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不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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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海城的前一天,晚飯後,夏炎看見婁瑞一個人在院子裏給葡萄藤澆水。夏正煬回來的這兩天,無事一身輕地迷上了中國畫,這方面陸周瑜略有涉獵,剛吃過飯,夏正煬就拉他到書房裏學習皴法。

洗過手,夏炎從果盤裏抓了把小番茄,走到婁瑞身邊,水流停了停,婁瑞轉頭看見是他,笑著問:“東西都收拾好了?”

原定的返程時間是明天下午,但機票難買,最終只搶到了早上七點的一班,婁瑞為此有些遺憾,不過也沒說什麽,默默地把夏炎空出來的半邊行李箱塞滿了。

“收好了。”夏炎把小番茄塞給她,接過水管,嘩啦啦地往土裏澆,“這葡萄長得真好。”

天還沒完全黑下去,呈現一種藍紫交疊的奇妙顏色,但夜風已經從地面上掀起來了,園子裏的花花草草隨風擺動。退休之後,婁瑞不再把精力投身金屬研究,轉而照料起植物,也同樣游刃有餘。

“這還是你十歲那年暑假種的,”婁瑞回憶起來,“我和你爸也沒時間管,竟然自己活過來了。”

“是嗎,我都沒印象了。”

“一轉眼你也這麽大了,”婁瑞捏捏他的手臂,“還是太瘦,回去好好吃飯。”

夏炎點頭說好,澆得差不多了,他把水管關上,兩個人都不著急回屋,就在院子裏乘涼。書房的窗簾沒拉,透過窗戶,能看到陸周瑜正躬身糾正夏正煬的筆法。

婁瑞也往那邊看,說:“小陸會的還挺多的。”

夏炎又點點頭,思考片刻,問:“你覺得他怎麽樣?”

“問我啊?”婁瑞笑了笑,“我覺得是個好孩子。”

“媽,我們都多大了,”夏炎也笑,沒做太多思考地說:“我也覺得他很好。”

“我在跟他談戀愛。”他直接坦白。

說完還是忍不住緊張,或許應該更循序漸進一點,但他不想再等了。

連漫天星空都已經知道,這不該再是秘密。

隔了幾秒,婁瑞都沒什麽表示,夏炎拿不準她的情緒,不知道是該讓她靜一靜獨自消化,還是陪著她講講自己的心路歷程,只好原地站著,摟過她的肩膀輕晃,“媽,是不是有點突然了?”

婁瑞搖搖頭,也不像震驚的樣子,甚至和煦地笑起來,晚風揚起她的鬢發,又被她綰到耳後,“不突然,你喜歡就好。只要你喜歡我們都沒意見。”

“媽……”夏炎的聲音有點啞。

“看得出來你們很要好,”婁瑞輕輕地說,“這就夠啦。”

夏炎從前常羨慕有家長管束的小孩,但長到一定年紀,又開始感謝父母的寬容,讓他有更多可選項。他抱了抱婁瑞,說:“謝謝媽媽。”

結束半個月的漫長休假,從西北回到海城,夏炎花了好幾天適應氣候和快節奏的生活。

休假前,他手裏沒有堆積什麽工作,有充足的時間停下好好調整,但陸周瑜一回來,就馬上投身進敦煌的項目中去了。

此跨省項目經文化局審批,是近年來海城的重點工作,僅僅是前期會議都開了半個月之久,即便陸周瑜只負責視覺創意模塊,也逃不開早出晚歸的命運。

不過夏炎能看出對他對敦煌文化的熱愛,盡心盡力地參與每一個環節,且樂在其中。夏炎閑下來的時候,會幫忙描摹一些壁畫圖案,從中提取元素符號,輔助他做IP設計,倒也學習了不少新知識。

十一月的某天傍晚,兩個人在夏炎家的客廳摹圖,把茶幾挪開,大開面的硫酸紙直接平鋪在地板上。

描摹完難度最大的一幅飛天壁畫,夏炎撐起身體,發現陸周瑜靠著沙發睡著了,頭微微偏向一側,呼吸綿長。夏炎把他手裏的勾線筆抽出來,蓋上蓋子,試探著捏捏食指,指節抽動了一下,還是沒醒。

