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滿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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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要來啊,是上次你去車站見的那個嗎?”

夏炎單手端起玻璃杯,喝了口豆漿,透過杯沿上方看向對面的婁瑞,她正在低頭剝雞蛋,像只是順嘴問了句。

抿掉嘴邊的泡沫,夏炎放下杯子,說是,“他到敦煌做項目,正好路過,待幾天我們一起回海城。”

“這樣的啊,”婁瑞點頭,咬了口蛋白,“你小時候也喜歡帶朋友回家住,五歲那年過生日,叫來十多個小朋友,又是吃蛋糕又是看動畫片,瘋玩到晚上,攔著門不讓人家回家,非要睡一起。”

她像是陷入回憶,笑起來,眼角幾道細紋被擠出深刻的、上揚的弧度,問:“還記得嗎?”

“記得,”夏炎聽完也笑了,那次是他有記憶以來,唯一一次有父母參加的生日,“你們送了我一盆仙人掌。”

“後來還是家長找上門來接走的,你哭了大半夜。”婁瑞把剝下來的碎蛋殼歸籠到一起,又拿起一枚雞蛋在桌面上滾,“吃個雞蛋吧?”

“媽,”夏炎從她手裏接過來,“你去讀報吧,我自己剝。”

婁瑞手邊是今早的新報,她沒去拿,兩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突然叫了聲“寶寶”。

“嗯?”夏炎擡頭看她。

“我最近在想,是不是不應該再留下教書。”她不笑的時候,眼角的紋路沒那麽明顯,細細的幾道,平添幾分柔軟氣質。

“媽。”

“不然讓你爸自己留這兒,我跟你回海城。為國家工作這麽多年,也該在家給孩子做做飯了。”

“跟你”兩個字被說得很重,像在說服自己似的,她繼續暢想:“你不是一直想養只狗嗎,回去就養,你工作忙我就每天早晚帶它遛,還能去看你的展覽——媽好像還沒看過呢。”

“想看還不簡單,”夏炎輕松地說,“寒暑假的展覽最多,你放假了跟爸一起來。”

婁瑞還想堅持,“你喜歡什麽狗,大一點的?”

“媽,”夏炎叫她,嗓音拉長,撒嬌似的,“我現在養魚,給你看看,特別好看。”

他找出手機裏的視頻。

半晌,婁瑞才從手機裏擡頭,“寶寶,你是不是一直怪我和你爸,”她的嗓音有點緊,“你的第一場展,我們本來答應要去。”

雞蛋殼剝幹凈了,夏炎伸長胳膊放到婁瑞盤子裏,“媽,再吃一個。”

八點多鐘的太陽還不夠熱烈,但色澤濃郁,在桌面上鋪開大片的橙,婁瑞的手背也被染上一小塊顏色,夏炎握了握她被曬暖的手。

“要這麽說,那你和我爸的科研成果,我可一個字都看不懂。”夏炎擡眼跟她對視,笑著問:“你們怪我嗎?”

“我們怎麽會怪你?”

“我也是一樣的。”

這些年裏,夏炎不是感受不到婁瑞和夏正煬對他的愧疚,摻在略顯生疏的關心裏,偶爾令他無所適從。

小時候確實怨過他們的缺席,但這並不影響他無憂地長大,心智健全,懂得許多成年人的無奈,也懂得為人父母同樣擁有對人生的選擇。

“媽,不要為我,為你自己。你喜歡做科研,那就繼續做。”夏炎繞過餐桌,坐到她旁邊,像孩童依偎在媽媽的肩膀,“我支持你所有決定。”

婁瑞沒了聲音,手放在夏炎的後頸,一下一下地揉,在夏炎想抗議她像在揉小狗的時候,她的肩膀隱隱地開始抖動,而後幾滴水砸在夏炎的手背上,濺出一片水漬。

水漬擴大,夏炎才意識到婁瑞在哭。

“媽。”夏炎從她肩膀上起身,還沒看清那張哭泣的面孔,婁瑞用掌根一把將淚和悲傷抹平了。

只剩眼圈有點紅,“不說這個了,媽媽再想想。”她說,“你那個朋友幾點到?我多做幾個菜。”

