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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榮歸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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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蝴蝶百無聊賴地斜躺在堂前的扶手椅裏,打著扇子曬太陽。在浩氣盟暴風雨一般的突襲之後,這來之不易的安閑竟然顯得有些虛假了。

平安客棧裏又只剩下了她一個人。陳老駝背已帶著謝一心逃往昆侖長樂坊,若沒出岔子想必已過上安全的生活了;那天天纏著她的何平在鬧出一番動亂後也束手伏誅,乖乖地在炎獄山裏住下來。

那一日浩氣盟大舉入侵,她原以為自己是要死去的。他們不知怎的,似乎比惡人谷的人自己還要更清楚這裏的每一條道路與河流。他們早準備好了鐵索浮橋,大搖大擺地從咒血河的上頭走了過去,任由催命鬼在赤紅色的巖漿中幹瞪眼。他們知道烈風集剛鬧過事,居然讓刺客潛了進來偷襲右手已傷的陶寒亭。他們最終將一谷惡人圍至黃泉峰下,要逼雪魔現身。

但王遺風飄然而至以雷霆之勢擊潰萬把大軍的時候,浩氣盟卻已有相當一部分人悄悄往外頭撤了出去,避開了王遺風,往外谷東隅去偷了肖藥兒與康雪燭。陳和尚與柳公子去救援時,兩大惡人那邊皆已潰不成軍,幾乎命懸一線了。

那之後浩氣盟的大部隊便自行退出了惡人谷,只有些許掉隊的還留在外谷,自然是被一湧而出的惡人恨恨地殺了。想來他們倒也並非是想將惡人趕盡殺絕,只是想重創他們罷了。因此並不去惹雪魔這般的硬點子,而是盡可能多地去殺些高階惡人,得了好處便走,絕不做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一天一夜之後,他們已走的幹幹凈凈,剩下一個滿地屍體血汙,處處野火殘垣斷壁的惡人谷。

這景色又有了些絕處逢生的意味--為世所棄,為人不容。

但越是惡劣的地方,越是絕望的處境,反而越能激發他們的生機。

花蝴蝶並不害怕孤獨。她生來本是個男孩子,卻長了一顆女兒心。從小時她頂著滿頭花兒與鄰居家女孩一道玩家家酒,被爹娘揍得三天下不得床起,她就一直是一個人了。後來她將自己弄的不男不女,又化妝成種種妖媚模樣,更是討人所嫌,為所有人所不齒。

她並非不習慣一個人打點這一間客棧,只是偶爾會有些想念。

她有些想念從前客棧裏頭人頭攢動的時候。醉紅院雖銷魂,可在內谷不是人人都能去得,也不如她這小小的平安客棧來的平易貼心。而往惡人谷一路亡命而來的人們,見到這杏黃色的,書寫著平安客棧四個大字的酒招時,就已知道,此處已是惡人谷,天皇老子也奈何不得他了。她喜歡看人們在堂前喝酒吃肉,也喜歡看那些江洋大盜們突然安心下來,呼她一聲老板娘的神情。而現在平安客棧人已不太多,人人忙著重建谷裏頭的房子與自己的家,堂前店後,自然是冷冷落落的了。

但她最想念的卻是老駝背。她的年歲已有些大,因此看不到未來,只好無所事事,倚在堂前的靠椅上清點清點過去。她想起來當年她剛把在昆侖山麓惡人谷口凍成一塊冰的老駝背拖回客棧時,想的只是拿來做奴隸用。老駝背不知她打的是什麽主意,在客棧的騰騰熱氣裏慢慢醒來時,對她滿眼的感激涕零。她不知怎的,促狹的心思升了起來,直接將濃妝當著他面洗了,想瞧瞧這人什麽反應。她暗暗地想,若是這駝背嚇的尖叫,那就把他給一刀殺了做包子,連奴隸也沒的做了。

