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畫皮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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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一般的喧嘩已從他的耳邊褪去。他聽得淅淅瀝瀝的雨聲漸漸變得輕薄,化作輕盈的雪花飛落。一陣陣寒氣從馬車的底部襲了上來,顯然馬車正往昆侖山中駛去。謝一心毫無生氣的倚在長椅上,感到有個人將自己的袍子除了,取了塊手絹擦拭他的傷口。

這水居然是溫的。謝一心無暇顧及傷口處的刺痛,卻只註意到了這一件無關痛癢的事情。

那人把他的傷口盡數清理了一遍,便再沒動作了,想來這馬車上也不會有什麽藥品紗布,這般對待對謝一心來說,已是相當足夠。謝一心歇息了一會,自覺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將眼睛慢慢地睜了開來。車裏再沒別人,只有那花蝴蝶的老相好,縮在車廂的一角,托著腮打盹。

謝一心傷的不輕,又對花蝴蝶不存疑心,因此一心一意地調息吐納起來,再不註意周遭情況。待他一趟真氣游走周身已畢,精神恢覆許多之時,卻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說:“好了麽,謝老板?”

他一個激靈睜開了眼,車廂裏哪有別人,只有那明該是個啞巴的陳老駝背。謝一心的本能告訴他事已生變,但他還未曾來得及拔劍,四下裏機關作響,手腳皆被扣死在這車廂裏。

陳老駝背悠悠的站起身來,他的駝背竟然已不見了。

他說:“謝老板,你不必運功了。這鐐銬若是這般容易被震碎,我是不會用在你的身上的。”

他看上去仍是個垂暮老人,但聲音卻是年輕而又精神奕奕,在這昏暗小室分外詭譎。

那個聲音又笑了笑:“也許有些唐突,但時間緊迫,我也顧不得了。雖想請你閉眼,可你閉不閉眼,我又無法控制,只由你自己決定。”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謝一心。他已不是個駝背,不僅不是個駝背,他還長高了些。他的骨節喀拉拉地作著響,撐開了滿是皺紋、蠟黃憔悴的皮膚。

謝一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死氣沈沈的肌膚舒展了開來,居然顯出了一種剔透的象牙色,映襯著肌肉的紋理與血肉的薄紅,充滿了勃勃生機。陳老駝背的布衫因這不合時宜的生長而繃緊了,他亦不顧謝一心在身後,隨手一扯,將整件衣服撕的稀爛。於是他的整片脊背都露了出來,這明明便是個青年男子的身體,骨骼勻稱,緊致而不失優美。

他自己的身體似乎已有太長時間不見天日,於是貪婪地活動起來。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全身的肌肉都慵懶地呼出了一口大氣。

轉瞬之間,他竟已從一個人人不願多看一眼的老人,長成了個猿臂狼腰的八尺青年。

他伸出手去在廂壁上一按,車廂的另一側便彈出一個暗格,裏頭似是放著些衣物。他探手將那衣衫抓了出來,隨手抖開,大片大片的金絲刺繡幾乎要晃瞎了人的眼。謝一心說不出話來,他只覺得,這昏暗的車內,竟似都亮堂了幾分。

金線銀線密密織就的衣物籠住了他線條精致的脊背。謝一心這才看得分明,這袍子雖然盤龍繡鳳,華麗已極,但領邊袖口,無一處不滾上了靛藍色的花飾,憑空壓了幾分富貴之氣下去。而這花飾,他自然是再清楚不過的了。

謝一心低低地說:“你是浩氣盟的人。”

他的手往腦後探去,解了粗布頭巾,拆了發髻,挽了個高高的馬尾。

連頭冠也是金光熠熠的,鍍金花座上碩大的珍珠折射出昏暈的光芒,向所有人昭告著主人的富有與張揚。

他轉過身來,十分自在地坐到謝一心對面的長凳上,將手伸到了陳老駝背的脖子根。

謝一心自然知道這世上有種叫做人皮面具的東西,他只是沒想到是在這種境遇下遇到的。

陳老駝背的臉被掀起了一角。謝一心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看著那面皮下的人。

他的皮膚不再布滿皺紋與斑點,他的鼻子挺拔筆直。他的眉如同春日的新柳,眼睛亮亮的仿佛夜色裏繁星的倒影。

他卷起那張蠟黃的面皮,淺笑道:“你說的對。”

許多碎片一點一滴的串了起來,謝一心一下想通了許多事。

“給我送飯的人,是你?”

