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傷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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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來,浩氣大營發生了些怪事。一些低階弟子外出巡山之後,就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再沒人看到過他們了。

開始時這事並沒引起註意,畢竟戰爭時期,意外罹難在所難免。但不過幾天,就又有弟子外出後再沒歸來。失蹤的人日漸增多,前後點起來大約也有幾十人了。這下事情便嚴重起來,浩氣盟專門派了一隊人去尋他們的蹤跡,活要見人死也要尋到屍首才好。可幾乎快把昆侖西麓山脈的冰雪都挖開來翻找了一遍,仍是什麽都尋不到。

這事沒頭沒腦,卻有些嚇人,低階弟子裏頭甚至流傳起了山精鬼怪的傳說。巡山的隊伍也重新編整過了,由五人一撥調整成了十人一道出行,跟著幾日無事,只是那些失蹤的弟子還是未曾出現得。

直到這一日,幾名弟子在昆侖冰河畔打漁之時,忽然見到冰河上游處漂來了一具浮屍。

他們將那屍體撈了上來,瞥了一眼,竟都不敢再看了。

這屍體已在水裏頭泡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皮膚潰爛,面不成形,整個身體腫脹的可怕,根本看不出生前的模樣。但他的衣服卻仍留了幾多片在身上,雖然已破爛不堪,但仍能辨得出是他們浩氣盟的湛湛天藍。

而最為可怖的,卻是這醜惡無比的屍體上,居然插著一枝嶙峋的梅花。

眾人齊心合力,將這屍體弄回了浩氣大營去。幸而他身上令牌還在,一一對照檢查後便知道這正是那些失蹤弟子中的一名。只是卻不知他為何會得到那昆侖冰河的上游去,又是誰將他殺了,在他身上插上一枝梅花?

沒過幾天,第二具屍體被發現了。這一回的屍體被掛在一株枯樹上,渾身皆是傷口,被捅得稀爛,全然看不出是什麽那致死的武器。但有一件事情十分明白--在那吊著屍體的繩索上頭,依舊插著一株枯瘦幹癟的梅花。

兩具不成人形的屍體,兩枝憑空出現的梅花。這殺戮並不曾大張旗鼓,比不上惡人谷對冰血大營的突襲,但卻格外詭秘,想起來便叫人心中橫生三分寒意。那些失蹤的浩氣盟弟子是否已盡數落在這奸賊的手上?他們受盡了淩辱含恨身亡,甚至連死訊都要等著他用這一種殘忍方式放出來。而那兩枝不該出現在那裏的梅花,似乎又在傳達一些訊息,要讓他們知道一些什麽。

這般詭譎的暗殺立刻引起了許多風言風語。有些由惡人谷逃回來的俘虜已想到了一個人,這個人的名字與那梅花正好暗中相合了。而他在冰血大營淪陷之時又恰好被那惡人谷的將領請為了座上賓,再也不曾回往浩氣盟來。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明明真相還不曾明晰,流言就已沸沸揚揚地傳了開去了。甚至有人傳言道浩氣盟已出了內奸,因此這一段時間以來才會頻繁失利。

葉斷城自然也聽到了這無稽的詆毀。他當然絕不會相信瘦梅先生會背信棄義入了惡人谷,但他卻擔心起了另一件事情。

瘦梅先生在暗中幫著撫養兩個孩子,他是知道的;而後來那年紀稍大一些的姑娘進了惡人谷,瘦梅也曾知會過他。他並不怕瘦梅先生對浩氣盟有異心,他怕的卻是惡人谷的人已囚禁了瘦梅先生,知曉了他的背景,拿這件事大做文章來挑動浩氣盟的軍心。