沒想到那老駝背雖然也有些驚訝,卻只是沖她惋惜的笑了一笑,又伸手指了指妝臺,朝她比了個拇指。反而是她自己為這意外的讚美一陣怔忪,再轉身畫眉的時候卻連眼眶也濕了。

老駝背就這樣在客棧裏住了下來。他將她當做他的妻子,他的伴侶,而不是一個男不男女不女的妖怪。她在前邊迎客管賬,老駝背就負責後廚跑堂,同她一道打理家務,也樂意坐著聆聽她沒玩沒了的牢騷。而最重要的是他絕不吝惜對花蝴蝶的讚美,花蝴蝶在他的眼神裏,幾乎要以為自己只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

她打算的十分穩妥,她年紀大了,老駝背更是半只腳邁進棺材裏的年歲,兩人就這樣在這客棧裏頭相依相偎地過了下半生,卻也沒甚麽不好。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平安客棧裏,終得平安的卻只有她自己一個人。

她躺在舒適的靠椅上,躺在午後的陽光裏頭,念著過去的事情。

平安客棧或許會重新熱鬧起來,但那些走了的人也許已不會回來。

她在半夢半醒之間,聽見一個聲音平平靜靜地,在耳邊喚著她。

“老板娘。”

她翻了個身,心想怎麽偏生是你卻不是老駝背,定然是個夢。

“老板娘,你若再不起來,我只能進去把你的銀匣子拿走了。”

花蝴蝶一骨碌翻身坐了起來,揉了揉眼睛。

眼前這人一身普普通通的書生打扮,背後卻負了把蒼藍色劍柄的長劍,正抱著肘站在她前面笑吟吟地看著她。雖然沒了道袍,衣衫樸素,但仍是玉樹臨風,一派濁世佳公子的風采。

花蝴蝶又驚又亂,一時間無數問題湧上心頭,倒也不知道先問哪個好。於是先把謝一心拉進客棧裏頭去,又把門掩上。謝一心見她如此慌張,不由失笑道:“你怕什麽?我可帶了份大禮回來,現在就算我直接闖進雪魔閣去,怕也沒人舍得殺我。”

花蝴蝶由驚轉喜,知道謝一心定然在外頭做了不得了的事情,念頭一轉,就問起了老駝背。

謝一心顧左右而言他,道:“我的屋子卻如何了?我見谷中一片破敗,卻不知要去哪弄身像樣的衣服。”

花蝴蝶道:“你這就帶著大禮去找陶堂主不就得了,廉先生還不給你白送個十套八套的。莫說這些沒意思,你且說說呀,怎麽找著這大禮的?該不是把我們家老陳賣了吧?”

她不過是隨口開了個玩笑,不意間卻是歪打正著了。謝一心的笑容斂了起來,眼神不知在何方飄忽了一會,才道:“他……哎。”

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果然將花蝴蝶引的著急起來,追著他定要問個究竟。他又故作為難了好一會,才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道:“老板娘,我若說了,你可莫要生氣。”

花蝴蝶只當最多就是一個死字,心中已作了準備,讓謝一心直說無妨。

謝一心見她急得已差不多了,才慢條斯理地道:“這事說來也許你卻不信……谷裏那奸細,卻不是我,而是--”

他藏著後半句,花蝴蝶已猜到他要說什麽,驚得一雙眼瞪成了金魚水泡,連連搖頭道:“怎麽可能,他,他和我在一起呆了五年--”

謝一心道:“你瞧,你也不信。既是你這身邊人都看不出端倪,谷裏的其他人,卻是越發不能相信我了。”

“那人原本便不是什麽昆侖山的老獵戶,他奉了浩氣盟的命令,潛進惡人谷來做奸細的。”

“他那駝背是假的,也不是什麽耄耋之年的孤寡老頭。他裝成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啞巴,便是要騙你的信任,他大樹底下好陰涼。”

花蝴蝶捂著嘴巴,猶自不住地搖頭。

謝一心哪會理她,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你道我在炎獄陰牢裏頭為何死不了,正是他給我送的水食。炎獄山動亂,也是他將劍與牢門鑰匙給我送了進來,就是盼著借我的手將谷裏搞得一團糟呢。”

