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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回魂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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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著那剛剛死去不久的雉子。她從來十指不沾陽春水,只好將那插著雉子肉的樹枝反覆翻滾,卻又不知火候如何,一會就拿起來看一眼。穆沙看著她那焦灼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他見丁妙棠滿臉不忿,又趕緊笑著搖頭,自知這完全就是欲蓋彌彰。

果然丁妙棠似笑非笑地坐到他身邊,撕了一大條半生不熟的腿肉下來,往他的嘴裏送了進去。

穆沙翻了翻眼皮,十分從善如流地吞得一幹二凈。

丁妙棠沈默了一會,道:“你覺得很好吃。”

穆沙道:“是啊。”

丁妙棠卻並不促狹他,她看了眼手裏的枝子道:“這肉沒熟,我當然是看得出來的。”

穆沙靜靜地嘆了口氣,道:“……你給我做的東西,總是好吃的。”

丁妙棠半晌沒應他,末了輕輕地,慢慢地搖了搖頭。她說:“……你說的不對。至少這種夾生的肉,總是不好吃的。”

她說完這句話,竟又走回了火堆邊。

穆沙也不再說什麽,這雖不是最好的回答,卻也足夠出乎意料了。



雪山之中沒有趁手物事,丁妙棠心狠手辣之下,權且以半只頭骨做藥盞,狼筋骨刺縫皮肉,不借煙葉麻沸,硬生生給穆沙縫上血肉。說來也荒唐,穆沙這家夥,第一日傷口時時迸裂半聲不吭,第二日就偶爾要哭爹喊娘,到第三日嘴上跑馬,一會說箭傷生疼,一會說額角發燙,纏得丁妙棠不得安生。她知道穆沙是要同自己鬧,幹脆不去搭理他,自行外出去拾柴打獵,扔他一個人與空氣瞎折騰。待到她忙了一天回轉洞中生火添柴要叫穆沙起來吃飯時,才驚覺他臥在地上已半天不做聲了。一探額頭,卻是觸手滾燙,嚇得她三魂去了七魄,只道穆沙的傷口處理不善感染發炎,趕緊將他放平了要拆了繃帶檢視一番。

她慌慌張張顫著手指要去割開繃帶時,卻被另一只手給抓住了。

穆沙雙眼猛地一睜,哪有半點病怏怏的樣子?他幾乎是有些嬉皮笑臉地看著丁妙棠道:“我倒是沒想到,你這樣惦念我。”

他呼吸平順,面色如常,方才那高燒就似是假的一般。丁妙棠震驚之下已想明白過來,這穆沙必然是暗自運了內功將體溫逼高了去,瞧他現在這生龍活虎的樣子!

她又驚又惱,卻還聽得穆沙在喋喋不休,說什麽本以為必然騙不過她,沒想到最後還是成功了雲雲,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只覺一片心意盡皆被別人玩弄,簡直從未有如此委屈過。

穆沙話音未落,便被她截了話頭去:“你住嘴!”

她瞪著穆沙,心中一股無名怒火,竟也不顧自己前一秒還在對這病號殷勤相顧,幹幹脆脆就對他的胸口踢了一腳。穆沙怎知她來這樣一出,胸口結實挨了一下,剛想為這惡作劇辯護幾句,卻還是被丁妙棠搶了聲去:“是呀!我是擔心你,不行麽?!你好了是麽,好了就快起來呀!這樣耍我,有意思?!你知不知道第一天你燒了多久!我……我幾乎以為你要醒不過來了,擔心得很……”

穆沙先是呆楞楞地被她劈頭蓋臉地罵著,漸漸地卻覺得其中滋味有些不對,這與其說是責備,倒還不如算作嬌嗔了。他於此道自可算作是個中老手,自是立刻聽出來那言下之意當真是滿心關懷,一時之間錯愕與狂喜滿塞胸懷,多少風流手段也使不出來,勸慰哄騙一概不記得了,只得做個泥雕木像洗耳恭聽。丁妙棠叱責了幾句,才自覺情緒失控之下,似是將這幾日悉心照料時的忐忑心情盡數給吐露了出來,事到臨頭終於慌張起來,聲音也漸漸變輕,最後居然有些結巴道:“我,我不管你了……你這樣沒心肝……”