他當年潛在惡人谷裏頭,用的就是這借刀殺人的法子,因此見了這苗頭,格外地擔心起來。

可他這擔心卻無處去說。難道他能向幾位堂主說明瘦梅先生幾年以來一直與惡人谷的人暗通書信卻不曾洩露過半分情報嗎?只有傻子才會信他的話,而這只會加重瘦梅先生的嫌疑罷了。不論他現在是生是死,身處何方,這樣好的一位老人家,他是絕不能容許有人壞了他的名譽的。

但他卻又束手無策。

謝一心當日在浩氣大營裏頭順走了許多人頭,並不在他意料之外。他原本就是那種人,而他也早已能預見到這事的發生--謝一心沒有一把火將整個浩氣大營燒了,或許都算是仁慈的。可這不代表他能坦然面對,多少兄弟戰友只因為他一時的任性妄為而命喪九泉,他如何能夠原諒自己?

謝一心走後的第二日,他能起身後就直往主帳去了,直言自己回來之後對諸多事務尚不熟悉,擔不起高階職務,願被派遣到外圍,與低階弟子一同做些粗重雜活,也好對這五年之後的浩氣盟多些了解。他自請放逐,以身體的勞頓來彌補內心的罪惡感,卻想不到有這樣一天,他需要權力之時手中卻沒了半分力量。他能同誰去說這些事情,而誰又會相信他呢?

他思來想去,也只能想到唯一一個人了。

葉書嫻卻似比他還擔心:她剛從天璇堂主那回來,知道已出現了新的屍體。這一回不僅止是一具了,而是拿匕首釘過面門紮在山壁上的,整整齊齊排開的三具。梅花仍是不能忘的,歪七扭八的被夾在兩把刀柄之間。這死法實在過於暴虐殘忍了,簡直沒人再忍心看上第二眼。幾位堂主也深覺這事情並不簡單,將一些精英弟子召集了起來,授意他們可先放下別的事情,先將這喪盡天良的犯人捉出來才是要務。葉書嫻見了這許多與死亡相聯的梅花,當然也想到了瘦梅先生。但她不知瘦梅先生的秘密,只當他身限敵營,這正是惡人谷的某種警告呢。

葉斷城聽她如此說得,倒是笑了笑道:“我以為先生的性命安全,倒是不必太過擔心。若他當真死於惡人谷的手上,為何不依了他們的慣常風格,將頭顱送回來便是?這般費事,想必裏頭另有目的。”

葉書嫻如此一想也是,追問道:“你卻有什麽想法麽?阿城你對惡人谷較熟悉些,你卻覺得,有甚麽人會花這許多心血做這些人性喪失,卻又討不得好的事情?”

她無心一問,卻叫葉斷城又忍不住想起了那個人來。若說到只為殺人之樂趣卻不求回報,恐怕找遍整個惡人谷,也只得那一個人。可這犯人似乎又並非急著將人趕盡殺絕,只是一點點的逼仄過來。先幽幽地殺了一個,過幾天再扔出一具屍體,然後又讓他們見到那橫亙在山壁上的三個可憐人。他似乎十分沈得住氣,卻又不知在求些什麽,實是叫人看不明白。而那梅花,大約當真是要他們往瘦梅先生身上去聯想。

他又想了一回,覺得再多的自己也實是想不到了。只是先下浩氣盟確實因為這連環的謀殺人心惶惶謠言四起,倒是不錯的,於是提醒葉書嫻道:“小嫻,若你有機會,最好能向幾位堂主略提一句,這人看似兇殘暴虐,卻怕他只為的隔岸觀火坐收漁利。千萬勿要自亂陣腳,也別貿然出擊。”

他頓了頓又道:“我怕那些被抓了去的弟子已都是回不來的了……不尋也罷。只是大家以後出行,千萬要多些人馬一起格外小心才是。”

葉書嫻點頭稱是,但似乎又嗅到了什麽氣息,道:“阿城,你說你猜那些失蹤弟子回不來……你是不是對那犯人有些思路了?”