“不錯。”

“因為這面具,所以丁妙棠的藥並沒生效?”

“不錯。”

“給我劍與鑰匙的人,是你?”

“不錯。”

“你知道斷罪石場會有叛亂?”

“有你在,便是沒有,也能生出叛亂來。”

“惡人谷物資的運送路線,當然是你透露的。”

“不錯。”

“引我去肖藥兒那的人是你?”

“不是。”

“那是誰?”

“……你真要知道?”

“你怕我知道不成?”

錦衣公子笑出了聲音來,道:“不。我只是怕你根本不認得他。那人喚作石寒山,是你們雪魔堂裏頭的。”

謝一心往日最是討厭他人譏笑嘲諷,可這錦衣公子明明也是在促狹他,卻偏偏看不出半分輕視的意思,反而眼波流轉,言笑晏晏,當真只是最尋常的那一種喜悅的模樣。他全然不覺動氣,自己默默想了一會,居然也確實想不起關於這名字的一分一毫,只好先將這三個字先記下了,留待以後再議。

“你還做了些什麽?”

“這不能告訴你。我只能說,我給一些情報做了點手腳,最後又給萬獸王的井水下了點藥。”

謝一心想了一會,道:“你是怎麽通風報信的?”

“謝老板,你一向聰明,怎麽突然胡塗了。你可知每月初一十五,便是客棧派人前往長樂坊補貨之時?”

謝一心嘆道:“是了。是我愚鈍,你次次來去皆是光明正大,倒不負浩氣之名。”

他言下另有所指,但錦衣青年毫不介意,倒是哈哈一笑,頗為自得。

謝一心沈默了一會,又問道:“你叫什麽?”

錦衣青年坦然相告:“葉斷城。”

心傷殿隅星初落,魂斷城頭日已昏。這是個多麽不吉利的名字。

葉斷城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麽,對謝一心道:“對了,有一件事需告訴你。那鑰匙我已收了回來。”他從袖籠中摸出那枚小小的銀鑰匙,用兩只手指捏起在空中晃了一晃,“你不必再費力去尋它。”

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窗外的茫茫雪原,一擡手將那鑰匙扔了出去。

謝一心原以為這馬車定是向浩氣盟昆侖大營去的,但它走的路線,沿途景色卻都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一些。謝一心原想將路線記上一記,但葉斷城顯然早有防備,馬車繞了許多圈,攀上走下,卻不知走了多少回頭路。謝一心記了一會,便懶得再想,幹脆放棄了。當謝一心渾渾噩噩間數到這是第五座山峰的時候,周圍人聲鼎沸,忽地熱鬧了起來。

葉斷城將車簾子拉開一角往外看去,神情恍惚而溫柔。

謝一心隨著他的目光看出去,見營地間行走的皆是穿著藍色衣裳的人們,知道這確實是到了浩氣盟昆侖大營了。

只是怎麽換了地方?想來多半也是托了葉斷城的福吧。



昆侖大營的主力都已前往惡人谷,因此營地裏的人算不得太多。葉斷城尋了一處隱蔽地方,點了謝一心幾處穴道,卸了他的鐐銬,又翻了一身淺灰藍的大袍子給他一裹,大搖大擺地就將他扛進自己的營賬去了。葉斷城把他放在一張疊了幾層的厚實床褥之上,不知在什麽地方按了幾下,憑空就又彈出一套機關,重新把謝一心關了回去。謝一心簡直有些哭笑不得了,怎會有人這般樂此不疲,處處設下機關暗卡的?他我行我素了二十幾年,終於遇到了個比他更奇異的。

葉斷城把他“安頓”好了之後便出去了,過了許久,引了一名黛衣如墨,烏發垂肩的儒雅男子進來。葉斷城心裏有鬼,墨衣男子進門之後就立刻將帳子門放了下來系好,點了點謝一心,道:“瘦梅先生,我的不情之請,正在此處了。思來想去,營地裏有這許多醫生,大約也只有你還肯幫幫我。”

那被稱作瘦梅先生的隨軍醫生道:“葉少爺說的什麽話。你為浩氣盟作出了莫大的犧牲,救助你的友人,自是應該的。”

說話間他已俯下身去,檢查謝一心的傷口。這一看之下,自然看出了端倪。

葉斷城見瘦梅先生停了手來看著自己,苦笑道:“你猜的不錯,這確是黑鴉的歿蝶刀。那麽這人是誰,想必先生也已猜到了吧。”

