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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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蔣大名叫蔣明亮,剛畢業不久,性格活潑,脾氣很好,頗受團隊成員們喜歡。

“蔣明亮。”夏炎端著水壺,站在廚房門口叫他大名,帶著一絲咬牙切齒,“進來幫我倒水。”

小蔣正在門口收傘,聽到聲音擡頭,看見眼前的人楞了楞才說:“你好。”

“你好。”陸周瑜語氣如常。

“不好意思啊……我以為是炎哥。”小蔣說完,忽然後知後覺道:“啊,你是那天那個,陸老師,對吧?”

陸周瑜瞇起眼笑了笑,說是,他便重新打了聲招呼,“陸老師您好。”然後才走進室內。

邊走邊朝裏面問:“季老師說的是誰啊炎哥……”

話未說完,夏炎把水壺遞給他,又一把將他塞進廚房,欲蓋彌彰地補了一句:“杯子在上面櫃子裏,你去找找。”

“哦哦。”小蔣應道。

夏炎跟在他身後,想進廚房裏進行短暫地躲避,握住門把手的同時,鬼使神差一般,扭過頭看了一眼。

“夏炎。”陸周瑜突然出聲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夏老師。

“嗯?”夏炎微微一楞,察覺他有話說,反手將廚房門虛掩住,把小蔣關在裏面。

陸周瑜往前走了兩步,十分不客氣地斜靠著墻,擡手指了指窗外,能隱約看到遠處的美術館,矗立在雨幕中,看起來有些搖搖欲墜。

“要辭職也得把這個項目做完啊,”他說:“不是說能幫我全部實現麽。”

語氣裏聽上去有些輕佻的笑意,像是句揶揄,巧妙化解了小蔣那句話帶來的尷尬。但不知是不是下雨的緣故,夏炎覺得室內陰沈沈的,看不清他的表情。

夏炎沈默了幾秒,對他笑了笑:“當然了,答應你的肯定實現。”

他重新握緊門把手,把門推開,小蔣正踮著腳尖在頂層的櫃子裏摸索。

“而且,他開玩笑的,別在意。”說完,夏炎走進廚房,把門關上了。

“炎哥,這上面怎麽只有紅酒杯啊?”小蔣扭過臉問他。

“那是我記錯了,”夏炎走過去拉開抽屜,“杯子在這兒。”

“你多久沒進過廚房了。”小蔣吐槽,嫻熟地從儲物櫃裏拿出一罐白茶。

他一邊泡茶,一邊斜著眼睛偷看夏炎,第二杯泡好,才終於忍不住似的問出口:“炎哥,你要辭職了嗎?”

夏炎原本正靠著櫥櫃出神,擡眼就看見小蔣一臉糾結的模樣,差點笑出聲:“沒這回事兒。”

“那為什麽季老師說你要辭職,還說是因為……”

“騙你的,這麽大的雨,怕你不願意來幹活兒,就編了個理由。”

“嚇我一跳!”小蔣重重地呼出一口氣,“一路上都在提心吊膽,差點兒超速。”

小蔣輕易地相信了夏炎的話,繼續泡起茶來。

推門出去時,陸周瑜正倚在窗臺上向外看,雨霧像是越過玻璃散進來一般,模糊了他的臉。

夏炎腳步頓住,站在原地,不自覺地調動起記憶,回想到他們曾經在山上的宿舍,陸周瑜抽煙時會像現在一樣倚在窗邊,煙霧被風帶走,偶爾也會掠過他的臉。

“炎哥,你家裏有水果嗎?招待一下陸老師。”小蔣在身後打斷了他的回憶。

“冰箱裏找找。”

“冰箱裏除了山楂沒別的了,”小蔣壓低聲音,“我去買點兒吧。”

“山楂就行,我洗過的。”夏炎重新走回去,端出那盤山楂。

“這怎麽待客啊?酸死了。”小蔣在身後嘟囔。

“客人就喜歡吃這個。”

再出去時,陸周瑜已經像個客人一般,規矩地坐在沙發一角,看到端上茶幾的山楂時,眉頭挑了一下,“謝謝。”

有小蔣在,氣氛活躍不少,他們聊著些無足輕重的話題,共同等待雨停。

話題間隙,小蔣接到一通來電。

他把手機拿遠一些,轉頭問夏炎:“下午全市都停工停學了,苗苗提早下課,能讓她過來一起玩嗎?”

苗苗是小蔣的女朋友,也是夏炎同專業的師妹,他們見過幾面。

“來吧,”夏炎看了眼窗外說,“雨太大了,你要不然去接接她。”

得到應允,小蔣又對著電話說了幾句,最後隔空親吻了一下空氣。掛掉電話後,才不好意思似的說道:“不用接,她下午本來是做社會調研,正好在附近。”

十分鐘後,苗苗到了。

她的發梢被雨淋濕,小蔣找夏炎借了條幹凈的毛巾,笨手笨腳地給她擦起頭發。

苗苗和小蔣一樣十分健談,不大的客廳更熱絡了幾分。

苗苗下個月要到淇山寫生,她不大願意住在山上,問夏炎:“炎哥,你之前的課程也有這個嗎?”