花蝴蝶往後退了一步,口中仍是稱著不信,但聲音輕了下去,顯然已是聽進耳去了。

“你瞧他在谷裏頭那副扮相,佝僂傴僂,一張臉皺得像豆腐皮一般。你可想象得到他真正的容貌?我且告訴你,俊俏的很呢。二十四五的年紀,十分白凈,一看就知是富貴人家養尊處優長出來的。舉手投足皆是風流倜儻,卻不知他如何能忍得將自己扮成個又老又醜的怪物?”

花蝴蝶聽得他講的興起,已是完全聽不下去了。她捂著自己的臉往後邊踉蹌地退去,背脊撞到了墻上。她退無可退,居然捧著臉哀哀哭泣起來。她一邊抽泣一邊說道:“我不信,我偏偏是不信的。謝老板你要送大禮還是抓奸細,你便自己去吧,你說的這些,我一個字都不信。”

謝一心見她已抽得喘不過氣來,便住了口。他看著花蝴蝶笑了一下,那笑容明亮愉悅,卻又殘酷得叫人心中一冷。但花蝴蝶只顧著埋在指縫裏哭泣,並不曾看到他惡意的神情。他好聲好氣道:“好好好,我不再說了。老板娘,回頭見。”就推開大門出去了。

花蝴蝶拿開手,緩緩地擡起來頭來。她的眼淚止也止不住了,嘩啦啦地將濃妝生生打成了一張鬼面。五顏六色的淚水順著她的面頰往下淌著,她晃著步伐倚著扶手往樓上走去,扒在梳妝臺前,死死盯著自己蒼老衰敗蒙著滑稽油彩的容顏,卻忍不住在心裏描繪起了謝一心說的那個俊逸少年。

你眼中映出的我,原來卻不過是一個笑話而已。

她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悲啼,將整個梳妝臺一把推翻在地。



謝一心回來了。

外谷惡人匆忙地奔走相告,他則背著一柄蒼藍色的長劍,在三生路上不緊不慢地走著。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倆小小的平板車,一頭小牛慢慢地拉著板車隨著他的腳步前進。

烈風集已難以辨認了,無法想象這兩根光禿禿的柱子裏頭,就是曾被眾惡人朝思暮想的快活林。只有兩排雪魔武衛未曾改變,齊刷刷地站成兩列,見到謝一心就將他包了起來。

謝一心鎮定自若,道:“我要見陶堂主。”

雪魔衛怒吼起來:“你這小人,竟還沒死!殺了他!”

陶寒亭聽得外頭動靜,走了出來,制止了這激昂的殺意。他剛待張口問話,謝一心已將那板車上的包袱解了開去,空氣裏頭忽地便飄起一股血腥混雜著屍臭的味道,已有人忍不住扭過頭去幹嘔了起來。

謝一心面無表情,把手探進包袱裏,拎出來一顆頭顱,隨手一扔,那顆頭便骨碌碌地滾到陶寒亭的腳邊。

他波瀾不驚地道:“開陽壇先鋒使,張瑋倫。”

“天璣堂副堂主,孔珊。”

“玉衡壇掌舵使,周昌平。”……

他一顆顆地將頭顱扔出來,再一一報上他們的名姓。烈風集廣場上一忽兒功夫便堆了一座小山,點一點少說也有十來個。此時正值一陣陰風平地卷過,十幾個頭顱互相碰撞起來,振振有聲,眾人皆是心中恐懼,往後退上一步,陶寒亭忙忙喝止,讓他不必再清點了。

謝一心冷冷道:“可還要殺我?”

雪魔武衛紛紛搖頭擺手,就差給謝老板謝大爺跪下了。陶寒亭道:“那天浩氣盟攻進來時,我已覺不對,想是冤枉你了。卻不知你這些日子在浩氣大營偷了這許多功勞,有否探到些口風?”