葉斷城一驚,道:“我不過是見他手法暴虐,是以覺得落入他手中必定沒了活路。至於這人是誰,我卻實在沒有頭緒。”

葉書嫻聽他如此說得,也不再問了。她這師弟五年之前雖然沈默,但始終也是個能在臉面上看出喜怒哀樂的青蔥少年。可五年一別,他竟全然成了個悶葫蘆,對惡人谷中發生的事情諱莫如深。

葉斷城自己不提,她也便不好問,只能暗暗盼著他能別將自己陷在裏頭,能開心些才好。



葉書嫻將葉斷城的想法委婉地轉達了上去,深得認同。幾位堂主下了令來,要各壇加強巡邏,每一隊低階弟子皆配上兩名武藝精湛的人幫著一道出任務,嚴令禁止所有人單獨出行,也千萬勿要自行去找那犯人以報私仇。這法子下來果然管用,整個浩氣大營及附近一帶山谷皆被守得如同鐵桶一般,再沒人無緣無故失蹤過了。縱是再有新的屍體出現,他們也只是將之收回來好好安葬,強壓了怒火絕不去較什麽勁。如此過了快半個月,萬事平安,當真叫人松了一口氣。

然而他們若以為這就是個結束,那就大錯特錯了。平息幾日之後,迎接他們的卻是更大的風波。

被擡回浩氣盟大營的並非低階弟子,也不是身經百戰的將士,而是一群如花年華的少女。隨行軍醫扯了一長幔白布將她們蓋了起來,以給這些豆蔻年華的姑娘一些死後的尊嚴。

這幾位姑娘都是在浩氣盟裏頭幫忙的婢女,大約被封鎖的有些煩心,便攜手一道下山去透口氣。不想透氣竟成了咽氣,這一離營,卻是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而其中又有一位姑娘格外淒慘,死之前似還遭了惡徒淩辱,衣衫不整,雙目圓睜,當真是死不瞑目。葉書嫻聽得消息匆匆趕來,見到那姑娘時渾身一冷,幾乎就要站不住了。

那姑娘她怎會不認得,正是跟了他們師姐弟許多年的綠竹。

葉書嫻看著她滿是驚懼與痛苦的面容,心裏頭仿佛有千百萬根針在紮著似的。這小姑娘命運多舛,從未做過一件壞事,為何卻偏偏要落得這樣一個下場,為何有這樣多的姑娘們,卻又偏偏是她死前連個清白都不得?

她的身子顫抖著,手指用力地按著腰間的劍柄,腦中除了悲痛與熊熊燃起的仇恨的怒火,竟再也想不到別的東西了。

葉斷城知道這事之後,整張臉刷的白了下來。

若說之前只是捕風捉影的無端猜測,現在他卻有五分的肯定了。

這人並不是在胡亂殺人,他只是在一步一步地進逼過來。

梅花並不是為了挑起浩氣盟的是非,也許只是給他一個人看的。

對綠竹刻意的淩辱,似乎也只是為了向他挑明自己的身份。

這個人似乎在告訴他,瘦梅先生在他的手中,而他已讓綠竹痛苦而亡。只要他願意,他可以帶走更多鮮活的生命,讓更多的人遭受煎熬。而這個人,他無論如何回避,似乎也只能有那一個名字。

謝一心。

他想到這裏,攢著眉頭閉上了眼睛。

謝一心孜孜不倦以無數生命獻祭追求的,到底是什麽呢?還是他想得太過主觀,以為自己這一邊同謝一心撇清了關系,就再沒事了?他的心裏湧起了一個念頭,他想問一問他。

謝一心已帶走了瘦梅先生,殺死了綠竹。他在浩氣盟中最為熟識的幾個人,也不過就是這幾位。如果他是謝一心,那麽下一個要遭殃的,大約就是葉書嫻了。盡管葉書嫻一身高強武藝,身邊又總是跟著好幾名天罡衛隨行保護,但他仍是十分擔心。謝一心在暗而葉書嫻在明,她根本不知道他打的到底是什麽主意,真的動起手來,只怕謝一心卻是什麽下作手段都敢用出來的。