她口中囁嚅著,就往山洞的另一側走去。穆沙見她扭頭就走,也顧不及自己有傷在身經不得大動作,跳起來就去抓丁妙棠胳膊。丁妙棠扭頭惶惑地望他一眼,惱羞成怒地去扒穆沙的手。穆沙卻當仁不讓地抓著她,正色道:“在那裏過夜,會受涼的。你就當我是個混蛋,對不起你的心意,不必為我感到不自在。”

丁妙棠為他一語點中心事,爭執幾回不成,只得半推半就地隨他窩到火堆旁。穆沙這一下果然十分乖順,服服帖帖坐在丁妙棠身邊,還自己動手將丁妙棠捉回來的野物剝皮去骨,送上烤架。他心嗜狩獵,平日裏出征迎戰也常常要在野外生火紮營,做起來自是比丁妙棠要熟絡多了,不多久就撕了一條腿肉卷在簽上遞到丁妙棠嘴邊。丁妙棠接過來咬了一口,半晌才別別扭扭地小聲道:“……這個倒不錯。……比我做的,好多了。”

穆沙笑道:“你喜歡麽?那明兒我來弄吃的,只是這獵還得你去打。”

丁妙棠白他一眼,道:“……瞎說什麽,你都能動了,那咱們是快些回去的好。”

穆沙碰了個軟釘子,只得撓撓頭,再想別的法子去搭話。但丁妙棠肯應他,那總是好事一樁。他思索間,丁妙棠卻開腔道:“我卻忘了。方才你……你同我拉拉扯扯的……卻不知影響到箭傷沒?……”

她微偏著頭,看著穆沙道:“我當時是急了。其實細想想,你這個人,若有什麽三長兩短,是絕不吭氣的,反而沒事的時候,偏偏喜歡大呼小叫裝死弄活。你同我老實地說,剛才那一番爭執,是否牽惹到你了?”

她清麗的面容上寫滿了疲倦與憔悴,跳躍的火光卻仍落滿在她烏黑的眼眸裏。穆沙笑著搖搖頭告訴她並無大礙,丁妙棠似乎又堅持著說了些什麽,但他已聽不進去了。

他恍恍惚惚地,情不自禁地俯身過去,在丁妙棠的面頰上啄了一下。這無知無覺的姑娘驚得瞪大了眼睛,眼看她擡手就是一耳光又要落下,穆沙忙伸手去格開了她。她薄嗔微怒,尷尬了一會,卻又強壓了回去,只是輕咬著牙,薄紅著一張臉,有些語無倫次道:“你……你不許再這樣了……我讓著你些,你可別太過分……”

穆沙一時意亂情迷已過,自知失禮冒進了些,見她含羞帶怒,心中雖也覺得可愛,卻還是趕忙正襟危坐,不再造次。丁妙棠勞累幾天,懶得再搭理他,又添了幾回柴後,就沈沈睡去。穆沙見她抱膝而眠,實在是憋屈姿勢,仍是少不得要把她抱過來些放在懷裏。他雖然也憂心惡人谷中情狀,但於這僻離天地的小小山洞之中,卻終於得到心上人依偎在臂彎裏,忽覺此時此刻,萬物千塵也未曾有什麽意義,只盼這一晚長夜永遠望不到頭才好。

昆侖山的冰雪尚未融化,惡人谷的新血仍在流淌,這一天與之前無數的日日夜夜並無甚麽不同之處,它只是一顆投入凍土深處的種子,會開出什麽樣的花朵,還不曾有人知道。



一色猩紅鬥篷在夕霞裏揚起一角血光,一騎烏雲色的大馬橫沖直撞踏開一條大路。那人在逆光之中對她回頭笑道:“怎地,看傻了麽?”