謝一心搖搖頭道:“我只知道這是監守自盜罷了。雪魔堂內,自要小心。”

他直截了當指出那奸細正在雪魔堂裏,引得一陣騷動。有些惡人不滿道:“胡說八道!誰又知道你是不是與浩氣盟聯手做戲呢?想再坑兄弟們一次,沒門!”

謝一心冷笑道:“你大可自己去做一把戲,看能變出這些玩意來不。”

陶寒亭皺著眉又看了眼地上那些頭顱,神情或驚懼或憤怒,亦有極其痛苦與悲傷之相,掃了一眼竟然不忍再看。他忽然又記起一事,道:“那與本谷奸細裏應外合的浩氣狗賊呢?你可取下他的人頭來?”

謝一心道:“心都摘了,實是太難帶回來。”

他也並沒說謊,只是隨口玩弄了一番字句。眾人聽得他斬釘截鐵如是說,更是議論紛紛起來。卻沒人知道他說了這句話時,腦袋裏已想起了葉斷城。他想起葉斷城的時候神色自然溫柔了一層,但看在旁人眼中卻成了種異樣的恐怖。陶寒亭見已沒甚麽再能問到,就讓大家各自散了,派人將謝一心帶回來的頭顱一一掛起示眾,擇日給谷裏死去的弟兄們做個祭祀。謝一心則恢覆原階,只是他的屋子之前一直無人修繕,現在還需加班加點修整一番了。

謝一心倒無所謂,只是他剛把花蝴蝶欺辱了一番,自覺也不太好回平安客棧去,幹脆在醉紅院揀了間上房住下。

說來也奇了,即使是這般荒莽的情狀下,醉紅院裏卻依舊是夜夜笙歌的。他剛走進醉紅院,見到的便是一片歌舞升平。許多穿著西域舞衣的姣好女子在廳中擺動著水蛇一般的身體,舞姿之奔放,較之平時更勝卻了幾分。米麗古麗著一襲水紅色的低胸衣裙,斜著身子靠在一張鏤金點翠的美人榻上,慵懶地打了個哈欠,貓一般瞇著眼睛看著廳裏頭醉生夢死的男男女女。

她見到謝一心走進來,擡手朝他招了招,示意他過來。她打量了一會謝一心,道:“謝老板,你的房間已準備好了。後頭走廊轉過去第一間,裏頭還帶了一池溫泉,真正是頂好的了。”

謝一心向她道了謝。米麗古麗轉開眼睛看著廳裏頭,道:“穆將軍不來了,倒換成了謝老板。今年的氣候,實在是奇怪的緊吶。”她沈吟了會,接著道:“謝老板,你卻莫怪我沒提醒你。這最好的房間,自然是會給你最好的女孩兒的。你若是執意推辭,難道不是虧的有些大麽?”

謝一心道:“勞您費心,實是修道之人,對此中樂趣,無法體味罷了。”

米麗古麗嗤嗤地笑了一陣,道:“難道我卻是搞錯了,該為你準備些機靈的小官麽?也罷也罷,我不鬧你。謝老板自去入住便了,若有什麽物事缺了的,沖門外說一聲便是。”

謝一心當下離開這聲色場,往後面的廂房走去。醉紅院難得看到這般好看的客人--穆沙雖然也是劍眉星目,但一來見的多了不覺稀奇,二來他又哪有謝一心這等仙風道骨的氣質?簡直人人都忍不得要多看他兩眼。謝一心只覺得有甚麽好看的,仍是擡著眼徑自進去了。他其實沒什麽事可做,在醉紅院裏頭也和尋常一樣,無非是打坐練功,當真是大煞了這醉紅院的萬種風情。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頭有人怯生生地敲了門,道是來送晚膳的。謝一心起來去開門,只叫她放在桌上就是了。那女孩兒諾諾稱是,將菜蔬放下了就要出去,也不知怎的一腳踩了裙邊,整個人便摔在謝一心身上。她回過神來,已發現自己伏在謝一心胸口,兩只手死死拽著他的道袍,整張臉竟然都刷的紅了起來。謝一心皺了皺眉,道:“你這般喜歡我?”