“九點多,我去接他。”夏炎有意活躍氛圍,“媽,你做飯不如做科研,別忙了,一會兒就等著吃吧。”

“你什麽時候學會做飯了?”婁瑞輕聲問。

“我不會,陸……我朋友姓陸,他會。我們一起給你做。”

“好,”婁瑞點頭,把盤子裏的雞蛋拿起來咬了口,輕咳了兩聲,語調恢覆平靜,“跟他關系這麽好啊。”

夏炎垂下眼,“嗯。”

“大學同學嗎?”

“不是,”夏炎把桌上用過的餐具摞到一起,叮叮當當的聲音裏,說:“不過認識很多年了。”

“這麽要好啊。”婁瑞吃掉最後一口蛋白,頭微垂著,又這麽感嘆了一句,語氣顯得有些微妙,但夏炎還沒來得及問,又聽見她不經意間提起一位同事。

“梁阿姨,還記得吧,退休會上你見過。”

夏炎抱起盤子往廚房走,打開水龍頭,“有點印象。”他沒讓婁瑞幫忙,往海綿布上擠洗潔精,“我來吧媽。”

“梁阿姨有個女兒,比你小兩歲,”婁瑞靠著水槽,“那天梁阿姨看見你,一直找我要聯系方式,我說得問問你的意見,你們年輕人不喜歡這套。”

婁瑞把夏炎沖好的盤子拿在手裏,用布拭幹水分,“給她嗎?”她問。

“媽,”水聲嘩啦作響,夏炎沖掉手上的泡沫,衛衣下擺沾上水,洇濕了一小塊,他隨手一擰,說得幹脆:“我有喜歡的人了,你跟梁阿姨說聲抱歉吧。”

“是嗎?”婁瑞不像多驚喜的樣子,但仍楞了一下,扯出一張廚房紙,把夏炎衣擺上的水漬吸幹,“那就好,我就是不放心你一個人。”

她仍是齊耳短發,只到夏炎胸口高,肩膀瘦削但始終板正,從不佝僂。夏炎搭上她的肩,推著她往走,路過餐桌時抄起早報,把婁瑞安置到院子裏的吊椅上。

“我去接人,不耽誤你學習時間。”

走出兩步,夏炎又回頭,被葡萄葉篩下的光斑落在他身上,整個人都在發光,神采奕奕的,像拿到一百分試卷,迫不及待回家找媽媽分享的小孩。

“媽,我以後帶他來見你好不好?”小孩眼睛裏的得意藏不住,“他特別好,你肯定也喜歡。”

婁瑞也笑了,輕輕晃動吊椅,說:“好,快去吧,別讓朋友久等。”

夏炎查過從敦煌來,火車要近五小時,且買不到任何臥鋪票。陸周瑜說等不及應該是真的,他不顧勸說,乘坐最早班次,九點半到站。

夏炎仍舊在柱子旁等。

大約是時間尚早,這次出站口人不多,第一波人裏就有他要等的那個。

陸周瑜換了件短款牛仔外套,工裝褲腳收在沙色馬丁靴裏,像是從沙漠中長途跋涉而來,隔著人流也難掩滿身的風塵仆仆。

單手搭在行李箱拉桿上,另一只手擡起來,朝夏炎揮了一下,手裏的報紙跟著翩飛。他直直地走過來,輪子和地板摩擦的聲音仿佛都聽得見,大廳裏的吵嚷聲被擠開。

兩人面對面定,夏炎說:“都說了這趟車太早,你黑眼圈很重。”

“在車上睡了一會兒,”陸周瑜把手上的報紙折好,壓在拉桿上,空出一只手攬了下夏炎的肩,往外走,“晚上到酒店再睡吧。”

“你訂過酒店了嗎?”