丁妙棠輕輕一笑,拍馬趕上前去,望著前方道:“不。我看來看去,還是覺得看你順眼些。”

穆沙一楞,放聲大笑起來。丁妙棠又催了幾步,走到了穆沙的前頭去,滿懷期許地打量著陌生的地方。

她不必再偏安於社稷輿圖的一隅,罪孽與業報也不曾染指纏身。她在理解殘酷前已踐行殘酷,又在罪惡之名下得到周全寵愛。她在懂得慈悲前蒙受慈悲,又在離鄉遠行之前接受追悔與失去。她未能得到循規蹈矩的開始,又在尚未準備好之前就面對了太多變數。

但這一切都已過去了,她的面前,有一軸嶄新的圖卷正在徐徐展開。

從這裏開始,從草長鶯飛到曉霜葉落,四季更疊年輪明晰,再不似昆侖山千年冰封。

歸夢

回首天涯歸夢 幾魂飛西浦 淚灑東州

江南地方過年的習俗與北方不大一樣,過年時並不興包餃子,而是除夕要吃八寶飯,年頭需得搓湯圓。但無論南北東西,過年之時,一家之中最忙亂的都需是女主人,並沒有例外的。過了臘八,便要開始采辦年貨,屯起蔬果米面,與屠夫討價還價搶便宜的豬蹄肉,又要去碼頭找新鮮的魚蝦,仿佛一整年便等著這幾天了。新衣新褲自是早就做好了的,只待年關爆竹一響,從頭到腳洗個幹凈,就可以體體面面地換上。其他消閑果子,壓歲紅包,花燈煙火,各家各戶也都盡量節出開支來置辦,只務必要求個開心快樂。

揚州地界地方富庶,節目當然不能少了。方媛已有兩個孩子,而丈夫周生又算是揚州一帶小有名氣的布莊老板,裏裏外外脫不開許多瑣事要打點,每日裏忙進忙出,沒一刻能閑下來的。她雖忙的足不點地,心裏頭卻仍是喜孜孜的。闔家團圓的好日子,叫她如何能不喜上眉梢呢?

然而她從臘八盼到小年,巴巴守了大半晚等到了除夕,直到除夕夜時都沒見到自己掛懷的那人。周生知她憂心甚篤,卻也不知該如何勸解,只得給她披條毯子,陪她一道坐在堂前烤火等人。兩個孩子早已睡下,方媛裹在暖洋洋的毯子裏頭,不覺已靠著丈夫的肩睡了過去。她不曾酣然多久,時已近午夜,外頭的煙花炮仗忽地大起,雷鳴一般的爆裂聲此起彼伏,震天徹地,叫方媛猛地跳了起來。

周生此時也有些精神萎頓,被妻子生生喊了起來。只見她滿面喜色欣然道:“來了!他來了!”口中說著,已自站起身來往門口小跑過去。周生豎起耳朵,也沒聽到什麽聲響,只有爆竹聲炸得頭也要開了。但他也不願拂了妻子的意,就將那從她身上滑落下來的毯子拾起來卷好,將手插進暖手筒裏,往外進走去。

沒想到出了大堂,竟然就看見方媛滿目喜色,攜了個魁偉臃然的草莽大漢說說笑笑地走進來。周生腦子裏嗡的一聲,不及細想就緊趕幾步撲面上去,卻見那大漢眼刀一橫,哈哈一聲長笑,肘邊一掣就將周生打退了兩步。周生又驚又憤,看方媛卻只見她掩著口暗自嬉笑,稍事冷靜了一會,仍不禁彎起一臂指著那大漢道:“娘,娘子你……難道竟還有一位兄長不成?”

方媛見他迂得可愛,更是笑得住不了口。那大漢亦跟著哈哈哈長笑了幾聲,然後嗓音卻陡然一變,成了個嬌嫩清脆的女子聲音:“長姐為母,長兄為父,兀那周掌櫃,見了高堂一雙還不快來拜見,是何道理呀?”

