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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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頭發更白,他沒有那樣一張年輕的臉。他們之間仿佛有一面玩弄歲月的鏡子,兩張面孔無比相似,除了隔著時間。

“你是誰?”329顫抖著問。

“亞莎大人的虛擬管家,E-029為您服務。”虛擬管家回答。

“你……你的原型,”329艱難地吞咽了一下,“來自哪裏?”

“七年零六個月前的第207號錄像。”管家完美地回答。

七年前的記憶幾乎一片空白,手術裁剪了他腦子裏的十多年。那個東西看著他,似乎在等他繼續詢問,329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問、想不想聽。他跌坐回床上,又猛地站起來,放下方才不慎倒空的水杯,快步走向門口。

門無聲地向他敞開。

臥室之外是走廊,連通著更大的客廳,再往後又是長長的回廊,回廊邊有很多扇門。看上去像個古老的童話:巨大的屋子,無數扇門,心懷恐慌的新娘與藍色的胡子。打開哪一扇門,鑰匙會染上血跡?329轉頭,虛擬管家正跟在他身後,逼真地邁動著不存在的雙足。

“您可以打開任何門。”它說,“亞莎大人希望您賓至如歸。”

的確如此,接下來幾小時中329打開了每一扇門——每一個房間都對他開放,而離開這裏的通道並不存在。

一些房間十分普通,太過普通,仿佛平民的陋室被塞進這座華貴的府邸之中。一些房間好似博物館陳列室,高科技展櫃中放著讓人迷惑的展品,誰知道碎布、紐扣、煙蒂和彈殼有什麽收藏價值?大部分房間都讓329感到可怕的親切感,另一些房間則貼滿海報、照片和剪報,都關於同一個人物。

“飛行員”“通緝犯”“救世主”“危險分子”“指揮官”“叛軍頭目”“希望之光”“下等人的‘聖omega’”“啟明星”“魔鬼婊子”“謊言花瓶”……“伊登.米歇爾”。

那是329的名字。

沒有人生來就以數字為名,他的名字是伊登。父親說,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光明與快樂”,是“古聖經中的伊甸園”。

他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喘不過氣,不知在笑話自己的名字還是剪報上那個不覆存在的人。那是誰?那是誰?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一個被宅邸主人關註迷戀的人,一個在329缺失的時光裏租用他身體的人——不,“他”才是房主,“他”才是擁有這個名字、這個身份、這個身體的靈魂。

伊登在狂笑,在發抖,在哭泣。他感到頭疼,光斑和黑點在視網膜上跳躍,溫熱的鼻血落到地板上。企圖回憶時總是如此,手術沒有“隱藏”記憶,它將不應存在的東西挫骨揚灰,只留下一個黑洞,裏面除了疼痛別無他物。329看著那些遙遠的故事,沒想起任何碎片。

他在有電腦的房間花費了很長時間。

無數片段都儲存在這臺電腦裏,投放到大屏幕上。灰蒙蒙的、庇護所外真正的天空中,飛行員伊登放聲大笑,對監控衛星的攝像頭豎起中指,然後燦爛的爆炸將畫面吞沒。別著勳章的指揮官伊登在鏡頭前慷慨陳詞,他說話的時候,那雙藍眼睛閃閃發亮,光與所有人的視線都像被吸到了他身上。

光影倒映在觀眾臉上,這房間裏有三張相似的臉,細看其實一點兒不像。虛擬管家維持著精美的笑容,恭順、禮貌、連嘴角揚起的角度都被設計好。329有白發和皺紋,疲倦壓著他微微弓起的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呼喊著人類權利與愛,語言從一顆蓬勃的心臟中迸射出來,帶著熱血與烈火落進他的耳朵,沒激起一點浪花。

329什麽都感覺不到。

他沒感覺到高興、激動、希望或者憤怒,用於改造犯罪者的手術十分成功,涼透的血液再無法與光和熱共鳴。329感到一陣悲傷,很難說是自怨自艾,倒更接近“同情”。

他同情那個人,瞧啊,如此了不起的傳奇人物,終究沒能幸免。

指揮官伊登的確已經死了。

14、擊落雄鷹

“我呢?”329低語,“我屬於哪個房間?”

