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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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客棧今日不太平。

花蝴蝶撲著扇子,在堂前打著轉。惡人谷地處極西之地,隱在昆侖山脈深處,四季不明,從無炎夏。但她忙忙地搖著扇子,額頭上卻仍是有汗涔涔滲出來了。

大道上忽地有馬蹄音傳來。花蝴蝶一驚,忙踱著碎步出去看。那騎者似乎並非坐在馬上,而是趴臥之姿,花蝴蝶看到,心裏先涼了半截。馬兒卻似通人性,一路豁命狂奔,至平安客棧門口卻猛然停下,仰天一聲長嘶。馬上之人滾將下來,一把拽住花蝴蝶的裙擺,神色極是駭然,卻瞠目結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花蝴蝶並沒像往日一般嫌惡地將他甩開,反而躬下身去問道:“你們其他人呢?怎麽樣?謝老板呢?”

“……不……”那人費力地擡起頭來,“不……知道……我不知道……”而後便死死抓著花蝴蝶的衣擺一頭栽在了地上。

花蝴蝶的扇子搖的越發匆忙。她狠狠一腳踢開地上那人,往樓上招呼:“老陳,下來!”

樓梯上走下來一個晃晃悠悠的老駝背,踉蹌地朝客棧門口趕來。花蝴蝶飄他一眼,道:“你把這家夥先放在堂前吧。哎真煩人,老娘可真不樂意給他們臟了地板。”

老頭諾諾應聲,吭哧吭哧地將那個彪形大漢拖進了客棧。說話間黃土大道上又有蹄音傳來,花蝴蝶奔前看時,馬背上竟是三具屍體,交積起來疊成一壘小丘,拿一根布條隨手紮捆在馬肚子上,防他們滑落下來。

花蝴蝶臉色煞白,掐指算道:“錢老六,吳西風,馮開歲,楊鷹……四個人,竟都是回來了……”

她越發的焦急,已進不得屋去。不知過了多久,遠方傳來了第三匹馬的聲音。

第一匹馬載來的是一個活人,第二匹馬載來的是三個死人。那麽第三匹馬帶來的是什麽?

花蝴蝶已不再搖扇子。她長吸了一口氣,去迎接第三匹馬的到來。

第三匹馬的足音規律而優雅,漫步到平安客棧的旌旗之下。

一名白衣道人翻身下馬,對花蝴蝶笑了一笑,道:“老板娘,勞煩你幫我拿壺配燉肉的燒酒。”

花蝴蝶心下一驚,更是憂慮滿懷,但又不得不給,當下只得喚了奴隸將馬牽過,自去取了一壇遞與那白衣道人。她給了酒,又搖起了扇子,斜斜地飛著媚眼道:“謝老板,你一向最公道,我做做小本生意,你可多擔待著我些呀。”

被稱作謝老板的人笑道:“老板娘毋需擔心,謝某自然料理得來。”

他徑直邁進客棧,劈手便把一壇子“燒酒”全數澆在那唯一一個活人的腦袋上。

花蝴蝶打了個寒顫,扭扭腰肢搖著扇子走上樓去了。

那“燒酒”不知是何物事,澆下之後噝噝作響,大漢的皮膚之上便生出灼傷一般的花紋來。這顯然很痛,他龐大的身軀抽搐了幾下,彈了起來,見了白衣道人端坐面前,竟慌的向後爬去。

白衣道人十分開心的笑了起來:“別跑。若是三個時辰前,這倒是明智之舉。”

大漢停下來,呲牙咧嘴地破口大罵:“謝一心!你這個……你這個……怪物!”他話音未落,便勢如瘋虎地向謝一心身上撞去,斜刺裏白光一閃,竟是在轉瞬之間掣出了把匕首。然而謝一心怎會被他傷著分毫?白色身形飄然閃動,待這大漢回過神來凝眸細看時,已見謝一心已端坐在長桌的另一側,閑閑地斟起茶來了。

大漢武功也並不弱,一擊不中已立刻收起勢來。他亦知與這道人一戰絕無得勝之可能,所求無非速死而已。但謝一心明擺著不和他打,隨著時間推移,那燒酒之毒發作的越發厲害,他渾身俱是奴隸印記,出得這平安客棧之門就是一個生不如死。

惡人谷的漢子雖然有許多狠毒之處,但脾氣上終歸是直來直去的多些。大漢眼下進退維谷,昔年兄弟也都死於謝一心之手,心下一橫,手中匕首朝著自己的脖子抹了過去,十八年後不就又是一條好漢?