方媛咯咯笑道:“阿姐,你行行好罷,伐要鬧他了。”又轉向周生作了個大揖道,“官人呀,阿媛給你賠個不是,盼您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了我姐妹二人則個!”

周生嘆了口長氣搖了搖頭道:“得得得,年年都要被你們姐妹作出花樣耍上一陣,我不來啦,不來啦!”

方媛與那大漢相視一笑,就拉著她往書房走去,親昵體貼之間,全如尚未過門時一般。

周生口中說道不來不來,轉身就去廚竈間溫了一壺桂花酒,又爆了一碟花生米,提刀切了一小盤鹵水鵝掌,給她們端了過去。他送菜至房中,果然已不見那彪形大漢,只有個裹在男人衣服裏頭的高挑女子了。她身上雖還套著那臟兮兮的獸皮衫子,臉上粗眉胡渣已盡數除去,一頭青絲松松挽在腦後披散下來,縱然粉黛不施不修邊幅,依舊是姿色濃麗,紅艷凝霜。方媛五官與她姐姐有八分相似,但她臉盤圓潤些,眉目也並沒這樣分明,雖然不及方亭天香國色,卻也沒有她姐姐那逼人的氣勢了,更適合做這小橋流水人家中的女主人,看著便叫人不由得要舒心一笑,熨帖得很。

方媛接他手中菜蔬,一一放在小幾上,口中忙不疊地還是要說話:“官人你且困覺吧,壓壓驚——”她說到此處忍不住又咯咯咯地笑起來,“阿媛和大哥一道,沒事體的。”

周生好氣又好笑地搖搖頭,對方亭行了一禮,又與方媛細言吩咐幾句,說桂花酒溫在爐上,若小食不夠便去紗櫥裏取了出來自己切剁些,又添了些火油,才給她們倆把房門輕輕闔上,自去睡了。

那作了塞外大漢打扮的美貌女子正是方亭了。她笑吟吟地倚在墊上,舉筷挾了半支鵝掌,送進口中輕咬一口,只覺鹵香馥郁,於口中蕩漾開來,其中有許多層次,不禁讚道:“媛媛,你的手藝卻是一年好過一年了。”

方媛道:“阿姐說笑來,我每年都要做上好幾遍這些玩意,就是個面團,也熬成了個老油條啦。哎,阿姐,我卻擔心死你了。往年你早早就會回家來的,今年這樣晚,我卻怕你……哎,可我天天上街看時,卻也不見什麽布告了呀?”

方亭見她只管說話,取了酒壺給她斟上淺淺一杯,又給自己的杯子滿上,笑道:“確有些麻煩,不然也不用扮我們這根本沒有的大哥了。你這丫頭莫擔心,若還有麻煩,我是不會回來的。”

她只長方媛四歲半,而現在方媛為人妻人母,已是個二十三四的小婦人,她卻仍是將她當成個未出閣的小妹妹看。方媛聽她如此說道,忙駁道:“不可不可!就算有麻煩,阿姐你也要回來的!……我……我就得你這麽一個親人……一年到頭都見不到你一次……我……”

方亭暗想自己這話可說錯了,忙道:“傻媛媛,你家周官人便不是你的親人了?你瞧你,做娘的人啦,怎麽說就得我一個呢。”

方媛含著淚朝她笑笑道:“阿姐,你明明曉得不一樣的。”

方亭心下長嘆一口氣,心道我又何嘗不知道,只是這一輩子卻不知道還能不能光明正大地回來中原了,口中只能哄道:“興許再等幾年,皇帝陛下大赦天下,那我就能大搖大擺地回家來啦。”她一邊說著,一邊洋洋然地作出衣錦還鄉的神色,方媛看著她笑,道:“是的。我也不急啦,萬一你出個岔子可介個辦呢?總之等呀等呀,肯定能等到那天的。哎呀,阿姐,你今年又有什麽好玩事體,卻說來同我聽聽呀?你曉得,我每天就在家裏頭洗衣做飯,出去耍也不過在左近,無都無趣死啦。”