葉書嫻縱是功夫再好,若是被暗算,怕也是兇多吉少的。

他想明白了這一點,便又盡力思索,看有沒有什麽法子能將謝一心的暴行制止住的。可他如今只是一名負責運貨搬糧的小兵罷了,手裏頭半點權力也沒有,胸有千般妙計,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想來想去,最後只得嘆出一口長氣,幾乎要死了這條心了。

可在這死灰裏頭,忽然升起了一個奇妙的主意來。

將他自己交出去。

直接到謝一心的面前去,問他執著於這咄咄逼人的殺戮,問他到底要求些什麽。這念頭一旦升起來便如同燎原之火制止不住,橫看豎看也像這一道謎題的標準答案一般。

他並非當真要殺這許多人,而是在告訴他,我在找你,若你不出來,我只好殺了他們,將你逼出來。

葉斷城忽然之間竟已覺得自己明白了。他的心裏一片霜寒,身上覺得十分地冷,似乎他並不是在點著牛油的溫暖的大帳裏,而是穿著單衣站在昆侖的暮色中一般。可他又分外平靜,好像之前所有的痛苦與茫然,後悔與矛盾,都已找到了一個終點。

他的身邊只剩下了葉書嫻,他不能讓她身陷險境之中。謝一心簡直已不是人了,他現在的種種行徑,恍然已落入了修羅鬼怪之道,當真不負他的滔滔惡名。

而若他沒有猜錯,這挑起驚濤駭浪的人,一開始卻是他自己。

葉斷城打定了主意,捱到午夜時分,便約略收拾了一番,打算避開巡邏的耳目出得營去。他並不打算主動去找謝一心,若謝一心本來就為了尋他而來,那定然會自己來找他的。

他的營帳後方就是懸崖。雖然是千丈峭壁,但在左近卻也有一條較為平緩的小道,大約是從前的采藥人鑿出來的。他小心翼翼地往那條小道上走去,身後聲響風動,葉書嫻竟已手持長劍攔在了她的面前。

她瞪著他,道:“阿城,事到如今,你還不打算告訴我嗎?”

葉斷城笑了一笑,不發一言,只將劍拔了出來,提在手上。

葉書嫻哀哀道:“你今兒見了綠竹之後就神思恍惚,不說我也能猜得到幾分。那犯人,就是那妖裏妖氣的道士對不對?當時我已覺得你倆之間,看上去有些貓膩……我卻還想著他若能對你動心生情,或許能有些轉變呢?可沒想到……”

她搖了搖頭道:“你這樣子,卻是要去送死了。今兒師姐且告訴你,若那道士不將我殺了,我是絕不會讓他傷著你的。”

葉斷城苦笑了一聲,道:“小嫻,我已害了這樣多的人。我不能再害你。”

葉書嫻的眼淚竟似要落下來了,她聽得葉斷城如此說辭,知道他已是承認的了。她竭力壓著聲音,卻仍是止不住怒意:“你從來不愛惜自己,看著你受傷難過,我難道卻不心痛嗎?你口口聲聲說不願害我,難道叫我擔驚受怕就是對我好了嗎?”

葉斷城閉了閉眼,長嘆了一口氣,不再說一個字。他自知劍上功夫遠不及這位師姐,因此只要占個先機,出其不意提劍就攻了上去。葉書嫻站在下首,又被他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間竟然招架不住,往小路上步步斜下去。再加她知道自己強過葉斷城許多,力度劍勢,都習慣性地收斂了不少,葉斷城卻打的一往無回,一副只許勝不許敗的樣子,卻反而將她壓制住了。

葉書嫻與他過了幾十招,知道這師弟心意已決,怕是再難勸回頭了,因此心下一動,將劍收了回去。葉斷城見她放棄,也不再進逼。葉書嫻佯作出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往葉斷城身邊走了幾步,道:“既是如此,我也只好--”