即便高強度的工作之下,夏炎也極少見他困頓的模樣,一時覺得新奇,靠在沙發上觀察許久,最後沒忍住,撿起一張廢稿紙,照著他的樣子畫了一個腦袋大大的卡通人物,舉起來欣賞片刻,起身拍拍手去廚房煮方便面。

等再出來時,黃昏已至,彩霞漫天,美得不可方物。陸周瑜已經醒了,還坐在地板上,背對著他,低著頭,不知道在幹什麽。夏炎悄聲走過去,想嚇唬他,卻先一步被掃過來的手攥住腳踝,差點摔倒之際,正好跌進一個懷抱。

“在幹什麽?”夏炎覺得有點丟臉,轉移話題道。

陸周瑜托著他的腰往上擡,抽出身體下壓著的畫紙,卡通小人旁邊被他加了一只,頭對頭,靠在一起睡覺,畫面很是可愛,夏炎又在旁邊添上一胖一瘦兩條金魚。

那張畫後來被他裱起來,掛在玄關的背景墻上。

天氣漸冷,十二月底,夏炎忙完手上的項目,排開時間接下小蔣的重金委托,為他策劃婚禮。小蔣和苗苗相識八年,終於修成正果。按小蔣所說,苗苗不喜歡繁瑣的婚禮流程,更不想要無聊的接親游戲,一切從簡即可。

婚禮在新年時舉辦,當日,海城罕見地下了場小雪,場地選在一座海邊酒店,環境雅致,整體風格以法式風格為主,大片的白色裝飾鮮花和雪景很是相襯。

婚禮上賓客不多,都是新人雙方的至親好友,流程也刪至最簡,不似傳統婚禮那樣覆雜隆重,更像是一場新年的大型聚會。

交換戒指後,是新娘拋捧花的環節,苗苗在臺上和小蔣對視一秒,都笑了,像早就商量好的,苗苗拿起話題拍了拍,調侃著說:“據我了解,我的姐妹們目前還不想走進婚姻的墳墓,我在這裏就不強人所難了。”

她說完,臺下人都笑起來。夏炎是主策劃,坐在賓客席的第一排,以防遇到臨時狀況能及時把控。在手機上回覆完接下來的樂團演奏安排,擡了擡頭,就看到苗苗和小蔣沿長長的儀式臺走過來,苗苗說:“所以我們想把這份祝福,送給最好的一位朋友。”

捧花從臺上擲下來了,恰好落在夏炎和陸周瑜中間,被他們同時用手接住。

小蔣補充:“祝他幸福。”

也好像是“祝他們幸福”,音響的聲音太重,隆隆地聽不清,但熱鬧的場景中也沒人去深究。

幾個座位之外,季啟林身著黑色西裝,站起來第一個鼓了掌。

婚禮之後,兩個人總算閑下來,隔絕一切信息,在家裏痛快地睡了幾天。

春節假期最後一天,醒來已經接近中午,夏炎從枕頭下摸出手機打開,一時間湧進許多消息,但都不緊急。他隨意翻看,發現有一條季啟林轉發的展覽鏈接,是曾經想介紹陸周瑜去參加的《回音》,已經順利開展。

第一期參與者是位雙親意外離世的女孩,通過技術合成音效,獲得再度與父母對話的機會,訴說沒能好好道別的遺憾。夏炎點開文字版簡介大致看了看,不小心觸發音效按鈕,聲音傳出來,他連忙關閉,陸周瑜還是醒了,問他:“在看什麽?”

把手機朝他偏了偏,夏炎沒有隱瞞,“這個。”