瘦梅先生不再多言,只是嘆了一口長氣。

他看了一回,又搭了一會脈,道謝一心外傷雖然嚴重,但在危急時刻以全部內力護住五臟六腑,因此並無生命之礙;只是刀傷極多,且刀刀見骨,確是要養好些日子了。又叮囑了葉斷城需得格外註意傷口清潔,千萬別生腫流膿才好,否則這許多傷口,單單發燒便能將一條命燒去了。葉斷城一一應承下來,又與他說好了兩個時辰之後前去取藥。瘦梅先生又交待了一些忌口事項,忽地一轉話鋒,道:“你把他偷回來,我自是不會說的。但再過幾日,書嫻便該凱旋歸來了。她每天都念你念得緊,你卻要藏得好些。”

葉斷城搖著頭笑笑,將帳邊的一根繩子一拉,半空裏落下一副巨大的掛毯,頂天拖地,竟將謝一心的床榻與帳子口完全隔開了。他自覺好笑,道:“先生,你看我可有幾分金屋藏嬌的意思?”

瘦梅先生亦忍不住笑起來,道:“我看,你這是引狼入室。”

葉斷城送走瘦梅先生回去看時,謝一心呼吸平順,似已是睡過去了。昆侖大營主帥現在仍在惡人谷鏖戰,而他裏應外合的使命已經完成,一時間實在沒什麽事可做。他看了一會謝一心,仍覺得自己荒唐已極,便揀了一件毛皮大氅披在身上,將帳子門嚴絲合縫地系好,便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他離開浩氣盟,離開中原,離開藏劍山莊,已經有整整五年了。這五年來,他縮起自己的骨頭,扮成一個駝背的糟老頭子,躲在花蝴蝶的翅膀之下,窺探著中原武林人人聞之色變的惡人谷。他常常縮在人群裏,只為了叫人別註意到自己。他在深更半夜偷溜出客棧去,摸清了惡人谷裏每一條道路與每一處守衛。他掐著手指算,又是一年過去,可是仍是時候未到,仍不到點火的時候。人皮面具幾乎要粘在他的臉上,他每天洗臉時看到水裏頭自己的倒影,由起初的別扭一天天地轉為麻木,直到終於記不清楚自己原本的容貌。

可他做的再好不過了。直到他離開惡人谷的那一霎那,也沒有人知道是誰給他們帶來了這樣的災禍。補給線被截斷,冰血大營孤立無援,谷內紛爭不斷,浩氣盟大軍壓境。這一回要是論功行賞,那頭功必定是他的。蟄伏五年換來廣廈一夕傾塌,這該多麽值得自豪啊。

但他竟然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昆侖大營裏已沒有什麽人認得他了。五年的時光,給日漸壯大的浩氣盟帶來了許多新血,自然不會有人知道一個五年前離盟入谷的人。偶爾也有人看了他的服色,同他問上一句好,葉斷城便笑著報以回應。

他信步走著,四下張望著他已不熟悉的昆侖大營,忽然看見前邊有許多少年人排了隊列齊齊紮著馬步,才驚覺自己已走到演武場了。他在場邊佇立了一會,看著他們舞槍弄棒,臉龐上寫滿了對未來的憧憬。他不禁笑了起來,為他們那可愛的神情與夢想。世間少年,誰沒有一個大俠夢呢?曾幾何時,他也曾幻想過這樣的錦繡篇章。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他不知不覺舉起了右手,在空氣裏比劃了幾下。

他的手腕僵硬,指節不自然地作響。

他突然想起,這五年來,他不曾握過一次長劍。

葉斷城頹然地將手放回了袖籠裏,尋思著該是去找瘦梅拿藥的時候了。

他再回去的時候謝一心已醒了過來,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一雙眼平平的望著房頂。葉斷城也不與他搭話,拖了個蒲團在他身邊坐下,先是拆了他周身的紗布,再打了溫水將傷口上的血汙一一洗凈了,然後用棉棒取了藥膏出來,一點點地往傷口上抹去。他聽得謝一心的呼吸粗重,顯是十分的疼,但也想不到什麽法子,只能讓自己的手勢再輕柔一些。傷口既多且深,他光是上藥便折騰了小半個時辰。然後又取來新的一卷紗布,一寸寸地剪斷,重新給謝一心包紮了回去。

