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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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炎循著狗叫聲邁進展廳,正逢海鳥用長而尖的喙啄Kitty的鼻頭,大型犬發出一聲低吟。

“Kitty,來。”夏炎擡手喚狗,彎下腰替它揉鼻子,說:“活該。”

擡眼一掃,沒見到剛才趴在窗臺上惡作劇的人,入目皆是工作人員,正緊鑼密鼓地收拾設備。

燈光師助理個頭不高,四肢纖瘦,踮起腳頗為費力地拆卸燈架。

夏炎把狗系在門把手上,走過去幫她摘掉燈箱,隨口問道:“拍完了?”

“拍完了,夏老師。”小助理點頭,利索地把燈架收好,又去摘另一個燈箱。

“我來。”

收至第三臺燈架,夏炎回憶前兩盞燈源的位置,不太確定地問:“這是布的倫勃朗光*?拍特寫了嗎?”

“呀,夏老師您連這個都看出來了。”小助理笑著說,“是多加拍了一組特寫。”

“加拍的啊,”夏炎挑眉,“原本沒有這一項嗎?”

“沒有,本來就是拍作品宣傳照嘛,不是拍人像。而且陸老師本人也不太願意拍,是陳哥去跟他溝通過,才同意加拍的特寫。”

“這樣,”夏炎摘掉最後一臺燈箱,拍拍她的肩膀,開玩笑道:“加班辛苦了。”

“沒事兒,工作嘛。”小助理擺擺手,“而且陸老師人特別好,今天拍得挺順利。”

夏炎原本準備擡腳走人,聞言又停下來,狀若無意地問:“人特別好,好在哪兒了?”

話語裏似乎隱含挑釁,他補充道:“我跟他第一次合作,還不太了解。”

兩人配合將燈光工具收好,趁攝像助理還在檢查素材,靠在窗臺說話。

窗外正對大片的人造草坪,站在二樓能看到不遠處的海面。

小助理掰著指頭細數道:“長得好就不說了,性格也好,一點架子都沒有。”

像不好意思似的,她用指甲敲敲窗框,“能做出來這麽浪漫的展品,應該也是個浪漫的人吧。”

“可能是吧。”夏炎回答。

幾分鐘後,攝影師從展廳外走進來,見到夏炎,笑瞇瞇地問:“怎麽過來了?”

“路過。”夏炎說,仍不見陸周瑜,他委婉問道:“拍得順利嗎?”

“順利的不得了,我又去補拍了空鏡,這次宣發保證讓你滿意。”

攝影師年過三十,姓陳,長相硬朗粗獷,卻是個追求完美的處女座,作品以細膩聞名。

合作多次,夏炎難得從他嘴裏聽到正向反饋,不禁笑問:“不是說雜志不放人像嗎,怎麽又加了組特寫?”

“創作靈感迸發,擋不住的。”攝影師把相機從脖子上取掉,點進相冊遞給夏炎,“我留做收藏總可以吧。”

最新的照片皆是空鏡,攝影師站在一旁,夏炎也不便快速跳過,只好一張一張翻看。

還未等翻到特寫畫面,攝影團隊已經收好工具,“陳哥!走了。”

夏炎把相機遞回給他,公事公辦道:“陳哥,照片選好發我一份,我備份下。”

“一定。”攝影師把相機掛回脖頸,提起腳邊的相機包,頗為客氣地說:“多虧有你。”

謝謝說到一半,夏炎一怔,“什麽意思?”

“我跟陸老師說你覺得好看,想多拍一組,他才同意。”

攝影師一口氣說完,揚長而去。

浩浩蕩蕩的一群人離開,展館瞬間空落落的。

為這場拍攝,這間展館暫時停止對外開放,直至下午兩點。

夏炎掏出手機,還餘有半小時,他把Kitty牽進展館,安置在滿是花朵的展品中央,換著角度拍了幾張照片,稍作裁剪與修圖後,發送到許久未發布狀態的藝術社交平臺。

文案一如既往地明了,只有“Kitty和花”,不過後綴額外添加了一朵小花的卡通表情。

發送之後,夏炎關上手機,聽到身後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都走了?”陸周瑜走進來,額前的發微濕,手裏拿著一張卸妝巾,側臉還有未洗凈的紅色顏料。

“走了。”夏炎答,擡手在自己鬢角下比劃,“這裏還沒擦幹凈。”

應該是為拍攝化的妝,夏炎沒看到照片,也想象不出效果。

那筆顏料尤其頑固,陸周瑜反覆揩拭,仍留有淡淡的紅。

“再下面一點,還有。”夏炎邊說,邊忍不住上前,攥住紙巾一角,“要不我來吧,你看不見。”

“哪裏?”陸周瑜同時發問,手指沒有松開。

一張紙巾被兩人拽住,夏炎一頓,尷尬地抽回手,指尖摩挲,“不好意思,下意識動作。”

陸周瑜目光淡淡地從他手指上掃過,再次問道:“哪裏還有?”

“這一塊,”夏炎擡手,隔空從他的鬢角劃到下頜,“你多擦幾次。”

總算擦幹凈,夏炎說:“好了。”

鬢角處的皮膚因用力擦拭,被扯出一抹紅,看上去仍像塗抹了顏料,夏炎忍不住問:“給你臉上畫的什麽?”