說話之間,她猛地擡起手來,往葉斷城的後頸重重一擊。

“……只好叫你沒法去找他了。”

她扛起葉斷城的身子,往小道上攀了回去,將他放回了自己的帳篷裏。然後她又去將自己手下的天罡衛一一喊了起來,叫他們好生守在葉斷城的帳篷外頭,無論醒來之後他說什麽話提出什麽古怪要求,都千萬莫要應他半個字。

她打點好一切,回到自己的帳子裏,心想等天一亮,就要去和堂主說一聲,點起人手來去抓那犯人。

這謝一心多活在世上一日,只怕就要讓葉斷城多痛苦一天。



葉書嫻跟天璇堂堂主要了大約五十人,分了三撥,自己這一撥只得八人,做個誘餌,剩下的人分成兩組,隔開一炷香的時間先後出發,將自己這八人夾在中間,以及時施救。

她思忖道這人專門挑十人以下的隊伍下手,多半自己那的人手也並不充裕;即使有一邊不曾趕來救急,那麽三十幾人,大約也是能對付得來的。若這犯人當真是謝一心,那麽他的耳目看見自己,必定會報告給他。因此也不需要有意引誘,往浩氣盟弟子頻頻失蹤的那一帶走去就是了。

一路行來卻沒有什麽動靜,這天日頭卻也不錯,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似乎連腳下的千年凍土都暖和了些。葉書嫻騎著馬走在最前頭,卻只見一派風和日麗,十分和平安詳,全無半點殺機。如此大約走了半日,她幾乎要以為自己想錯了,這犯人也許根本就不是謝一心呢?

若不是,那倒真是最好不過了。她嘆了氣,想謝一心若沒有做這許多喪心病狂的事情,葉斷城大約也能稍微展眉一笑了。

然而正這般想時,前邊道上已出現了一位葛衣老者。他整個身子搖搖欲墜,往前直伸著手臂,往他們這邊靠近過來。

葉書嫻揮手示意,讓所有人都退後幾步,避開那老人。這人的奇形怪貌她倒有些熟悉,隱隱約約卻不是屍化的痕跡嗎?只是洛道李渡城與此相距不知幾千萬裏,卻不知如何在這地界出現得。

這下倒不好辦。若是殺了,萬一錯手傷了無辜,既不合浩氣盟的作風,也叫人於心不忍;但若這正是謝一心的計謀呢?而這條山路又並不寬敞,想繞開去,也並不太容易。葉書嫻想了一想,從隨身皮囊裏摸出幾支飛鏢,往那老人身側打了過去,卻不傷他,只是想將他擊到一旁去,也可一試身手。沒想到這老人被打的摔倒在地,卻悶聲不吭,伸手把飛鏢從衣服上拔了下來,呆滯地看了一眼,忽地擡起手臂,惡狠狠地劃下了一條深深的血痕。然後他又站起來,晃晃悠悠,朝葉書嫻他們走過來。

這情景著實太過妖邪,但葉書嫻總覺得有哪處不對,不該將這老人殺了才是。她手下已有人按捺不住了,走上前去,提劍想逼退那老人。葉書嫻看那老人整條手臂滴滴答答滲著血靠過去,心裏頭電光火石閃過一個念頭,大喊道:“別碰他!”