那紅著臉的女孩兒慌忙搖頭,又忙一陣點頭。她絆倒是真,摔到謝一心身上卻是故意的,只不過是頭一回聽見有要了上房卻不要姑娘服侍的人,心下起了些挑逗的性子。謝一心既然如此問她,她便打蛇隨棍上,滿口應承了就是。若能與這道士一度春宵,回去卻也不能不說是談資一筆,因此可勁地扮起了嬌羞。

謝一心見她點頭又搖頭,滿臉當然寫著不相信,但也知這姑娘送上門來的意思了。他略想了一想,突然起了戲弄之心,手往那姑娘背後摸去,略一用力,就將整件紗衣撕了。那姑娘也沒料想到這道士看著文文氣氣,下手卻叫一個快狠準,於是也覺不必再裝神弄鬼,如一枝藤蔓一般直接往謝一心身上攀附了過去。她的技巧自然很好,還會恰到好處地哭喊求饒。謝一心將她溫軟的身子按在床榻上抽插著,毫無疑問是饜足的。但除了那欲望之外,似乎便什麽都沒有了。

謝一心抱著那姑娘,覺得自己仍是喜歡女人的。柔軟而有彈性的肉體,可以密密地與你貼合。烏黑的發絲泛著香氣,足以迷醉。

可那姑娘自己爬到他身上來律動的時候,他的腦子裏頭盡然全是葉斷城。他想起他掛在他脖子兩側的修長手臂,想起他埋在他肩窩裏低沈的喘息。他撫摸著女人光滑玲瓏的脊背,卻覺得還是那沒有贅肉的結實軀幹來得美好。他撫弄著那姑娘豐厚的臀肉,卻只願那在他的胯上律動的人有著葉斷城的窄小臀部與緊繃的長腿。他想到這裏,只覺得下身又硬了幾分,惹得那姑娘嬌喘連連。

他確實仍是喜歡女人的。雲雨一番之後他射了出來,但第二次的興致卻是再也沒有了。

那些都不夠,櫻桃小口,楊柳細腰,飽滿的胸膛與豐潤的臀部,這些都不夠。

都抵不上葉斷城的那一個夜晚。



因此第二日再有姑娘找上門來時,謝一心幹脆去同米麗古麗知會了一聲,他的所有衣食住行,不需要別人服侍。米麗古麗應承了下來,若有所思道:“我以為穆將軍已是個十分好的客人,卻沒想到謝老板更好對付。真不明白,你卻來醉紅院,為的是什麽?”

謝一心笑道:“聖女莫誇得太早。只怕到時出了亂子,謝某還需聖女多包涵。”

他料的確實不錯,並且也沒有等的太久。這一日白天黃泉峰下剛行過祭禮,晚上就已有人自己送上門來了。

月黑風高夜,正是殺人放火天。醉紅院上房的窗戶突然打開了去,木制的窗欞在風裏狠狠地撞出了一聲悶響。謝一心提劍起來,翻身坐在桌側,對外頭朗聲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未曾有應聲,倒是有一個黑影從窗子裏頭滑了進來。謝一心一劍往地上剜去,這人一個翻滾就避了開去,在墻上蹬了一下,借了勁反身向謝一心而來,手上平平掣出兩把玲瓏剔透的長劍,姿態曼妙,倒似在跳舞一般。

“你且與我演場戲。”劍鋒從他面目堪堪擦過時,那女子的聲音也在他耳邊低低地響起。

這竟然是方亭的聲音。謝一心雖然不明就裏,但也立刻反應過來,與方亭在這狹小的屋子裏交手起來。二人前前後後對了十來招,方亭覺得時間已差不多,往謝一心懷裏欺進去,擡肘對著他的小腹就是一下。這一下力道拿捏的精妙無比,謝一心當時就被她打的摔在地上,吃了痛驚出了聲,但又不傷臟器,只是皮肉之苦罷了。謝一心剛想發作,方亭就順勢撲到他身上,捂住了他的嘴,輕輕道:“你想殺石寒山麽?”