方亭笑道:“這有什麽不好?我卻想在揚州城裏堂堂正正地逛,只怕也不能哩。閑話不提,就給你說說回來這一路上的事情吧。”

方媛連連點頭,往前坐了些。

“這一回是我不好,在長安惹了事……”

方媛聽得第一句就小小一聲驚呼:“阿姐你去長安做什麽呀,這不是自己送上門去……”

方亭點了點自己的額頭道:“是呀,我也想不通今年為何要取道長安呢?不過這一走,卻叫我遇到一件巧事……”

“那一日我在長安城郊隨意揀了一間酒樓打尖,不巧卻遇到個游手好閑的公子哥兒來搭話……”

方媛拿袖子掩面而笑:“又是公子哥兒。阿姐你倒說,你用這種法子,欺負了多少惡少啦?”

方亭無可奈何地白她一眼,道:“是了是了,都是我不好。總之這惡少當時也看不出不尊,只是口舌油滑了些,一會邀我用茶一會又請我聽琴的,末了又替我在西市客棧裏頭包了三天的天字間……出手之闊綽,臉皮之厚度,在闊少裏也是少見了。我稍微留了心,就幹脆住了進去,也順便打聽了些這人的事情。”

方媛拍了下手道:“唔,照以往故事的樣式,多半是個負心薄幸,浮誇浪蕩的家夥啦。”

方亭搖搖頭道:“卻更不止。我一問之下,才知這惡少惹了花草,卻是都要娶回家去的;只是前前後後算起來,娶了已不止十幾房的妻妾。”

她喘了口氣,接著道:“這人說起來也有些荒唐,黃花閨女搶回家去,尚且能說的通;連已嫁為人婦的女子他都要娶,這不是無事生非徒惹不平了嗎?——我打聽之下,居然曉得這闊少前月剛搶得一婦人回府去,將她丈夫害進大牢,留一對兒女在外頭飄零乞討……”

方媛啊了一聲道:“一對孩子!這……怎的能做出這樣事來……那……那豈非和咱們一樣?!不……咱們,咱們還有梅叔叔照應,要好的多了……”

方亭低聲道:“是呀……這叫我如何看得過去?於是我就裝模作樣同那惡少賣嬌弄嗔的,逼他休了那可憐的姑娘,不然絕不從他。”

方媛無可奈何的一笑:“阿姐,你這就叫‘不戰而屈人之兵’罷?”

方亭道:“錯了錯了,這叫借刀殺人才是!”

方媛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借刀救人才對呀!那他們家怎麽樣了,團聚了麽?”

方亭嘆了口氣,道:“她丈夫身陷囹圄,我卻想不到什麽法子了。最後只得告訴自己,反正也犯得這許多罪名,並不多差一條……幹脆把人從牢裏搶了出來。那婦人被休出門後,惡少轉眼就不記得她,一味癡纏於我,因此也沒有多加為難,這薄涼性子,居然也有些好處,倒也是沒想到的。”

方媛接話道:“所以呀,你最後就撕破臉皮,將衙門的註意力全吸引過來,因此才這樣晚到是麽?”

方亭笑吟吟地不說話,給自己滿了一盞桂花酒淺淺啄了一口。

方媛搖頭嘆道:“阿姐你這個人,整天刀槍箭雨裏來來去去的。當年也是,我多少次叫你不要去了,你……一個人闖……那個,多可怕呀!再說征戰沙場這樣的事,又怎能怪得駙馬爺一時誤斷呢?冒這樣大險……值當嗎?”

方亭笑著搖了搖頭,道:“人都死了,欽犯也做了,說這些有什麽用呢?”

方媛頹然道:“阿姐我拗不過你,可是呀,你就不會想要有個自己的屋子,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嗎?”