他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做著這些。謝一心的目光從屋頂慢慢的移開,落到了他的身上。葉斷城卻仍是視若無睹,分毫不受影響。

當他終於將最後一個傷口包好之後,直起身子,忽覺得腰背一酸,可見實在是僵著一個姿勢太久了些。他捶了下自己的左肩,站起身來收拾。

謝一心看著他悉心照料,心裏頭卻生起許多疑問來。這人不殺他也就罷了,也許是打算要挾利用,留待後效,可現下看來,他卻當真沒有半分殺意,埋首半日只為包個傷口,誰會這樣對待一個人質?他心裏頭不明白,口中就直接問出了一個最無聊,最俗氣,可也是最不得不問的問題。

“你為什麽救我?”

葉斷城的手裏正握著紗布,把它一地道道卷起來。他心裏盤算著如果今晚他多剪一些,那麽明天是不是能輕松一點。

“你說話。為什麽救我?”

為什麽救你,我又怎麽知道為什麽要救你?

葉斷城低下了頭,紗布已卷到了盡頭,他還沒想好今晚是否要晚一點睡,多剪幾段出來備用。他也想不好答案,為什麽救你呢?分明那是手刃這修羅公子的最好機會,但他鬼使神差,卻把他給偷了出來,好生伺候。

謝一心在問他,他卻也在問自己。也許是將他坑害到這般境地心中有愧疚,也許是見不得這樣一個人淹沒在泥水裏?葉斷城搖搖頭,仍是覺得想不出個答案來,心下決定糊弄一番算了,當即挑起一個浮浪笑容,道:“你好看。”

他扔下了這樣三個空洞無意的字,就卷起物什,掀開掛毯一步躲了出去。

謝一心詫異之間,居然也覺得傷口並沒這麽疼了。這答案多麽敷衍,但究竟算是讚美一句,雖然沒人能相信,聽起來卻始終是叫人心情不錯的。



從此謝一心便也不多慮。如此白吃白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為何不放心享受呢?尋常人也許心下要擔憂葉斷城是否在打什麽壞主意,但謝一心這樣有恃無恐兵來將擋的性子,當然就什麽也不多想,一心一意地被伺候著就是了。

唯一不好的一處就是他常常要惹事,這一下忽然風平浪靜,反而有些不習慣了。他平日裏也見不到其他人,唯能見葉斷城一個,葉斷城卻也奇怪,抓了他卻不多話,每日餵飯換藥悶聲不吭,實在是將他整得有些悶。幾天之後,他對葉斷城便起了興趣,這樣一個怪人,每天裏都是在鬧什麽呢?

留心之下,謝一心居然發現葉斷城在練劍。

葉斷城的營賬臨在懸崖邊,後頭便是一片斷壁,沒有人煙。謝一心被放在營賬的最深處,與外頭一幔之隔,葉斷城每天躲到空地上頭一個人練劍,他只要稍許留神,恰好就能聽的一清二楚了。

天池一戰,他已對藏劍山莊的武學有些興趣。現下他每天吃吃睡睡只顧養傷,有葉斷城幫他打理一切,連吃飯都不必自己動手。他四肢不勤百無聊賴到了這般一個境界,有這大好機會,自然是不聽白不聽的。但他一聽之下,卻是大失所望。大體形制,倒是與當日天池之上那蒙面姑娘差不幾分,個中意思,卻是大相徑庭了。

這一式夢泉虎跑,身法倒是夠輕靈;可劍氣太弱,刺出之時破空之音渺渺,便是給他戳到了,大約也傷不了幾寸血肉。

連著跟上踏雪尋梅確是不錯,但連招未免太過生澀。待他尋到那甚麽梅,怕是敵人早跑出去了。

緊跟著便是打下一式斷潮的好時機。他猶記得當日天池,蒙面姑娘那步步進逼打的他喘不過氣來的好手段,因此凝神細聽,可聽了半天,居然也沒聽到那暴斬狂瀾的裂帛之聲,葉斷城打了個不痛不癢的聽雷,就把重劍給換上了。

接下去更是聽不得。鶴歸孤山山無峰,玉皇紫氣散日中。花間取酒月不醉,城隍風起難撼松。總之謝一心連連聽了三四天,藏劍山莊的招式都記的一清二楚了,只能搖頭嘆氣,心道全都差強人意,不得要領,只有玉泉魚躍與雲棲松這兩招尚且值得一看。大概是在惡人谷裏頭,東躲西藏練出來的罷。