她見謝一心眼色已變,將手松了開去,見他果然不再惱了,便從身邊掏出個皮囊,一劍劃了開去,將裏頭的東西全數灑在謝一心的袍子上。謝一心皺了皺眉,那味道又腥又騷,想是什麽家畜的血才對,雖然有些憎惡,但也約略猜到了幾分。

“謝老板這般聰明,定然知道我要你做些什麽了。你且出去鬧起來,種種安排,我這裏自有見教。”

她站起身來,將一口染了血的劍丟在房裏,又從那窗口騰身出去了。

謝一心皺了皺眉,想米麗古麗相信你這法子才奇怪了,但仍是裝模作樣推門出去。他滿身鮮血,踉踉蹌蹌,闖到大廳裏頭立時嚇得一群人雙腿打抖。他讓米麗古麗這就把姑娘叫起來一一清點,不想米麗古麗也一口答應,想來方亭卻是早已經同她打過招呼了。於是醉紅院裏就這樣鬧了一整夜,鬧到第二天天一亮,凡是個在惡人谷裏頭的,都曉得謝老板被刺傷了。

謝一心在惡人谷裏頭,朋友不多,仇家倒也是不少。這一倒下,陸陸續續來醉紅院的人,倒都是想來看看他傷的如何的。謝一心躲在房裏頭,裝出一幅要死不活的樣子,閉門不見。米麗古麗更把丁妙棠找了來,讓她伴著演這場戲。直到第三日傍晚,石寒山帶著二十來名雪魔武衛,終於出現在了醉紅院的門口。

謝一心守株待兔了三日,獵物終於自己往槍口上撞來了,自然是要欲迎還拒一番的。石寒山幾次三番說道帶了許多人參燕窩,又說安排了酒菜歌舞以助興,像謝一心這般為惡人谷立了許多汗馬功勞的人,怎能怠慢了。好請歹請,謝一心終於勉為其難地同意,但整個人居然是給放在美人靠上擡出來的,還蓋了半床毯子。

石寒山見他面色慘淡,斜倚著神色恍然,還不時的咳出血來,心中雖然有幾分寬慰,但始終存疑。他轉念想到自己已帶了許多人手,謝一心想必也不能在醉紅院造次,若出個萬一,直接就將謝一心解決了便是,因此也就不太擔心。酒過三巡,他便有些躲躲閃閃地問起昨晚刺殺之事,是如何經過?

謝一心知道他刺探之意,因此擺出一臉窘迫模樣,道:“說來慚愧,實是不好語於外人知了。”

石寒山哈哈大笑,道:“謝兄弟但說無妨。若你千萬個不肯說,那雪魔堂如何助你抓得那刺客來?”

謝一心神色越發扭捏,道:“聖女已自去查了,這等事情,卻不必麻煩石堂主……”

石寒山恍然道:“謝賢弟可是……英雄難過美人關?”

謝一心訕笑了兩聲,將事情糊弄過去了。石寒山心下已信了七八分,就順著話頭道:“謝兄弟多高傲的性子,怎生就被這裏的姑娘迷得神魂顛倒了?我這裏自有一名女子,色藝雙絕,艷冠群芳,若是謝兄弟無甚麽身邊人,不妨見一見她。”

謝一心暗自想道,這老狐貍是死期將近而不自知呢,卻不知道方亭玩的什麽手腕,把他收得這樣服服帖帖的?於是作出一臉為難神色,又沈吟一會,才道:“自可先看看再議。”

石寒山拍了拍手,就有一隊窈窕女子走了出來。皆是素凈衣裙,面負白紗,頭上卻插了許多花鈿,叮當作響。雖然眾女子都只露了雙眸,但最前一位眉目黑白分明,明眸善睞,一顰一笑都看得出分曉,當真是目如秋水,光一雙眼睛,已足以稱為傾城國色了。謝一心知道那是方亭,只是事前也不曾與他提起過,卻不知道接下來該對什麽戲?當下扶著靠椅坐起,老神在在,先看她舞一出再說。