他們一起聽完那期音頻,很受感動。

對於周漫,陸周瑜不再隱瞞和習慣性逃避,她曾在陸周瑜年幼時教給他不要愛人,也用自己慘痛的半生做血淋淋的案例。

童年的影響是深遠的,不能否認,陸周瑜依舊想念她,但也並不願一味地沈湎於過去,他已經有了想牢牢抓住的感情。

不過在家屬院翻新時,倒是意外找出了部分周漫塵封的錄影帶,她曾是樂團的首席大提琴手,有不少比賽錄像,也有後來自己封閉在家娛樂時錄的顛三倒四的視頻。

其中有一盤很新,塑料外殼上貼著一條粉色便利貼,邊緣微微泛黃,上面標註了日期,只有年月份,是她去世前住院的那段時間。

畫面裏出現周漫時陸周瑜恍惚了許久,大概由於精神不好,面對鏡頭她說得斷斷續續,大意是今後讓陸周瑜好好生活,沒再提那些尖銳的理論。

視頻陸周瑜只看到一半,因為到時間去和夏炎吃晚飯,後來一直耽擱許久。

“改天帶你見一下我媽吧。”放下手機,陸周瑜在被子下摟住夏炎的腰。

“好啊,”夏炎回抱住他,不知道第幾次詢問:“家屬院裝修的怎麽樣了,真的不用我去幫忙嗎?”

陸周瑜仍是說“不用”,和“快好了”。

春天來臨的時候,敦煌項目基本定調,總算有稍許的喘息機會。有一天午後,花開的最熱鬧的時間,夏炎剛出工作室,就接到陸周瑜的電話,說正在籌備一場個人展,問他能否來幫忙。

“什麽展?”之前沒聽他提起過。

電話裏也沒具體說明,夏炎讓他把地址發來,說開車馬上到。掛斷之後,收到定位信息,先開始他沒註意,跟著導航走,行至一半覺得熟悉,分明是家屬院的方向。

到了地方,敲門沒人應,夏炎摸出那枚很久沒用過的黃銅鑰匙,打開了門。

室內煥然一新,原本老舊和不便的裝修被拆除,規劃了更適宜人居住的設計,顏色也明亮許多。

還是沒見到人,夏炎握著鑰匙走進去,路過客廳時,茶幾上有一只造型前衛的花瓶,鋼藍色玻璃制,細長的瓶頸呈四十五度傾斜,但與之格格不入的,是插在瓶子裏的一朵笨拙的紙花。

走近了,夏炎撚住花枝,輕輕抽出來看,確定是自己曾在診所裏折的那支川崎玫瑰,當時送給陸周瑜,他卻只敢說是月季。

通往花園的玻璃門沒關緊,被風吹開一條小縫,隱約能聽見外面有動靜。夏炎喊了一聲,往外走。

花園裏原來紛雜的植物都被清除了,重新鋪滿草坪,中間是一條灰白色石板路,右側有石桌板凳,也有藤編吊籃,正隨風擺動。左邊,陸周瑜穿著一身工裝服,軍綠色的褲腿上泥點班班,鐵鍁豎在腳邊。

他身後竟然是一個新鮮的大坑。

夏炎沿著石板路跳著跑過去,上下打量他,笑了一會兒才說:“原來是找我當苦力啊,”他卷卷袖口,踩到松軟的土裏,“還需要幹什麽?”

陸周瑜也笑,沒反駁,指了指墻角的一顆碗口粗的樹苗,“一起種棵樹吧。”

“什麽樹?”光禿禿的,看不出品種,夏炎問。

“山楂樹。”陸周瑜握住樹幹,把它拎起來,根須盤繞的那一頭栽進坑裏。

真有一瞬間,夏炎覺得眼前的一切接近一個他親歷過的夢,以至於腳下的泥土都軟得像雲。

填好土後,他才後知後覺:“這就是你的展嗎?”

“是,”陸周瑜補充,“我們的。”

展覽是栽種一棵樹。

山楂樹。

周期不知道多久,或許是無限。

想到了沙漠裏的那捧沙,夏炎下意識地攤開手掌,呢喃著問:“門票呢。”他說會送一張門票。

陸周瑜笑著握了握他的手,說:“鑰匙我不是早就給你了嗎?”

最後一步是澆水。

陽光析過水簾,映出虛虛的一道彩虹。

水流一汪一汪地被土壤迅速汲取,像是迫不及待,以至於夏炎仿佛看見土地之下的根系瞬間膨大,地面都在晃動,如同某種生命的蘇醒。

地表裂開了,樹苗抽條,倏然飛長成參天的模樣,離雲和太陽都很近。

葉片在頭頂搖擺,碰撞,而後劈啪作響,開出滿樹的花,須臾間,又結出第一顆鮮紅的果,墜在枝頭。

或酸,或甜。被他們揚手摘取。

豐收季節已過,這顆果實是遲到了一些,但不算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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