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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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十分,窗外陰沈如末日,那些飄搖的雨絲如困獸般撞擊玻璃,發出沈悶聲響,擊在夏炎的耳旁。他剛睡醒,一時不能理解“臺風登陸”的含義,皺著眉問:“下這麽大,你怎麽勘景啊?”

擦頭發的手一頓,陸周瑜看向他,不知為什麽嘴角上翹,露出沒辦法的神情,說:“只能冒雨去了。”

這麽大風,這麽大雨,但工作是萬萬不能耽擱,夏炎不疑有他,迅速從床上翻身,“那快走吧,不知道能不能趕上五點的船。”薄被早被他纏成一團裹在腰上,下床時不小心踩到,趔趄著摔倒前,肩膀從身後被人搭住。

“臺風登陸,船都停運了。”

盡管只是普通的搭肩動作,和中午在餐館時一樣,但陸周瑜渾身濕潤,沐浴後的味道充盈在鼻尖,經加工後的檸檬香,廉價的,馥郁的,密不透風地通過勾肩搭背的動作,將夏炎裹挾。濕潤的發尾掃在臉側和耳廓,又涼又癢,又如同蛇吐信子,讓人不敢輕易掙脫。

“停運,”夏炎無法動彈,只能問:“那怎麽辦?”

“臺風路徑突變,應該不會影響太久。”陸周瑜將他扶穩後松開胳膊,往前走出幾步,把濕毛巾掛上衣架,“先住一晚吧,看明天天氣怎麽樣。”

說住一晚的語調和搭毛巾的動作一樣泰然自若,夏炎看向陸周瑜的背影,新換的T恤松松垮垮,隨著他擡胳膊的動作,布料堆積至肩膀,露出整條起伏的手臂,大臂上有淺淺一道被曬出來的交界線。

毛巾一旁,西服濕溻溻向下垂墜,衣架都被壓出弧度。夏炎意識到有什麽不對,於是開口問:“你剛剛出去了嗎?”

“嗯。”

“去幹什麽,”話問到一半,他瞥見桌上散開的白紙,發覺多出幾張手繪的畫稿,紙面上還有一團團新鮮雨漬。

答案不言自明,陸周瑜獨自去勘景了。

洩氣原來也能像氣球一樣忽地鼓起,夏炎佯裝不動聲色,將幾張畫稿一一掃過,又問:“怎麽不叫我一起去?”問完卻有些後悔,因為連問兩遍,再如何裝作不在意也都顯得咄咄逼人,況且那些手稿雖然筆跡潦草,但畫面大都完整,大概就算一起去了,他也幫不上什麽忙。

果然被聽出幾分端倪,陸周瑜轉過身,“你想去的話,雨停了可以再去一趟。”走近後又補充:“我沒有逛完。”

語調一如往常,但夏炎莫名聽出有承諾的鄭重,一轉念又像錯覺,他只好錯開目光,用指尖撫摸畫紙上的水漬,一用力,筆跡被模糊,又不敢動了,小心地把它們在桌面上鋪開。

“沒事,你工作沒有影響就好。”

“不用整這些,”陸周瑜握住他的手離開畫紙,手心潮潤,指腹揉搓掉皮膚上沾染的鉛灰,問:“還睡嗎?”

夏炎搖頭,“不睡了。”

兩人錯身直立,陸周瑜張口似乎還想問什麽,門被敲響幾聲,他轉身去開門,背影擋住外面的人,夏炎聽到張姐的聲音,在解釋天氣原因,安撫他們不必擔心,島上常有臺風,頂多刮刮風下下雨,沒有危險。

張姐又問陸周瑜,需不需要給他們再開兩間大床房,空房還有很多,“你們都有一米八幾吧,睡單人床很難受的。”

陸周瑜說:“不用了,謝謝。”

夏炎仍是把幾張畫紙擺好,用紙巾拭掉水漬,看到桌子上還有另一套T恤短褲,猜測是陸周瑜給他買的睡衣。他穿衛衣長褲,室內開暖風的緣故,從睡醒就覺得熱,拿起來猶豫了一下。

在哪換?按理說只是換套睡衣,直接在房間裏也並無不妥,如果要去廁所,會不會又顯得太過刻意,都是成年人,屬實沒有這個必要。

還是算了。

門外,張姐還在絮絮地交代臺風來臨的註意事項,其中有不能開門窗一項,夏炎開陽臺門的手一頓,迅速向後看了一眼,沒人註意他,於是放輕動作,把門推開一條窄縫,側身鉆了出去。