這舞蹈卻不得不說確實煞是好看。其餘八名女子手中持的皆是胭脂紅的絲絳綢帶,唯方亭一人手執著一對東洋制式的精鐵長劍,劍柄上酥酥軟軟地垂下許長許長的米色流蘇來。她跳的已不是尋常女子劍舞的路子,已加入了許多武功套路進去,若說到動作,當真是毫不柔軟,半點嬌媚也無。可她一手華美劍技,將兩把銀鐵長鋏耍得如兩條蛟龍上下翻飛,煞氣騰騰中偏生能見她纖腰盈盈一握,粉白廣袖在劍風裏與她柔軟腰肢一道轉圜,反而憑空生出了許多驚艷來。而她連人帶劍都是極樸素的顏色,周遭又是胭脂緞帶漫天舞動,更將那露出的半張臉襯托得分外明麗,攝人心魄。

佳麗亮劍,聲動四方。謝一心原以為方亭要在這舞裏打主意,不想一曲舞畢也不見變化,心下暗自奇怪。那邊的石寒山已鼓起掌來,大聲喝彩了。

他轉向謝一心道:“謝兄弟看這好女子可如何?”

謝一心咳了兩聲道:“不錯是不錯,只是我看她卻有些眼熟。”

石寒山心下吃驚,面上神色不改:“啊,我卻忘了,你們曾在昆侖有些過節。”

謝一心恍然大悟道:“正是如此。當時卻是我唐突這位方姑娘了,若知道有今日之遇,當時必定要憐香惜玉些。方姑娘這一對寶劍卻看著稀奇,不知道是何方神兵?”

方亭大大方方地將劍從背上解下一把,於眾人眼前轉了一圈,道:“謝老板好眼力。這一對乃是東洋所制的惡蛟雙鉤,在東海一帶確是一對名劍了。石堂主,謝老板,可曾聽過吟誦這對劍的詩句呢?”

眾人皆道未曾聽過,催她快說,方亭淺笑起來,一對美目含情脈脈:“飲卻相思飲卻愁,不信西廂想殺人。雖是好劍,終究有些不吉利,是麽?”

石寒山臉色微變,不知其意,謝一心卻是已明白過來,一聲暴喝道:“我卻說為何看你這般眼熟,原來日前偷襲我的人,便是你麽?”

滿座皆是一驚。謝一心拂袖而起,自薄毯裏扔出一把長劍來。劍柄盤花團翠,還垂下兩支鎏金蝴蝶,正是方亭平日所用的剎那芳華。

石寒山沒想到方亭有此一失,當即一聲令下,將二十名雪魔武衛盡數召進堂裏來了。

“殺了他!”



謝一心長嘯一聲,劍芒暴長,自靠椅上飛身而起,哪有半點受傷的樣子?

石寒山見事已至此,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仗著人多將謝一心解決了。他以為事雖敗露但仍有轉圜之機,卻不想方亭原本就是沖著他來的。那對惡蛟雙鉤當真掀起了滔天駭浪來,混戰之中不曾防備,輕易便將他制住了。

他被方亭從背後抵著喉管,見雪魔衛已經完全被方亭的婢女纏上,謝一心正提著劍向他慢慢走來,自知已是陰溝裏翻了船,只盼著聖女能聽見這一番動亂趕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但聖女出現之時,方是他希望泯滅之刻。

米麗古麗竟與陶寒亭一道,從堂後頭走了出來。

陶寒亭的盛怒可想而知。他雖已得到些風聲,但仍是將信將疑的。今日聽了方亭的安排來這醉紅院裏,雖是為了求證,但心裏始終希望一場兄弟,莫要自相殘殺才好。現在石寒山謀害謝一心,人證物證俱在,卻是萬萬不能脫罪的了。