方亭挾了兩顆花生米,沾了丁點細鹽,放在方媛面前的瓷碟裏,道:“你看你,光顧著聽故事,菜蔬都冷透了,白費周官人一片心意。”

方媛知她不會接這茬話了,只好避過了去,同她說些家長裏短,油鹽醬醋,倒也有種世俗煙火的貼心落胃感,叫人暖洋洋的。姐妹倆敘話到三更時分,才收了碗碟,洗面更衣,同擠在一張團花大床上肩挨著肩睡了。

方媛很快便進入了夢鄉,頭微微偏著,略倚著方亭的肩,呼吸亭勻,吐露著甜美靜謐的氣息。方亭卻不怎麽睡得著,她回來的太少,看不夠這尋常體恤的百姓人家,也舍不得短暫的相聚時光;她也太久不與人同眠,不習慣耳邊有他人的氣息,也不習慣身側那親密的溫度。她靜靜的躺在黑暗裏,細細地在心裏描繪床頂的木雕紋飾,聆聽著耳畔舒緩的節律,既不焦灼,亦不欣然地品嘗著這難得的溫情。

在這樣無邊的沈寂裏,時間流逝得格外緩慢。她最終在這百無聊賴慵然而逝的長夜裏昏昏沈沈的闔上了雙眼,但連夢境都是無比懶散瑣碎的。黑暗之中的碎片,漫不經心地織起毫無章法的卷章,時而有光怪陸離的百花冰晶倏倏而下,時而有車水馬龍川流不息,更多的時候她只有夜色裏辨不清晰的木雕頂飾,她甚至懷疑起了自己是否從未真正入睡過。這近乎於折磨的睡眠叫她痛苦,卻又死死擁在懷裏不願離開。她仿佛一只樺木小舟,無止境地在夢與真實的海面上顛簸,看不到海岸線,也不知道下一個浪頭將要把她沖到哪裏去。

而她忽然聽到了一陣笛音。

那聲音似是離得很遠很遠,但又似乎只在她的耳邊響起。

那是一首極慢極慢的曲子,曲律間節好似被主人無意扭擰了幾分,在空白的停頓間仍是不小心走漏了壓抑著的哀思。

她醒過來了。

天已有些朦朦的亮;窗花格子裏望出去盡是茫茫白霧,霧氣氤氳裏裹著若有若無的笛聲。

方亭忽地坐了起來。她掀開錦被,連夾衣也不曾記得披上一件,赤著足推開門奔了出去,那吱呀一聲的輕響都被她留在身後。她在元月第一個清晨冷冽的濃霧裏跑過,踏著凝著微霜的青石板,推開周府的三重朱色大門,從裏屋一直奔到揚州城的石街之上。

然後她停了下來。

笛音呢?那突兀地闖入她的夢裏的笛聲,怎麽已消失了?

而她僅只著一件晨衣,站在冬未去春未來,尚且堆積著舊年煙花爆竹殘骸屍首的石板路上,擡起頭,往晨霧裏望去。

新年的第一朵雪花落在她的面頰上。

她伸出手,讓那些冰涼的水滴留在了她的掌心裏。

p2結局 南柯



藏劍山莊外邊不知何時起來了個瘋道士。

瘋道士穿著一件臟兮兮的道服,大約能辨出是各家道觀裏最常見的那一種。他的頭發散在肩上,幹枯的發梢糾結纏繞在一塊,也不知多少天沒好好洗過了。他的腳上蹬著一雙豁了口的飽經風霜的布靴,差一些就連鞋底都要掉下來了。他的背上負著一柄普普通通的精鋼長劍,劍柄劍鞘卻都被擦拭得一幹二凈,成了全身上下最突兀的一個異數。

從望湖樓上就能看到他。他坐在西子湖畔一塊平石上,一動不動,直楞楞地望著一天碧水。

眼下正值三九時節,年關將至,游歷四方的藏劍子弟們也紛紛回家來了。葉慎之年頭就離鄉遠游,有整一年不在莊內,回來自有許多話說。他正踏上望湖樓要與師兄弟敘舊時,卻忽然隔著窗欞瞥見樓下頭那個邋裏邋遢的道士,便記起自己剛回莊時,似也看到這人坐在湖邊,怎的這會又呆呆地坐著了,難道是什麽山精水怪不成?