“沒有,”夏炎說:“不過很早之前去過其他山。”

苗苗馬上詢問了許多相關事宜。

夏炎一一告訴她,最後說:“其他的也沒什麽,不過買飲料的時候要註意點兒。”

苗苗拿著可樂罐的手一頓:“怎麽了?”

“小心雷碧,萬事可樂什麽的。”夏炎說,“山裏山寨貨比較多。”

他這句話未經思考,就自然而然地從嘴裏跳了出來。像小時候背古詩,反覆背誦後形成的語言記憶。

語畢,小蔣和苗苗笑作一團,夏炎卻猝然楞住,側過頭看向一旁的陸周瑜。陸周瑜手上拿著顆山楂,跟他對視了一會兒。

一秒,兩秒,夏炎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覺得能和陸周瑜友好相處的開端。

那是集訓的第五天,空調壞了。

晚飯前,夏炎獨自在宿舍窗前吹風,沒過一會兒,陸周瑜回來了,兩人淡淡地打聲招呼,便不再說話。

或許是太熱的緣故,陸周瑜也到窗邊吹風,夏炎友好地分出半扇窗戶給他。

晚風清淡,葉片偶爾拂過臉側,十分愜意,夏炎忍不住說:“要是有瓶冰可樂就好了。”

“有啊。”

“在哪兒?”

陸周瑜撥開窗外的枝葉,指給他看:“那兒有個小超市,看到了嗎?”

夏炎湊近他,從葉片的縫隙間看到半只花花綠綠的招牌,“看到了。”

他急急地轉身往外跑:“我去買!”

“買的時候看清楚點兒。”陸周瑜的聲音懶懶的從身後傳來,“別買成雷碧,萬事可樂什麽的。”

“……啊?”

“山裏麽,山寨貨比較多。”

腳步頓住,夏炎忍不住扭頭問:“好喝嗎?”

陸周瑜想了想說:“中藥加糖漿的味兒。”

他說完後,兩人相視,沒忍住一起笑了起來,然後又各自忙碌。

雖然第一印象並不算友好,但是從那天起,夏炎莫名地不再抗拒和陸周瑜獨處,甚至覺得他是個不錯的,適合做朋友的好人。

想到這裏,夏炎在心底呼出口氣。如同被老師點名到黑板上解題的學生,僵硬地站了許久之後,總算解出答案,露出輕松的笑。

笑容在又一次和陸周瑜對視時中斷。

他面無表情,似乎從沒有過這段他們共同的記憶,甚至發出淡淡的疑惑,問夏炎為什麽在數學大題下面,不合時宜地解出了一道化學方程式。

小蔣和苗苗還湊作一團,小聲地說著甜蜜的話,夏炎端起桌子上的空杯子,“我再去燒點水。”

進廚房後正欲關門時,小蔣跟著擠進來,聲音很大地朝外說了一句:“炎哥,我幫你泡茶。”

夏炎沒阻攔他,到水池邊接水,小蔣湊在一旁,突然說:“我知道了。”

“知道什麽。”夏炎不太在意地問。

“什麽都知道了。”

“好好說話。”

“那天,就季老師喝醉那天我去接他,他指著你和陸老師說,”小蔣猶猶豫豫地頓了一下,“說讓你們兩個不要亂來。我都聽見了。”

夏炎轉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小蔣繼續推理道:“今天季老師又說你因為一個男的要辭職,是不是就因為他啊?”

夏炎打開電源,抱著胳膊倚在櫥櫃旁,繼續沈默。

小蔣再接再厲:“今天到你家我就覺得不對勁,你從來沒讓合作夥伴來過家裏,還擠在沙發上,眉來眼去,你還……”

夏炎忍不住打斷他:“擠在沙發上難道不是因為你?非要一個沙發坐三個人。”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還知道他喜歡吃山楂!”小蔣拋出關鍵證據,篤定道:“你們是不是以前好過,舊情覆燃?!”

夏炎一時語塞,拍了拍小蔣的肩膀,指向大門:“出去。”

“不是嗎?”小蔣一頓,“那就是你出賣色相,利誘他答應來參展?”

他越說越離譜,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企圖挽救失足大齡男青年。

“蔣明亮。”

夏炎看了一眼熱水壺,手掌懸空放置在壺嘴上,虛虛地抓到一把水汽,沾濕了掌心。

在小蔣再次開口前,他說:“我跟他確實認識很久了,十年?差不多吧。”

小蔣恍然道:“我就說……”

夏炎打斷他:“你和苗苗認識多久了?”

“七年多,我高中就認識她了。”

“同一個高中?”

“大學也是同一個。”

“在一起多久了?”

“四年零七個月。”

“最長分開過多久?”

“一……個月?有一年暑假她出國了,就沒見面。”

夏炎“嗯”了一聲,忽然有點想抽煙,又想起家裏唯一一盒水果味的煙已經扔了,只好垂眸盯著翻滾而上的,愈來愈濃的水霧。

半晌,繼續對小蔣說:“我跟他認識十年,不是一個高中,也不是一個大學,只相處過一個月零一周,除了名字,可以說是一無所知。”

水開了,夏炎關上電源。

最後說:“別瞎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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