太遲了。那老人也並不攻擊他,只是將那手臂上的血往這天罡衛的皮膚上擦了一擦。

葉書嫻縱身下馬,手中煙花彈扔出的同時重劍一擊將那老人拍了出去。他退到遠處,但仍是不知痛似的爬將起來,又晃晃悠悠地朝他們走來。而那天罡衛卻也不曾屍化,只是眼神迷蒙,有些心不在焉,手裏頭的劍也提不起來了。

葉書嫻驚道:“這卻不是什麽屍人……這是藥人!大家小心些,千萬莫要被他的血沾到了,將他的穴道點上就好,咱們且先撐一會--”

她話音未落,山壁上已落下三四個形容病態行動猥瑣的人來。他們連飛鏢都不需要,拿自己的爪子將皮肉挖了開來,就向葉書嫻等人撲了過來。

這一下卻是陷入了絕境裏頭了。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濺出的藥血越多,越叫人頭昏眼花。葉書嫻身法輕靈,能避過的最多,可她的同伴卻一個接一個地先後倒下了,而那只差一炷香的增援卻遲遲不出現。終於她的視野開始迷茫,只見數張猙獰醜惡的面孔向她撲來,然後一洗茫茫白霧,竟自就昏過去了。

葉書嫻醒來時卻發現自己仍還活著。

她四肢完好,呼吸平順,甚至兩把劍都在身邊,只是手腳酸軟用不上力來,只能挨著墻才不至於倒下,顯是方才那藥效還不曾過去。甚至她的手下都還活著,只是他們的待遇比她糟糕一些,個個都五花大綁東倒西歪,被扔在屋子的角落裏頭,還在悶著頭呼呼大睡。

她看了看四周,發現自己在一間小小的茅草屋子裏,靠著墻坐在一個蒲團上。謝一心隔著張茶幾坐在她的對面,仿佛他們前一刻還在飲茶聊天,而她只是不留神小憩了一會。

他穿著一領素色道袍,笑吟吟地看著葉書嫻。倒好像他從未殺過一個人,而只是來找葉書嫻敘舊一般。

他的衣角垂在原色的木紋上,瑩白的長劍負在身後,手中正持著一枝瘦骨嶙嶙的梅花,將它放進一只通體淺碧的玉瓶裏。若不是知道他的斑斑劣跡,這一會當真可讚他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了。

他看著葉書嫻笑道:“我本不欲拋頭露面,但恰逢你這樣一位貴客到來,當然不能有所怠慢。我並不打算殺你,只是想邀你小坐一會。待到你的手下醒轉,把葉斷城叫過來,我自然就放你走。”

葉書嫻此時只覺得不可理喻,這謝一心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能聽得懂;可為何連成了一個句子,她卻想不明白呢?她想了一會,仍是決定先問那些怪模怪樣的藥人:“你派去的那些人……是怎麽回事?”

謝一心頗為自得地笑了笑道:“你知道,要抓著你是件不容易的事情,而和你硬碰硬,我也是不願意的。因此我特意沒用從前的法子,專門弄了一批肖藥兒養的藥人來。至於援軍,我當然也差了戰奴去拖延時間了。雖然人數遠遠不夠,不過若是拿命一博,也能拖的許多時間。”

葉書嫻不可置信地搖搖頭道:“所以你其實手下也並沒有多少人……只是……叫他們都去送死了?”

謝一心笑道:“但我不是將你困住了麽?有你在這裏,不愁葉斷城不來。”

葉書嫻沈默了一會,道:“瘦梅先生在你手上?”

她問題多多,謝一心卻似很有耐心:“本來是的,不過他不見了。這也不妨事,只要你們以為他在我手上,那不就好了?”

葉書嫻又問道:“綠竹是你殺的?”

謝一心的臉色沈了一沈:“我不過是想拿這個丫頭給些提示。如今看來,這提示著實有些用處。”

葉書嫻遲疑一陣,搖搖頭咬著牙道:“我不懂。你到底要做什麽?”

謝一心反而給出一個疑惑的神情道:“我方才不是已說了麽?我要葉斷城。可他偏要躲著我,你們又一個個地來妨礙我,我也只好想出這法子來了。”

葉書嫻說不出話來了。這動機是如此荒唐,可謝一心竟似是認真的。他無比嚴謹地殺死一個又一個人,只為了叫葉斷城出來見他?