常人到了葉斷城這般年紀,骨頭早已長好,想再習得一身好功夫,已是難於登天了。陶寒亭本身亦是武功微末,乃是機緣巧合之下得到前朝古墓裏頭的刀譜,才得以在武林中占據一席之地;葉斷城再是努力,也是回天乏術。謝一心只覺得他花這樣多心血在無用功之上,實是愚蠢至極,但這與他又無甚麽關系,因此也不說什麽。只是偶爾聽到之時,忍不得就要搖幾回頭了。

他的傷一天比一天更好,昏睡的時間開始變短,便開始有些呆不住,蠢蠢欲動地想找逃出去的法子。但葉斷城心思縝密,那床鋪不知用什麽手段定在地上,鐐銬自然也是從不打開的,而那掛毯之後,半件鐵器也無,只得他身下一張床榻。更衣凈身之事,他傷好些之後,葉斷城也忙自己的事情去,請了個心腹婢女,自將他服侍的妥妥帖帖,找不出借口理由可脫身出去。謝一心想從那婢女下手,但說什麽那婢女也不理他,對葉斷城極其死心塌地。謝一心無法可想,也只能先將就著,畢竟他傷還未好,再過幾天懶惰日子也還情有可原。

兩人相安無事,已過半月。這一日清晨謝一心照樣是為營賬後頭金鐵破空之聲所喚醒的,他半夢半醒之間,小小嘆了口氣,想這人還真是十成十的不死心。沒過一會,卻聽得有另一柄劍劃過蒼空,隱約中夾雜風雷之聲,斷了葉斷城那意氣不足的劍招。

他突然便醒了過來。

一個女聲道:“阿城!……”

那聲音正是當日雲湖天池之上,那名裝扮奇異的蒙面姑娘的。但她叫了葉斷城的小名,便再說不出一個字,千回百轉堵在嘴邊,最後只說:“你回來了。”

葉斷城想是笑了起來,聲音熨帖極了:“小嫻,五年不見,你居然還是見面就要大打出手的性子。就這樣歡迎我嗎?”

葉書嫻嗔了一聲,道:“以劍會友嘛。你真是的,剛回來應該多走走,幹嘛一個人躲起來練劍呀?以後叫上師姐一起,咱們還跟從前在山莊一樣多好。”

葉斷城笑道:“是是是,都聽師姐的。”

兩人寒暄了一陣,便一齊出去了。

葉書嫻果然說話算話,第二日那懸崖空地之上便多了一把劍的聲音。謝一心來了精神,葉書嫻的本事他可領教過了,聽聽她是怎麽教葉斷城的,大約能有些意思。

沒想到葉書嫻自己劍法精純,教起人來卻是一等一的糟糕,光知道同葉斷城對拆,卻講不出個中規律。二人打了半天,似乎也不見多少建樹,葉書嫻有些郁悶,道:“阿城你還真是同小時候一樣,一些兒都沒變過。師傅叫你黃龍吐翠接著踏雪尋梅,你就老老實實一一照做,可是若是加個斷潮又如何呢?”她提劍起來三招一氣呵成,黃龍吐翠騰身後擊,未落到地面劍鋒已猛劈下去,正是斷潮一式。緊跟著她順勢將劍平平一抹,踏雪尋梅便接了上去,轉瞬之間就打出了兩式劍技,“這樣不就好多了嗎?”

葉斷城口中稱是,手上仍是做不好。葉書嫻根骨極佳,他卻只是平庸水平,從小他需練一個月才能練的熟稔的招式,葉書嫻十天便能學上個七八分了。年長之後,差距更是日益增大,葉書嫻又是喜打抱不平的性子,遠游途中既識得八方友人博采眾長,又得了許多實戰經驗,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已成了年青一輩弟子中的佼佼者。

葉斷城則恰恰相反,他十三四歲時候已看清楚了自己不是劍客的料子,偏生氣力不足連鑄劍一業都無法精進,很是頹廢了一陣。那之後他雖跟著莊裏繼續習劍,閑暇時卻已想起了別的路子。當時他已不是葉書嫻的對手,如今五年不曾動劍,自然更是生疏。葉書嫻教他的連招看似十分自如,歸根結底其實是一個“快”詞。她使的是快劍,向來以既快且繁的連招施以壓迫,但她自己做的太過流暢,於是從來想不到劍招中的制勝之法到底是什麽,只當是葉斷城的連招出了問題了。

