眼淚還能有什麽東西?元瀟下意識湊到鏡子面前,左看右看什麽也沒看出來。

正當他抓著毛巾快把臉頰脫下一層皮的時候,虞白終於發話了。

“你的眼角有一顆痣。”他說,“顏色比晚上要深一點。”

元瀟:“……”一口氣梗在喉嚨口,出不來,還咽不下去,氣得直咳嗽。

“你怎麽了?嗆到了?”盡管他捂著嘴努力壓制,虞白在對面還是察覺到了咳嗽聲。

“吞了半斤牙膏沫!”元瀟沒好氣地說。

對面明顯一楞,“牙膏沫?”

…………

這天是藝術節的第二天,也是師生們集體放縱的最後一天。大清早,A班教室裏就籠罩著一股焦慮的氛圍。

元瀟單肩挎著包,經過講臺時懶洋洋往後排瞟去一眼,沒見到想見的人,倒是聽到了不少閑話。

“你們早上從宿舍樓出來的時候,看到生活館那邊停的大巴車了嗎?聽說是電視臺的!”

“我靠真的假的?”

“昨天晚上在大禮堂我聽四班老師提過,百分百是真的!據說是小饅頭親自去電視臺請的人!”

“意思是咱們要上電視了?”

“我靠更緊張了!”

“這不對吧,我聽說的版本是,來的不僅有電視臺的人,還有一位本地知名的企業家。而且這些人也不是小饅頭請的,而是校長那邊的人脈!”

“我草?”

“誰啊?”

“嘖,自己照著關鍵字猜唄,本地企業家,還是知名的本地企業家,範圍夠窄了吧?咱築城出名的一共不就那幾個?”

幾個人把腦袋湊一塊兒,隨口就蹦出了幾個企業家的名字。

元瀟沒精打采地回到座位上,屁股剛挨著座椅,就聽他們提到了元清駿。

“……”

元瀟輕微地蹙了下眉,很短暫。那張聽到元清駿三個字時面無表情的臉,不細看壓根看不出來。他點開和他爸的聊天框,想問問同學們口中說的人是不是他,結果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片刻還是退了出來。

從那天沖元清駿發脾氣,到現在已經過去快十天。

說好參加完活動就回家的父母,至今還在京市,工作仿佛永遠忙不完。這十天,元瀟的微信裏塞滿了他爸發來的抱歉。其間夾雜著幾條袁銘的消息,說是已經歸了隊,保證下次輪休的時候一定帶他出去玩兒。

元瀟每一條消息都看了,卻一條都沒回。

他在單方面的發脾氣,氣憤父母長期的不陪伴,由於工作過於忙碌,少不了會忽略他的存在。每當這個時候,他就覺得自己像個孤兒。即便物質生活再好,爹不疼媽不愛,也只會感到孤獨。

他也氣袁銘的不守信用,一個多年不見的女同學居然比他這個親弟弟更重要,輕易就撇下了他,也撇下了早就答應他的承諾。

教室裏關於企業家的討論還在繼續,話題早就從誰最知名轉到了前段時間零元科技老總和十八線女明星的花邊新聞上。

八卦新聞自然比企業家新聞更受歡迎,沒多會兒,教室裏大半學生都參進了話題中。

元瀟剛開始還能保持沈默,後來實在聽不過耳,一腳踹翻了課桌。

前排的女生被嚇了一跳,發出一聲驚呼。

元瀟又對著半翻的課桌踹了一腳,一句話沒說,臭著張臉出了教室,離老遠還能聽見有人罵他神經病。

一早上的好心情被一個道聽途說的消息給打破,元瀟鼓著臉頰,穿過大半個校園,徑直去了大禮堂。

時間尚早,禮堂裏沒幾個人。元瀟從正門進入,一眼就看到了舞臺中央的虞白。他戴著頂白色的純色鴨舌帽,細碎的發絲從帽沿散了出來。

元瀟繞過前排的座椅一步一步踩上階梯,目光緊緊盯著虞白身上那件黑色衛衣。心說這人偶爾也有眼光不錯的時候,計劃著回去也得買一件一模一樣的。

虞白正忙著和另一位女主持對詞,手裏拿著一沓厚厚的主持稿,神色嚴肅認真。因此並沒有註意到有人從舞臺的另一端踩了上來。,

他的普通話十分標準,字正腔圓音色動聽。元瀟默默等在幕布旁邊,就著虞白的聲音做背景音,玩起了單機小游戲。

等了大概十幾分鐘吧,虞白就發現他了。沖女主持做了個手勢,收好稿子走到了幕布底下。

他刻意放輕了腳步聲,元瀟一無所覺,還在擰著眉峰思考游戲的下一步該怎麽走。

虞白輕手輕腳挪過去,他比元瀟要高一些,目光隨意一瞥,輕易就瞥到了元瀟的手機界面,屏幕頂上寫著:愛的紀錄人

底下是一段有來有往的對話。

-李明軒:Hi,寶貝,你終於來了。今天是我們相遇的第一天,以後多多指教,我叫李明軒。

-桃子:我草?

-李明軒:嗯?寶貝喜歡除草?真是個讓人意想不到的愛好呢。

-桃子:?別他媽叫老子寶貝!寶你媽的貝!