陽臺是半露天設計,欄桿和房間一樣刷成白藍相間,到人胸口處高,放眼望去,能看到近處的樓房和遠處的海,灰色的海面不斷延伸,和灰蒙蒙的天在世界盡頭相連。

陽臺一角有架蛋殼似的白色藤編秋千,隨風晃晃悠悠,座椅表面被掃進來的雨淋濕,沒辦法坐人,夏炎只好作罷,伸手推秋千,讓它晃動的幅度更大,身後傳來一聲:“想坐?”

被嚇得一驚,轉過頭就看到陸周瑜站在身後,手上拿著兩杯熱飲。

“不是,我就看看,”夏炎收回手,問他:“這是什麽?”

“椰奶,張姐給的。”

“謝謝,”接過一杯捧在掌心,明明聽到了張姐的話,他卻又忍不住問:“張姐都說什麽?”

“臺風天的註意事項。”陸周瑜往前跨了一步,手肘撐在欄桿上,毫不在意掃在身上的雨絲。

夏炎跟著過去,“就這些嗎?”

“不然呢,”陸周瑜側過身,像什麽都知道但偏不說一樣,笑著問:“還有什麽?”

強忍著沒挪開視線,夏炎說:“我怎麽知道。”

“她問需不需要再開一間房,”陸周瑜說:“我說不用。”

“……哦。”

“不好意思,應該問問你的,床很窄,要換房間嗎?”

“不用,”夏炎這才轉過頭,望著茫茫渺渺的雨,低聲說:“不用問我,也不用換。”

氣氛莫名膠著,雨聲如同急促的呼吸,充斥在沈默間。

夏炎不著邊際地想,幸好是兩張床,過了會兒又想,怎麽偏偏是兩張床,一米寬,應該睡不下兩個人吧……

“夏炎。”陸周瑜突然出聲叫他,手肘碰他的手肘。

“啊?”

“有張圖我畫的那裏。”

順著他說的方向看去,是霭霭雲雨中仍舊鮮亮的樓房,錯落有致,像彩燈點綴。夏炎也用胳膊撞他,說:“好看吧,我姥姥家的鎮上也有很多這樣的房子。”

陸周瑜笑笑,“是嗎。”

“對,我小時候幾乎是在鎮上長大的。”

“塘鎮?”

“你怎麽知道?”夏炎頗為詫異。

“你以前說過。”

“有嗎,”夏炎想了想,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說過,但也不糾結於這個問題,他和陸周瑜在一起時總習慣性找話題,大概是哪次實在無話可說時提起的。

“我現在每年也會回鎮上待一待,只不過那兒沒有海,房子前面就是河,小時候一年四季都在河裏玩。”

陸周瑜問:“怎麽沒曬黑。”

夏炎低頭看看自己被淋得冷白的手,“我好像是不太容易曬黑。”

陸周瑜“嗯”一聲,手肘再度撞過來,堅硬的骨關節相抵,停了會兒,又攥住他的手,像在觀察是否真的曬不黑,但看過後一直沒有松開。

稠密的雨絲砸在地上,化成迷離的霧,遠處的房屋也逐漸被模糊,視線不知道掃過哪裏,陸周瑜忽然說:“這個島上老年人和小孩很多。”

“鄉鎮差不多都是這樣,留守老人和留守兒童占一大半人口。”夏炎點點頭,說:“雖然風景好,生活安逸,但沒什麽發展前景,很多父母都會把小孩交給老人帶,然後去城裏打工,……”

他自己某種程度上也算是留守兒童,盡管從小姥姥對他幾乎算得上有求必應,長大後,他才知道原來並不是所有被丟下的小孩,都和他一樣無憂無慮,他們在河邊洗衣服時,也並不會覺得好玩。

“我可以提意見嗎?”夏炎問。

“夏老師請講。”

“哎哎,你可別。”

陸周瑜笑了,換了句:“說吧。”

“如果可以的話,”夏炎說:“作品裏加一些能和小朋友互動的裝置,我覺得效果會更好。”

似乎接受了他的提議,陸周瑜問:“你小時候喜歡玩什麽?”

“秋千?”