二人又拆了一陣,葉斷城仍是被打的毫無還手之力。葉書嫻便安撫說他太久不握劍,還不曾習慣,再過幾天該能好些。不如幾日之後再來陪他對招。葉斷城從小對這位劍術精妙的師姐心中尊敬,自是一一應下了。二人又說了一會話,葉書嫻先行離開。

葉斷城往帳子走去,這才想起他昨晚與葉書嫻、瘦梅先生等舊識一道去慶功,今早剛起來便被師姐抓著練劍,竟然把給謝一心換藥一事忘的一乾二凈。於是又去找了瘦梅先生,托他熬了今天的份,這才回去。

他掀開掛毯,謝一心就把眼睛轉了過來,看著他道:“你雖然輸了一早上,倒是十分樂不思蜀。”

葉斷城心下有些過意不去,只當他是不舒服了,當即上去幫他清洗換藥。謝一心面無表情任他擺布,似乎卻也不是傷口出了什麽問題。葉斷城將藥上了一遍,紗布重新包好,略帶惡意地拍了一下道:“能聽人打架,傷是好了?”

謝一心皺了皺眉,沒有理他。葉斷城也不在意,紮完了繃帶就又要出去。

謝一心看著他的背影,沈吟了一會,突然開了口:“你想贏麽?”

葉斷城不可置信地回過頭來看著他。他的眸子黑白分明,帶著訝異直直地看向謝一心。

謝一心的臉上展開一個倨傲的微笑,他說:“我教你。”



葉斷城從瘦梅先生那討了些讓人運不了功全身乏力的藥,親自餵謝一心吃了下去,才肯將他放出來。謝一心本來倒沒打算跑,被葉斷城拿藥一提醒,才發現自己錯失大好良機,只好押後再議,先教會了他再說。

他聽了多日已明白,葉斷城身法足夠輕巧,問題在於劍招太散和那太過糟糕的臨場應變。前者已無藥可救,只能在應變上做文章。原本葉書嫻走的是眼花繚亂的快劍路子,葉斷城往往是還未搞清楚狀況,就已被判死刑,應變也是沒什麽指望。可謝一心恰好與葉書嫻有過一場惡戰,對她的行招套路總算是了解不少,因此還能玩些花樣;若是換個陌生人來與葉斷城對拆,他也是束手無策了。

葉斷城沒想到的卻是要上理論課。謝一心看都沒看一眼那一輕一重兩把劍,反而在帳子裏踱來踱去,給他說起了道理。

“我聽你與那姑娘對拆,你盡是被她壓著打的。她進你退,她出劍你就擋,偏生又擋的不及她刺的快,如何能不落敗?”

葉斷城將信將疑地聽著,心想若謝一心只是編來隨便說的,那也算了。他躺了這許多天,也是該起來活動一下。

“你使的藏劍劍招,空有其形而不得其意,劍技之上,不必再談。內功一面,又差人甚遠,比拼內勁,卻也不太可能。說到機巧應變--”

謝一心說話間忽地已閃到葉斷城身前,那輕劍不知何時已到了他的手裏,點住了他的胸口。

“更是沒得救了。”謝一心如此斷言。他一松手,那輕劍就落在地上。

葉斷城被這般說了一番,不禁有些沮喪。但他想了一想,卻又覺得事實如此,於是連自己也認為自己病入膏肓了起來。

謝一心把劍拾了起來,道:“我這才發現,原來被下了藥,卻也是可以殺了你的。”

葉斷城不以為意地斜瞥了他一眼道:“你若是教不了,拜托你乖乖地躺回去吧。”他並不認為謝一心在開玩笑,只不過就算殺了他,謝一心也斷然走不出浩氣大營罷了,於是有恃無恐,直接頂了回去。

謝一心搖搖頭道:“幸而你總算還有一件好用的東西。”他擡手指了指葉斷城的腦袋,“全身上下,總算長了個好腦子。”

他說這句話,正經非常,葉斷城卻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人人皆說修羅公子謝一心雖然生得一副好皮囊,但裏面裝的卻是狼心豹子膽,嗜血無情,以虐殺為樂。每個加害於他的人,他定然以十倍奉還,定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連帶家中老小也不放過。

他見到的謝一心,神鬼皆弒,佛魔皆斬。只要是擋在他的道上的,一概留不得命,殺出一條血路來。亡命之徒,大抵只有兩種結局,或為厲鬼冤魂所噬,或自成了地獄惡鬼。可謝一心於腥風血雨中一路行來,白衣纖塵不染,依稀間仍是位下得華山還不多久的道士。種種違和之處,引得他想要一探究竟。

可現在這個謝一心,卻又是從哪生出來的?