-李明軒:嗯?寶貝要帶我回去見媽媽了嗎?是不是發展太快了,我需要準備些什麽?

-桃子:滾你大爺!

-李明軒:嗯?寶貝要帶我去回去見大爺了嗎?是不是發展太快了,我需要準備些什麽?”

-桃子:……

“操!”元瀟忍不住罵了句臟,點擊返回飛速退出了游戲。

虞白輕飄飄地瞟了一眼,把游戲名給記住了。

元瀟搓了把臉,扭頭就見不知什麽時候過來的虞白正蹙著眉守在他旁邊。

“我操!”元瀟嚇得往後連蹦三步,“你……你忙完了?”

虞白閉了閉眼,睫毛顫了好幾下,才說,“忙完了。”

“哦。”元瀟吶吶地。見虞白始終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想了想把人拉到了後臺的休息室。

他四下張望了好一會兒,確定周圍空無一人後,才轉過身面對著虞白。

虞白看他一眼,剛想說話,就被他踮腳親了一口。

虞白瞳孔瞬間放大,“你……”

不等他開口,元瀟倒先紅了眼圈,“你怎麽想的?”

虞白眨了眨眼,有點懵。

“我喜歡你。”元瀟拉起他的手,“虞白。”

終於說出這兩個字,再加上帶有人物指向性的“我”和“你”,懸在元瀟頭頂的那把刀,終於一刀砍了下來。

挺痛快的,元瀟心想。

他現在松了好大一口氣,連帶著心情也輕松了很多。

虞白靜默無言,手心的汗從聽到這句話後就沒停過,全部浸到了元瀟冰涼的掌心中。

“我知道,你一定早就知道了,我這個人藏不住事,更藏不住秘密,你又那麽聰明。”元瀟垂著眼皮,聲線略略顫抖著繼續道:“而且你昨天……你還親我了。虞白,你是不是,也有一點喜歡我?”

虞白張了張嘴,剛要開口又被元瀟急切打斷,“或者,只有一丁點也行,一點點好感也行。我想追求你,給我個機會,行麽?”

說完,像是擔心他拒絕,又帶著濃烈的不安道:“你昨晚親我了,你得,你總得……負點什麽責任吧。”

他說到最後,有些語無倫次,他腦子都是懵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元瀟。”虞白叫他的名字,強硬地把他按在一張椅子上坐下,眉心微微擰著,盯著元瀟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道:“我以為你能明白的。是我不好,把你想得太聰明。”

他話音剛落,就見元瀟眼圈倏地就紅了。

虞白只得耐著性子安撫,把他的手拉進手中,耐心地扣緊手指:“你難道一點都感覺不到嗎?我的心情?”

“昨晚我是親了你,我也沒想過不承認。我以為,我以為我說得很直白了,沒想到你沒有聽懂……”

他盡量溫和的說著話,結果元瀟突然截住他的話頭,頗委屈地說,“你是在說我蠢嗎?”

“不然呢?”虞白好笑道,說完見某人臉都氣紅了,只得改口道:“你全世界最聰明。”

元瀟才不信他的鬼話,高傲地“哼”了一聲,說,“那咱倆現在是什麽關系?”

“你說呢?”虞白說。

元瀟摸了下鼻頭,有些話一說出口,又好像沒那麽羞恥了,於是對虞白昨晚的諸多不滿都被他一一例了出來,“我不知道,你又沒有給我名分,昨晚我說想接吻,你說我小,不願意。”

虞白一邊感慨孩子難帶,一邊說,“你確實小啊,你才16歲,是不是還小?”

“你也沒比我大多少。”元瀟不讚同道。

“大一天也是大,大一分鐘也是大。也就是我這個人脾氣好,要真計較起來,你是不是得管我叫一聲哥?”虞白捏著他的手指玩兒,嘴裏道:“還有啊,就只有我沒給你名分,你給我名分了嗎?你委屈,我不委屈啊?你自己說,昨晚回去,是不是我先給你發的消息?今天早上,是不是也是我主動的?湯圓小朋友,你不要惡人先告狀,賊喊捉賊好吧?”

元瀟:“……”

媽的好氣。

雖然氣,但話糙理不糙。

“行啊,我給你名分。”他說,“做我男朋友。”

虞白嘴角勾了勾,“不是說要追求我麽,現在不追了?”

“那,那你不是也喜歡我麽……”元瀟耳朵一熱,“我讓你做我男朋友,你賺翻了好吧!”

虞白挑挑眉,不置可否。

見他不說話,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元瀟有些急,把手從他手裏抽出來,曲著是指指節去戳他的胸口,“說話。”

“我需要考慮。”虞白說。

元瀟楞了,“考慮什麽?”

“我不想做笨蛋的男朋友。”虞白又說。神情十分認真。

元瀟怒火直冒,也不和他打嘴仗了,手指勾住外套拉鏈,三兩下把外套脫下,幹脆利落地蓋在兩人頭上。

虞白還想著逗人兩句,轉瞬間眼前就黑了一片,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冷冽氣息便迎面吻了過來。

短暫的剎那觸碰,元瀟聽見了心跳震破耳膜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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