謝一心站起來,在堂中踱著步子,道:“我看你不信。其實我也很難相信,為何我竟能忍受帶著這許多腌臜的奴隸四處出戰,還想了這許多莫名其妙的詭計出來?不過這都無所謂,你只需知道,若要我不為難你們浩氣盟,將葉斷城交給我,那就萬事太平了。”

他這一次說話溫文和雅,也沒帶半分煞氣,可葉書嫻卻覺得心中一片驚懼,幾乎想要奪路而逃。但她全身酸軟,用不上勁來,滿心的恐懼脫口而出成了一句話:“……你這個瘋子。”

謝一心背對著她站了好一會,猛地回過身看著葉書嫻慘笑起來。

他的聲音忽地拔高了:“是啊。我是瘋了……我若不是瘋了,為何腦子裏總是會想起那個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的人呢!”

葉書嫻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她已無話可說。

她已知道,這惡名昭彰的謝一心,確實已徹頭徹尾地愛上了她的師弟。

可這種愛情,豈非是世上最恐怖,最駭人的一種感情?!

世間愛戀歡情,總難免有些惡意在裏頭。自私,占有,不滿,嫉恨。但與之相對應的,卻有更多的美好感情在裏面。包容理解關懷乃至為了所愛之人犧牲生命,閃光之處,足以遮掩那些黑暗的惡意。

然而當這種愛戀發生在謝一心身上時,他竟只因此生出了無窮無盡的殺戮與傷害。

她開始後悔自己的輕舉妄動,但時至今日,她更後悔的卻是當初當謝一心臥於病榻之上時,她沒能狠下心來,將這個魔鬼斬於劍下!

事到如今,她還有什麽辦法呢?如果非要以她為條件交出葉斷城,那她只有先讓自己去死了。

死,豈非是逃脫累贅最輕松的一種法子?

謝一心絕不會讓她這麽做的。

她的手裏已沒有劍,而謝一心的臉上已沒有笑容。

他的面上蒙上了一層嚴霜,卻又透著幾分困惑。他的聲音十分地不開心:“你要為他死?”

他走到墻邊,惡狠狠地踢了一名天罡武衛一腳。那人掙了下,慢慢將眼睛睜開,驚了一跳。謝一心拿著葉書嫻的劍,將那綁索挑開了去。

他看著葉書嫻道:“我不想讓你死。讓你求仁得仁,有什麽意思?”

然後他轉向那天罡武衛,道:“你回浩氣大營去,將葉斷城帶過來。你若回來得太晚,這位大小姐,只怕就要沒命了。”

“哦對了。”他手裏的劍忽然擡了起來點了點那護衛的胸口,“別妄想帶人來救她。你們當然也可以試試,是攻進來救人來的快,還是我的劍快。”

那天罡武衛看了看兩手空空的葉書嫻,又看了看兇神惡煞的謝一心與這屋子外頭的雪魔武衛,咬牙點了點頭。

“不許去!”葉書嫻忽地怒吼起來,“既為浩氣之身,難道卻要為了偷生害了自己的弟兄姐妹嗎!縱然身死又如何!”

謝一心只是平平靜靜地道:“這已由不得你了。”

他的劍尖往那天罡衛的皮肉裏鉆了一分,道:“你是要死在這裏,還是要回去換個人來?這樣簡單的決定,我想你應該能做的好。”

那天罡衛雙目圓瞪看著謝一心的劍尖,撲通一聲給葉書嫻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個頭。謝一心摸出一顆藥丸,扔到地上。他抓了起來塞進嘴裏,就連滾帶爬地奔出門去了。

葉書嫻的整顆心都已沈了下去。但謝一心的怒火似仍沒有平息,他玩著葉書嫻的劍,道:“你既這樣想求死,我也該讓你痛苦一番才好。只是你這般無畏無懼,倒有些難啊……”