“嗯,”轉頭看那架擺蕩的秋千,他又問:“還有呢?”

“泥巴,”夏炎回憶片刻,“我們那裏有種膠泥,用水和一和就跟橡皮泥差不多,下過雨能蹲在路邊玩很久。”實在再想不出其他,他說:“我小時候挺無趣的,鎮上也沒什麽娛樂設施,就是瘋玩兒。你呢?海城應該好玩的很多吧。”

陸周瑜望著前方的雨,好一會兒才說:“應該吧。”

他說得模棱兩可,夏炎便不再多問,又隨口提起他大學的寒暑假經常回鎮上,教小朋友畫畫和彈琴。

“這麽喜歡小孩啊,”陸周瑜不知想起什麽,忽然又叫:“甜甜哥哥。”

被他這麽一叫,夏炎原本想說的話全忘了,抓住手裏的紙杯,一口氣喝光剩下的椰奶,喝得猛了被嗆地咳,還不忘擺手道:“你別亂叫。”

“你不是比我大三個月嗎,”陸周瑜說:“為什麽不能叫?”

好像是沒什麽問題,夏炎抿著嘴,許久才說:“反正別叫。”

天光暗淡,雨聲嘈雜,雨由絲轉為豆大的粒,夏炎的袖口被砸濕一片,陸周瑜搭在欄桿的胳膊也覆上一層水膜,他像是毫無察覺,夏炎說:“有點冷,我們進去吧。”

內外溫差大,猛一進去,渾身都像在蒸騰,淋濕的領口袖口黏糊糊貼在皮膚上,夏炎伸手扯了扯,陸周瑜把桌子上的塑料袋推給他,說:“睡衣,去洗個澡吧。”

“我睡前再洗。”

“張姐說晚一點可能沒有熱水了。”

“……好吧。”夏炎拿過那只花花綠綠的塑料袋,裏面除了衣服,還有條沒拆包裝的內褲,他動作停了停,覺得熱意更甚。最終沒有把衣服拿出來,直接拎起塑料袋往衛生間走,走到一半,才想起今天出門時帶了隱形眼鏡,於是又急匆匆折返找眼鏡盒。

包裏亂糟糟的,耳機,鑰匙,身份證,半瓶礦泉水,筆記本,藥盒,打火機,一把話梅糖。

就是不見那只檸檬黃的隱形眼鏡盒。

“找什麽?”陸周瑜問。

“隱形眼鏡盒。”夏炎腦子裏也亂糟糟的,在他走近前將包口半斂,不想被窺見亂七八糟的生活常態。這下連自己也看不清東西,手在包裏胡亂摸索,好像摸到兩只圓圓的塑料殼,向外一扯,卻不料被耳機線連帶出許多東西,窸窸窣窣掉了一地。

眼鏡盒總算出現在包底,把它扔進塑料袋,想彎腰撿其他東西時,一只手比他更快地探下去。

“謝謝——”

陸周瑜直起身,兩指捏著銀白色的小盒子在他眼前晃,超薄,空氣感,0.01。

“這是什麽?”他問。

“這是,”夏炎尷尬地擡手,想把盒子奪過來,卻被陸周瑜靈敏地躲過,只好偏頭避開盒子上的字,幹巴巴地解釋:“就是,我去買暈車藥的時候,那個店員她……”

說到一半,一擡眼,正看見陸周瑜在笑。他總是這樣游刃有餘,明明知道,又裝出不知道的樣子,故意看夏炎手足無措。

“避孕套!”夏炎咬著牙問:“你不認識?還是沒用過?”

陸周瑜沒有回答,沈默兩秒後,把那盒避孕套隨手放下,忽然湊近貼了貼夏炎的嘴唇,手搭在他腰間緩慢揉捏。

“認識,但沒用過。”吻一路落在耳邊,嗓音水霧般漫開,“夏老師教教我?”

“你……我也,沒用過,所以就想買回來試試。”

“跟誰試?”

“……”

陸周瑜握在他腰間的手發力,聲音帶上些兇狠,“說話。”

夏炎被他揉得腰軟,但有地方硬著,猛地摟緊他的腰,崩潰地回:“跟,跟你!還能有誰?!”

“夏炎,”另一只手放在頸後揉了揉,膝蓋向上,抵住他硬的地方重重一碾,陸周瑜低笑著,用氣音問他:“就這麽想跟我睡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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