葉斷城邊笑邊朝謝一心拱了拱手道:“承蒙誇獎。謝老板一句讚美,吾等小百姓受用三生。”

謝一心見他笑的樂不可支,眉眼彎彎,瞇縫成兩個窄窄月牙,心中不知怎的,居然一陣怔忡。他吸了口氣,接著道:“這說起來其實是個十分笨的法子,也是個十分簡單的道理,只是許多人不明白罷了。若要敵人打不著你,其實只有兩種辦法。一,你先打他,他忙於應對你的攻擊,自無餘裕來對付你。二,你已知道他要出什麽招,於是只管自己走開便是。”

他說話間將輕劍塞到葉斷城手上,道:“你們有一招叫什麽平湖……乃是往前突刺攻到敵人背後的劍招。你且做來給我看看。”

葉斷城執劍在手,依著他做了一次。這帳子雖然挺大,卻也沒寬敞到給他玩雜技的地步,差一點就撞上墻去。他晃晃悠悠,剛站穩腳跟,謝一心就道:“別動。”

葉斷城不知其意,只好維持著那落地的姿勢,自覺實在是蠢極了。

謝一心走上前來,抓過他舉在半空的手,扭過一個角度,道:“這樣才對。你每次做完這個突刺,就會自然而然地接了黃龍吐翠那一式。你到時且看你師姐,若她落地時與你擺了一樣的姿勢,那下一招定然是後跳下擊的黃龍吐翠了。而你在她使完這招平湖什麽的時候,就已預見到她的後著,只要往前走上一步,她的黃龍吐翠,自然落空。”

“平湖斷月。”葉斷城覺得還是要為本門招數正個名。

謝一心點點頭道:“好吧,我記住了。招式動作,你該比我更清楚。你師姐的出劍套路,我且告訴你,你只需死記硬背下來,再一一破解,自然不會輸得這般狼狽了。”

虎跑連醉月,鶴歸帶雲飛。聲趣拍夕照,踏雪傍斷潮。謝一心邊想邊說,葉斷城一邊拿了只筆記下,一邊比劃著,驚覺確實如此,只是從前只想著見招拆招,卻沒這般考慮過。謝一心起了個頭,他自能舉一反三融會貫通,當下就陷進沈思裏去了。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覺有個冰涼的東西貼上了自己的面頰拍了拍,吃了一驚避開去看時,是謝一心在他身後,執著那把輕劍。

謝一心見他回神,道:“取劍。”

葉斷城去拿了自己的劍,道:“你竟已學會藏劍的招式了?”

謝一心不耐煩道:“蠢才,我若是學會了,只怕你今天就要命喪當場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葉斷城心中一怔,面上仍是若無其事,自去取了兩把劍來。謝一心見他已擺好架勢,學的惟妙惟肖的一招玉虹貫日便突了過來。葉斷城已知這招藏著兩手後著,他若不動,那跟著就是夢泉虎跑的連環突刺;他若往前踏上一步規避,那下一式定然是黃龍吐翠了。他想這帳子甚小,躲閃夢泉虎跑多有不便,於是向前一步,等那黃龍吐翠撲空,自可仰賴輕身功夫躲開師姐那同時擊出斷潮與踏雪尋梅的拿手好戲。兩人如此這般,過了三十餘招,葉斷城皆能盡數躲開,得空還能往謝一心面門打出一式,不過自然是招招落空的了,也不用細說。

謝一心在這狹小屋子裏與葉斷城過了一會招,忽覺得有些無名火生了起來。他照葫蘆畫瓢地遞出劍去,葉斷城總能堪堪躲過,這原來是件可喜可賀的事情,可他見葉斷城挪移閃躲,總是避開了他,不知怎的,竟然覺得十分礙眼。於是他有意走錯一招,葉斷城果然來不及反應,只能幹站著舉起劍來格擋。但同樣劍有百樣人使,同樣是藏劍劍招,在謝一心手上,原本大氣的格局也變的陰狠起來。他那劍鋒如毒蛇一般躥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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