這時外頭一名守衛走了進來,朝謝一心附耳了幾句。謝一心的雙眼一亮,竟笑了起來。

他低低地道:“好主意。”

然後他走到葉書嫻身前,笑的越發開心了:“……像你這樣眼高於頂自命不凡,出身優渥的大小姐,我當然要將你扔到泥裏去,才能讓你痛苦終身。”

葉書嫻已感覺不到恐懼了,她只覺得十分麻木與無力。

謝一心這笑容,分明已是從地獄來的。

那守衛獰笑了一聲,朝她撲了過去。她死死地咬著嘴唇,無神地直視著這屋子的橫梁。一抹血線沿著她的唇角暗暗淌下,滿是絕望與不甘。



這似乎很久,但似乎又並沒有多久。

她的眼裏只剩下了一條條木梁構架的屋頂,耳朵裏是無數糅雜在一起的嘈雜響動,而她的身體裏剩下的只有疼痛。

忽然間她的身上一重,似是什麽東西壓了上來。然後又瞬間一輕,她被一襲輕巧而溫暖的狐裘包了起來,又被一個人給摟到了懷裏。

這個人輕柔地擁抱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在她的耳邊小聲地說:“沒事了。”

沒事了。

若說方才她已是個死人,那她已在這個人的懷抱裏活了過來。她受辱時一直緊咬牙關不願示弱,沒漏出半句求饒,此時終是撐不住了。她把頭埋在葉斷城肩窩裏,伸出手去緊緊抓著他的衣襟,眼淚止不住地撲朔朔地落下來。

謝一心正襟危坐,仿佛前面根本便沒有這郎情妾意的畫面。

他居然還對葉斷城笑了一下,仿佛在對一個許久不曾謀面的老朋友打招呼:“你的劍法,倒是精進不少。”

屋外的雪魔武衛已倒了一片,而那非禮葉書嫻的禽獸自然已橫屍當場,斷了氣了。

葉斷城的雙目通紅,惡狼一般地剜著謝一心。他感到葉書嫻悲苦的淚水已打濕了他的衣服,幾乎已是肝腸寸斷。這一切都是他害的。如果他不曾為謝一心所惑,如果他不曾將謝一心偷回浩氣大營,如果他沒有情難自禁讓謝一心脫身而去,如果他能狠得下心殺了謝一心……

那麽瘦梅先生不會杳無音訊遭人猜忌,綠竹不會年華早逝,書嫻也不會遭到今日這樣的慘遇。

這全是他的錯。他愛上一個魔鬼,心裏頭暗暗地想讓他多活些日子,卻害了這樣多可愛的人們。

他將葉書嫻抱到一旁,提起劍來,二話不說,朝謝一心攻了過去。

謝一心沒想到他敢對自己出劍。他們在劍術上的造詣差距太大了,當初他在昆侖大營做那榻上俘虜的時候,每一日清晨,都是被葉斷城在帳子外練劍的聲音吵醒的。他的動作生硬,瑣碎的細節太多,劍意拖沓,行招滯止呆板,幸而習的都是藏劍山莊正統武學,還可以糊弄這江湖之中的大多庸人。一旦遇到稍微有些靈氣的高手,立刻便敗下陣來,高下立現。可他為了這個女人,這個從小壓在他頭上的師姐,不要命地向他刺來。

葉斷城招招都是不留回手的進攻,可他卻連劍都不想拔。並非他太留有餘地,他只是不想對他出劍。

他甚至還有些難受。

葉斷城招招進逼,他就連連後退。他連後頭是什麽都不註意了,一下子撞到了墻上去。葉斷城的劍鋒平空刺來,他本能的側身一閃,左肩仍被砍出了個大口子。

葉斷城的劍停了下來。而謝一心被抵在墻上,他在看著葉斷城的眼睛。

他記憶裏的葉斷城,似乎從未動過氣,大約都是如春水一般的。他一雙桃花眼,自含一段風情,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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