葉慎之多看了幾眼遲疑了腳步,就聽見望湖樓上頭雅座裏頭師兄弟一齊喊他,叫他快去入座。眾人寒暄一會之後,他不意間掉頭去看,發現湖邊已是空落落一片了,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就問師兄弟們可知道這叫花子是什麽來頭,為何天天在莊子湖邊游蕩?

其中一個道:“哎,這可不是新聞了,只是之慎你一年都沒在莊裏才不知道。”

另一個接道:“是啊!待我算算……四月?還是三月?這叫花子呆了得有大半年了!咱們要幫他,他就躲得不見影,真要轟他呢,他又死都不走了。”

第一個說話的人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道:“他這裏好像有點毛病!上回我想著他成天餐風露宿的有些可憐,恰好那天莊裏頭晚宴剩了點糕餅,我就拿去給他,結果他扯著我不放,也不說話,又笑又哭地死命抓著我,想想真是有些嚇人……”

另一個藏劍弟子笑道:“哈,你會被嚇到?你直接把那叫花子敲昏了,沾沾自喜地回來還挨了好一頓訓可忘了?”

第一個人撇撇嘴道:“是啦。不過我也沒想到葉管家會當真生氣啊,平時那麽好說話的一個人。”

葉慎之前面都插不上話,說到葉管家終於能摻和幾句了,忙道:“葉管家再好說話,看見你這種恃強淩弱的混小子,也得生氣啦!”

“嗯?之慎,你這家夥現在狂了啊!君子動手不動口,咱們什麽時候打一場過?”

葉慎之哈哈大笑應了下來,可說話之間,鬼使神差又忍不住扭頭往湖畔看了一眼。

回莊第四天,葉慎之就被派了個跑腿的差事,要他去虎跑取泉水,給除夕作準備。取泉水看起來不是什麽費力的活計,可是藏劍山莊上上下下百來張嘴巴,年關時還要大開莊門請杭州城的百姓來一道守歲,這泉水烹茶煲湯煮粥到處都要用到,卻成了件吃力活了。葉慎之心裏頭哭哭啼啼,還是乖乖地駕著輛小車去虎跑,一趟趟地往回一缸缸地運泉水,心下暗自嘆息為何不晚回來四天。他如此辛苦了半天,午後終於完成得差不多了,於是松懈下來,也不急著回莊,尋了處面陽的草坡一骨碌躺下來,想先打個小盹再說。

日頭暖洋洋的,照得他一夢酣甜。迷迷糊糊醒過來之後,眼還未全睜開,卻覺身邊有個人。葉慎之驚了一跳,立時全醒了,定睛看時,居然是那瘋道士。他悶聲不吭,也不知是何時起坐在葉慎之邊上的。

葉慎之原本就覺得這瘋道士看起來有些眼熟,現在離的這樣近,他也不管這道士腦子有沒有毛病了,大刺刺的就跑到人家正面去看。他看了半晌,卻仍是想不起來。這道士卻也不搭理他,過了半天才把視線從前面移過來,看了一眼葉慎之,小聲地問:“你認識葉斷城麽?”

葉慎之聽他這一問,一拍腦袋恍然大悟。葉斷城,葉斷城不就是那個當年惡人谷大牢裏頭修羅公子在找的人麽!他當時回了莊以後專門還問了一遭,確是沒有這個人的。這麽一說,這個道士……難道就是……

他看來看去,只覺得越看越像,眼珠子都幾乎要掉出來了,伸了只手出去在瘋道士眼睛前面晃蕩,道:“哎哎哎,你還記得我嗎?你還真來藏劍山莊啦,可是跟你說沒有這個人了,你找錯地方了。”

可瘋道士顯然聽不進去他的話,他站起來,徑直往前走去,折了一段枯枝,看了一會,哆嗦著手將它甩的老遠老遠,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葉慎之撓了撓頭,駕了馬往莊裏回去,心想下回偷幾個稻香餅放在身上。瘋道士看起來這麽嶙峋,肯定成天沒飯吃。也不能告訴莊子裏,萬一暴露了身份,恐怕他就得被送官了。不管怎麽著,這人總是他的救命恩人呀。