“您可以去任何房間。”E-029回答。

人工智能足夠先進,能用一個近似真誠的表情來安撫囚徒。它的機械腦袋又沒那麽擬人化,還不足以理解329話裏的自嘲。這一個房間用於儲存記錄,那一個房間用來存放舊物,遺物們存放得如此井井有條,指揮官的遺骸又該安置在何處?他無法從虛擬管家哪裏得到答案,更別說共鳴:面前這位更逼真的“指揮官”甚至算不上過去的鬼魂,它只是一個仿品。

“她操你嗎?”329忽地問。

“不,我的實體載具並不適合進行性行為。”E-029善解人意地補充,“如果您指的是‘我的虛擬形象’,是的,亞莎大人的確曾多次在虛擬環境中使用該形象進行性交方面的數據調試。”

“我的虛擬形象”?說得好像那張臉屬於人工智能自己,而不是早逝的亡靈。這說法讓329心口膩煩,像被潑了工業酸,只是相比之下,這個句子的另一個部分更值得註意。

“數據?”329重覆。

“您的數據。”

329用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這是什麽意思。

模擬器能模擬出幾乎一切,亞莎在逼真的虛擬環境中練習過無數次。這種奢侈對權貴而言唾手可得,無論模擬中的陪練對象是天空與飛行器,還是床榻與飛行員。虛擬環境能提供足夠的練習次數,讓十五歲的處子在幾個月裏變成老手。

沒有其他情人。

從來沒有“別人”,329意識到。只要一直進行“針對性訓練”,亞莎不必變成性愛大師就能將他玩弄於鼓掌之間。她不來見他的日子裏,她不曾真正遠離他。

她到底想做什麽?在他身上玩出一個滿分嗎?329被驚得發笑,他懷疑自己已經被這間瘋狂的屋子同化,震撼、驚嚇、困惑與種種情緒沖撞在一起,最後竟變成了幹澀的笑聲:他幾乎被這件荒唐事逗樂了,比起在這間屋子裏看到的一切,alpha對性愛的鉆研甚至算不上毛骨悚然,可是這孩子真的、真的需要去看一看心理醫生。

“他們甚至認識嗎?”329問,“我的數據,不是你的,不是伊登的……”

“您就是伊登.米歇爾本人。”虛擬管家提醒。

“不是指揮官的。”329重覆了一次,強調了他的意思,“你不說來自多少年前的指揮官伊登,因為你們沒有他的數據,是不是?她沒操過指揮官伊登……天吶,那時候她分化了嗎?他們見過面嗎?”

“這取決於見面的定義。”管家說。

“別跟我玩文字游戲,我說親眼,面對面!”329說。

“沒有。”

329大笑。

“但是他們一度距離四千米之近。”管家爭辯道。

為了說明這一點,它給329播放了錄像。

四千米之上,庇護所的天空硝煙彌漫。鋼鐵軍隊拉起一張遮天蔽日的大網,奇形怪狀的舊機體在其間穿行,像飛舞的針線,像悍不畏死的流螢。四千米之下,最先進的技術隱蔽了執政官的住所,此刻他正來回踱步,面含怒容。已經超過半個世紀,刺客和賤民都不曾如此逼近,他們籠罩在至高者頭頂的影子是最大的冒犯。誰能想到呢,叛軍的老式飛行器竟然能與庇護所的鐵軍一較高下。

四千米之上,叛軍的傳奇人物駕駛著他的雄鷹二十七,鷹唳響遏行雲,執政官雕像的頭顱應聲而落。暴民混亂地歡呼,不久後聲浪合成一片,變得清晰可聞。

“米歇爾!米歇爾!米歇爾!”

聲音通過監視器傳到四千米以下,仿佛呼喊聲響徹庇護所,穿透層層保護下的指揮中心,依然震耳欲聾。這聲音讓將軍們面色發白,讓執政官臉色發青。他斥責軍隊無能,緊盯著屏幕上游魚似的飛行器:激光和子彈在它身邊編織羅網,機體上覆蓋著交錯的擦傷,無一危及性命,如同常勝將軍的功勳章。

然後,像是在響應執政官的命令,一發炮彈擊中了雄鷹。

雄鷹二十七號冒出黑煙,不敗的傳說墜向地面。執政官面露喜色,繼而勃然大怒:只見飛行員從逐漸解體的機體中彈射出來,被保護倉投向貧民窟。暴民破壞了那片區域的監控,要是任由米歇爾掉回那裏,無異於放虎歸山。

“是誰!”執政官嘶吼,“是誰換掉了脈沖彈!”

精英部隊已經傾巢而出,飛行器全配備脈沖彈,這種彈藥威力巨大,從來不留活口,更別說給人留下逃生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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