但石寒山終是老狐貍一條,雖被抓了個正著,也只願承認這一件,其他種種,他是打死不認的。將謝一心打入炎獄陰牢之事,與軟禁時將謝一心誘入肖藥兒居所之事,他直說不知,想總之沒有證據,一概矢口否認。畢竟謀殺同袍之罪,較之叛谷,可要來的輕的多了。

一時間這臨時起意的堂審竟然僵持住了沒法繼續。眾人正在絞盡腦汁之時,醉紅院卻來了位不速之客。

這人憔悴已極,青黑的眼圈深陷下去,兩個肩膀無力地垂塌著,拿瘦成一副骨頭的手勉力推著輪椅進來。可他眉眼五官都十分端正,想來未曾變成這般模樣之時,也應是個風流倜儻的青年人。

石寒山見到這人,當真是雙腿一軟,就要跪倒下去了。

這人還能是誰,自然是那跟錯主人,又遭了謝一心毒手的楊瑞凡了。卻不知道他這副模樣,在動亂裏頭卻是如何偷生下來的?

或許能不能活下去,端看你的心裏有多少生的渴望吧。他雖然失去了一切,甚至下半輩子都再站不起來,可他仍能活在這個世界上,他就能親自將那背叛他的人送進大牢裏去。

活到最後的人,才算是贏家,這話當真不錯。

石寒山已活不了多久了。他幾乎被楊瑞凡嚇的肝膽破裂,仿佛見到了從地獄前來尋仇的厲鬼。

楊瑞凡推著輪椅,來到醉紅院的大廳裏。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給他讓開一條路來。他到了陶寒亭面前,停了下來。

他看了石寒山一眼,目光裏是滿滿的怨毒。

陶寒亭道:“楊瑞凡,你……最近可好些麽。”

楊瑞凡道:“陶堂主,你看我這樣子,能好得了麽。若非得方姑娘將我藏了起來,只怕我早已死過千百回了。”

他喘了一口氣,道:“謝一心廢了我的武功,斷了我的雙腿,我當然非常恨他。”

謝一心無動於衷,只等著他的下文。

“可還有一個人,才是真正的千刀萬剮,活該下地獄!”

他說到此處,一張臉已扭得青面獠牙,活像地煞閻羅。

“那個人……那個人叫我去哄謝一心前往昆侖執行任務,叫我觀察他的一舉一動,若有合適的時機,就順手送他上路。”

“可他給我的那張圖竟然原本就是錯的!”

“他不僅想殺了謝一心,他根本就是想一石二鳥。”

“謝一心出事之後,我立刻就想到這圖定有問題,於是去尋他。可是到底是要殺了他還是就這樣由他去,我卻想不清楚了。……”

“後來的事情,你們也都知道了。回谷之後,那人擔心對質時被我說出實情,因此威逼利誘,一忽兒私刑拷打,一忽兒又拿恢覆武功來誆我,一忽兒又威脅我要將從前為他做的事情抖出來。我失了武功,心下怯懦,又對謝一心懷抱恨意,只覺都是為他所害,卻不想事到臨頭之時,謝一心竟然反過來幫我將這一段掩飾了過去……那人以為我已成廢人,昆侖一事又已過去,料想我無法再有作為,便不再趕盡殺絕。”

“謝一心廢了我,我自然極是恨他;但我的一條命,卻也是他救下的。我當時極是痛苦,但時日一久,腦子稍微清楚了些,才發覺到種種惡果,追本溯源,皆是由那人而起……”

他聲音漸輕下去,已帶了悔恨之意,想來除了對石寒山的悲憤之外,亦有對自己的追悔莫及吧。

“直到那一日浩氣盟大軍來到惡人谷,我才驚覺那人的狼子野心。你僅為雪魔堂主的位置就可以將惡人谷賣出去,卻可曾想過若惡人谷不在了,何來你的容身之地啊!”

楊瑞凡語調一轉,後幾句分明已是在對著石寒山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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