“花。”陸周瑜把紙巾投進垃圾桶,似乎覺得癢,手指在臉側抓了抓,眉頭微蹙著:“你沒看?”

“還沒。”夏炎老實回答:“陳哥說回去再發我,你需要嗎底片嗎?我轉給你。”

“不用了。”

拍攝時間結束,展廳對外開放期間不允許寵物入內,兩人牽著狗走出展館,夏炎騎來的共享單車還立在冬青一旁。

門衛小李見他出來,熱絡地喊:“夏老師,忙完啦?車別忘了騎走!”

“謝謝。”夏炎回他,推上車,難免又想到騎車過來時發生的荒謬事。原以為陸周瑜會問起沈齊,一直到走出館區,他也未開口。

展館周圍沒有共享單車的停放區域,陸周瑜要到大路上打車,兩人一狗繼續走在樹蔭下。頭頂層層堆疊的樹冠被蒸出草木清香,金色陽光從中析出幾縷,浮塵在其中起舞。

夏炎想了想,說:“今天那個男孩,年紀小,不太禮貌,你別放在心上。”

在二樓窗口跟燈光助理說話時,夏炎才發覺展廳離草坪很近,窗戶大開,甚至能聽到樓下行人路過的交談聲。

他不確定陸周瑜是什麽時候趴在窗臺上的,也不確定他是否聽到了沈齊那些惡意中傷的話。

話音落下,正逢一群中學生模樣的女孩,熙熙攘攘從側路通過,嬉笑聲清脆悅耳。

夏炎趁機側過頭,看到陸周瑜沈靜的半張側臉,鬢角處淺紅猶存似的,看上去並不是生氣的模樣。

但他不說話。

夏炎又說:“要是冒犯到你的話,我替他道歉,你別不高興。”

“他也是你表弟?”陸周瑜聞言笑了一聲,側過頭問。

“啊?”夏炎反應片刻,說:“不是。”

“那你替他道什麽歉,”陸周瑜牽著狗,語調隨意道,“我也沒有不高興。”

走至岔路,即將分別,夏炎在路邊掃碼停車,Kitty在一旁跟陸周瑜依依惜別。

夏炎突然想到要問他是怎麽知道Kitty的名字的,但隨即又想到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手機付款後,他走過去,接過牽引繩,問:“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什麽?”陸周瑜半蹲著身體,任由狗的前爪踩在膝蓋上,聞聲擡眼看向夏炎,“你說。”

“陳哥說,你不想在雜志上露臉,為什麽?”

視線一高一低相撞,夏炎看到他嘴唇動了動,琥珀色的瞳孔裏映著幽幽蒼綠。

明明自己才是居高臨下站立的人,夏炎卻幅度很小地吞咽,喉結滑動,莫名心悸起來,為他即將說出口的答案。

冥冥中好像有所感知。

陸周瑜看著他說:“參加這個展又不是為出名露臉。”

是這個答案。

七年前,那位闖入畫室的記者,在三番兩次邀請陸周瑜采訪被拒絕後,認為這位大學生不可一世,放下狠話後離開。

夏炎拔腿就要追上去和他理論,被陸周瑜拽住袖口,“去吃飯了。”

樓道裏感應燈熄滅,夏炎憤恨地跺腳,喚醒燈光,同時不解發問:“為什麽不願意讓他采訪啊?”

“要去吃飯啊,”陸周瑜站在低一階的樓梯上,仰頭坦然地對他笑笑,“畫一上午餓暈了。”

夏炎站著沒動,他又說:“做這個就是因為感興趣,覺得好玩兒,又不是為了登雜志。”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也在笑,但聲音莫名有些沈,撞在周遭凹凸不平的水泥墻上,久久未散。

那段對話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久到無法追溯,甚至一度被遺忘在那個逼仄的樓梯間。

見他不說話,陸周瑜安撫地拍拍狗頭,站起來,“你想讓我在雜志上露臉?”

想到此前剛見面不久,兩個人談方案時,半開玩笑對他說過,把照片印在宣傳冊上吸引觀眾,夏炎連忙說:“不想!”頓了頓,又改口道:“我是說,看你的意思,你不想就不登。”

兩人面對面站立,夏炎有些不自然地挪開目光,總覺得陸周瑜鬢角一側的紅顏料沒有擦幹凈,於是盯著那一處。

道別的話就在嘴邊,張嘴前,陸周瑜似乎註意到他的目光,突然擡手,曲起指節在抵下頜處,問:“怎麽了,沒擦幹凈?”

“好像有一點。”夏炎瞇了瞇眼,不太確定是殘留的顏料,還是皮膚本身的顏色。

他不長記性地再次靠近,指尖在貼近皮膚前堪堪停住,“你再擦擦吧。”

“幫我指一下。”陸周瑜說,掏出一張紙巾。

“這裏。”夏炎把指腹緩慢地貼在他臉側,見沒有被排斥,便從那道紅痕上輕輕摩挲過去。

兩個人都不說話。

指尖燒灼感尚存,下一秒,夏炎再次用指腹從他臉側流連而過,後知後覺道:“不是顏料,你過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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