只是沒過兩天,天氣就忽地變得奇冷,一天夜裏更是飄起雪來了。整個藏劍山莊這一會都染上了過節般的喜悅,年紀小些的盼著西湖給凍上去湖上玩耍,再大點的知道搖頭晃腦地吟幾句“千樹萬樹梨花開”,說雪景如何如何美麗。而打雪仗與堆雪人,自然是所有人都惦念在心上的。葉慎之也喜氣洋洋,在莊裏頭躲著看著外頭飛揚的鵝毛大雪,心裏只盼著雪快停下出去耍,完全已把瘋道士拋在腦子後頭。

這雪斷斷續續,時下時停,三天三夜終於放晴。

這天的早課也停了。葉慎之天沒亮就跳起來,三兩下收拾好塞了倆個包子就拉著一幹師兄弟出去。他們披著大氅穿起皮靴,甫一出門就哆哆嗦嗦地把脖子縮了一縮,但仍是滿心興奮地雀躍出去。沒到小腿肚子的雪,踩下去嘎吱嘎吱的。眾人往孤山一帶走去,忽然冷風一凜,鼻間卻嗅到一陣幽芳,才見上首一個小丘上有一樹白梅已綻開來了,只是枝頭積雪,因此才混了風景看不分明。

葉慎之猛力吸了兩口這冷冽幽香的氣息,肩膀卻被一個人狠狠敲了下,回頭看時正是前幾日嚷著要和他一試身手的同輩師兄。他笑道:“怎麽,要比打雪仗麽?那你輸定了!”

那師兄笑道:“朽木不可雕。你瞧這新梅開的多好,怎生說出這樣煞風景的話來?今天這雪積得厚,正好比試輕功。五百步之限,誰先能點雪無痕得到那梅樹下,誰就算贏了。踏雪尋梅,你看這主意不錯吧?”

葉慎之哼了一聲道:“輸了的,年關時須得把自己那份螃蟹讓出來!”

眾人聽得這彩頭,俱都一聲哄笑,然後鼓起掌來。一時之間,鬧著要一起來比試的倒有十來人了。大家推推搡搡,站好在五百步開外,甩開礙事的鬥篷披風,拔足輕身,浮萍萬裏身法運起,往那小丘躍去。葉慎之第一個到得,他心裏自豪無比,拿了個花式想落在雪上,落地時卻忽覺得不對,這雪陷進去居然不是尋常土地,似是踩著了什麽不平的東西,一個沒站穩,身子一滑就摔在雪裏。這下可好,後到的師兄弟們都因為他這樣大一個橫亙在路上的障礙紛紛滑跌,眾人嘻嘻哈哈摔作一團,勝負之事早被忘記了。他們剛想指點葉慎之好生稚拙鬧出這樣個笑話時,卻見葉慎之面生疑惑,將身子支起來,正去扒地上的雪,還同他們招招手,示意一道來幫忙。好奇心驅使之下,十幾雙手立刻將雪清了幹凈,卻挖出一個人來。

這人也有許多人都認識,不就是那在山莊外頭逡巡來去的瘋道士麽?葉慎之伸手一探,竟然還有鼻息,只是已十分弱了。眾人一合計,便將瘋道士扛回了莊上。扶弱濟貧,這些都是師傅從小在教的,王侯乞丐,一樣都是要救。

大夫看過後,只說這瘋道士饑寒交加,稍事休息就好。又道這瘋道士竟是身懷武功之人,他以真氣護住心脈,才得以在白雪之下保住性命,若是常人,只怕早就死了。弟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樣一個身懷武功之人,竟在藏劍山莊外逡巡一年之久,只怕事情不簡單。葉慎之心下一緊,想萬一這瘋道士的真正身份被看穿了,唯恐要於他十分不利。他想了一圈,幾位莊主若是知道了這事,恐怕一瞥之下就能看出來這道士身懷武藝;而葉管家本身半點武功也不會,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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