“還沒有,”陸周瑜說,“不知道哪家離你近一點。”

“……”他最近說話似乎直白很多,夏炎頓了頓,“那看看再說吧。”

出大廳,廣場還是熱鬧的樣子,夏炎帶著陸周瑜去取電動車,交給看車大爺一枚硬幣,又把陸周瑜的行李箱放在踏板上。

“上車吧,”他轉身拍拍後座,“帶你逛一逛。”

電動車堪堪承載兩個成年男性,座位不算短,但坐上去難免身體貼在一起,兩個人上車後一動不動。

路過一幢鐘樓時,夏炎怕陸周瑜聽不清他介紹,微微向後轉頭,說這幢樓有八百多年的歷史,話沒說完,就被陸周瑜按住後腦勺,把頭轉回去了。

“好好看路。”他說,聲音不重,像是貼著耳邊說的。

他們實在是靠得太近,近到無法準確估量距離。陸周瑜一開始雙手放在自己腿上,到一個拐彎時,右手慣性般扶在夏炎腰側,而後就一直沒放下。呼吸擦過夏炎的後頸,有點癢。

路上車不多,快到一段較陡的下坡路時,夏炎迎著風大聲問:“想不想飛?”

陸周瑜湊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聽不清,但也不需要聽清,夏炎把車把擰到頭,電動車驟然俯身向下沖,慣性使兩個人緊緊貼在一起。

是飛的感覺,全身輕飄飄的,像柳絮,能隨意飄往喜歡的枝頭,累了就停下休息,靜成一朵雲,等下一陣風把它隨意帶到哪兒去。

行至一半,陸周瑜雙手都環在夏炎腰上,兩顆心疊在一起共振,不知道是不是喝進太多風,夏炎竟然有種缺氧的感覺,迫使他降落。

慢慢剎車,慢慢沈下來,踩到地上。

“別住酒店了,去我家!”駛過那段下坡路,夏炎加重音量,唯恐聲音傳不到身後,胸腔都在震,“帶你去見見我媽吧。”

久久沒有動靜,夏炎拿不準陸周瑜是否在抗拒,想了想,把車停靠在路邊。

陸周瑜環在他腰上的手緊了緊,隨後頭埋在他頸窩裏,準確來說,更像栽下去的。

“沒事吧!”夏炎轉過頭驚道。

頭搖了搖,也不解釋。後腦勺有一綹頭發是翹起來的,大概真的在火車上枕著椅背睡過,夏炎伸手撫平,聞到清新的洗發水味道。

“是不是太累了?”

好一會兒,陸周瑜才把頭擡起來。後座比前座要高,這下變成俯視,他直直地望向夏炎,臉上沒什麽表情,語調也平平的,但是說:“不累,不過有點緊張。”

這答案超出預料,原來他也不是始終游刃有餘,夏炎覺得有趣,心臟也同時被情緒填滿,酸脹無比。

“但是我跟我媽說是朋友來,”他擰動車把,緩緩啟程,斟酌著措辭:“對不起,現在還不能告訴她。”

“不能告訴什麽,”陸周瑜的手始終沒松開,不輕不重地捏了下他的側腰,追問道:“不是朋友嗎,那是什麽?”

好幼稚,明明知道還要問。夏炎想,嘴上也回擊他,“什麽都不是。”

“那為什麽說對不起。”

“不為什麽,朋友。”

“我不跟你做朋友。”

“那好,絕交了。”

“幼稚。”

“誰幼稚?”

“你。”

像緩解緊張,又或單純地拌嘴,兩人你來我往地對話。夏炎一直在笑,電動車把都跟著搖搖晃晃,路上沒什麽人,他幹脆喊出來,“你才幼稚!”

不回頭也知道陸周瑜同樣在笑,低低的,愉悅的,胸腔都在震。他們心裏的石頭落下來了,沈進沙裏,被拋在身後。

離家越來越近,已經能看到不遠處的灰色矮樓群。

藍天展得像塊布,不帶一絲褶皺。

再遠一些,地平線上拔起一座座金色沙丘,頂部尖尖,如同時光從指縫傾瀉堆積而成。

風聲簌簌,夏炎突然有種滿載而歸的錯覺,他正載著最喜歡的人,去見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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