他的動作快,謝一心卻比他更快。

匕首當啷一聲落到地上。

一柄秋水一般明澈的長劍點著他的脖子。那劍的主人輕輕地說:“走出去。”

“我很有耐心,你可以在這裏慢慢想。你可以在這裏一次次嘗試自殺,不吃不喝,不讓老板娘做生意。你也可以走出去。我不想讓你死。”

這聲音也沈靜如秋水。

謝一心收起劍來,坐回長桌旁。龍井是前年的了,但也能聊以慰藉,打發一會時間。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大漢哀嚎一聲,往平安客棧外頭狂奔了出去。

謝一心看他被人套上手鐐腳銬拴著脖子牽走,隨手拍了錠銀子在櫃臺上,就提劍離開了平安客棧。

花蝴蝶慢慢地從樓上走下來,把銀子收進櫃子裏。門外的三具屍體已經不見了,也許去了萬獸王那變成了猛獸的飼料,也許在白骨陵園的某個角落被永久的收藏。

三生路上冷風烈烈,黃土揚沙。天陰沈沈的,風雨欲來。

花蝴蝶把客棧門關上,今天她不想做生意了。



廉廣接到這消息的時候心情非常不好,除開失敗的任務和死去的人,還因為他實是不想召謝一心前來問話。

死了些許個人,谷裏原是不在乎的。每一日在惡人內鬥中淪為犧牲品的惡人何其之多,若是要一一計數,只怕便不用再做別的事了。但此事來的蹊蹺,關西四煞三人暴斃剩下一個瘋子,只餘謝一心一人全身而退,押送物資不知所蹤。雖沒有嚴重到要上報陶寒亭,但他卻不得不問一問謝一心。不然今後查實起物資數目,卻是自己不好交代了。

他的不情願當然也事出有因。謝一心其人,內谷雖不聞其音,在外谷卻是聲名赫赫。外人皆道惡人谷散漫自由,其實等級森嚴,與任何大幫大派無異。武功心計不足入不了內谷,那只能在外谷做些粗重雜活,上陣打仗亦是任人差遣,談不上快活二字。但自謝一心入惡人谷,便頻頻婉拒內谷邀約,徑自在外谷使人與他建了間小屋子住下。然而每每派下伐木采礦打漁狩獵之類的粗活,他或者是當耳邊風躲在院子裏頭練劍,又或者陽奉陰違,領了任務自去關內逍遙幾天,留其他人等他的份額等的跳腳,半個月後才能見他飄飄然的回轉來。外谷惡人自然心裏頭不平衡,隔三差五上門去找事,卻是死的死殘的殘,更有淒慘的家中一對無知小女兒被這道士誆賣去了聖女的醉紅院,真正是玩的骨頭都不剩。

廉廣那時跟在雪魔堂主陶寒亭身邊幫忙,他依稀間仍記得那一日雪魔堂主召謝一心前來審問,問他同為谷中兄弟,為何如此狠辣無情。那道士穿著一身仙鶴也似的道袍,端坐在案幾之前,道:“是他們先行犯我,讓我十分氣憤。——這理由還不夠麽?”

他不待回答便站起身來,微微頷首作了一揖:“陶堂主,就此別過。”

陶寒亭不知事情詳細,想想事實如此,又覺得此事微不足道,便由那飄逸身形翩然去了。廉廣心思更細,自去打探了一番謝一心之所作所為,了解了前因後果,才知道眾惡人原本也並非打算整死謝一心,只是想小小示威,若謝一心能屈從他們,也就沒有後來之事了。但道行相差太遠,不僅整不到謝一心,反而被他處處羞辱,終於才起了殺心。谷裏的都是窮兇極惡之徒,在外面時哪一個不是江洋大盜呢?沒人把這個叛出純陽派的年輕道士放在眼裏,都當他是年少叛逆小打小鬧,若真要鬥起來,怎麽可能是他們的對手。

然而他們起了殺心之時,謝一心也動了殺念。惡人谷中從來不提什麽道德仁義,但他連同袍情誼、谷中規矩都是不曾放在眼裏的。外谷之間原本只對謝一心的武功口口相傳,這之後卻是人人對之噤若寒蟬。有血性的漢子們忌憚他,更多的人卻是將他擡上了神壇,放肆吹捧了起來。道他從來不搭理那些勞什子的破任務,道他身懷極高武藝卻不進內谷,如此的自由自在肆意妄為才是惡人真本色。盡管謝一心對這些人愛理不理,但漸漸地外谷人人都稱他一聲謝老板,儼然間成了個精神之上的楷模。

後來惡人谷決議在昆侖冰原上修築大營,作為要塞支持眾惡人進出關內,廉廣作為陶寒亭身邊多年心腹,領了軍需守備使一職。惡人谷至西昆侖高地沿途俱是千裏雪線,長年霜寒,谷中奴隸十分吃緊,只得差遣外谷低階惡人也一道來運送物資。此時廉廣才發現惡人們怨聲載道,竟有接近半數是不情不願的。這事說小不小,說大卻不不算大,前線天天催著要木石冰魄,他也顧不及那麽多了,靠著鐵血手段強行鎮壓了下去。但他心裏卻多留了個心眼,預備這一陣過去了跟內谷報告這不尋常的動向。

廉廣相信這不尋常的氣氛與謝一心平日的作風脫不開關系,所以若不是實在無人可用,他是絕不會去找那桀驁無比的謝一心的。這回關西四煞前去昆侖冰原,一方面是押運物資,另一方面還有秘令在身--近日有線報稱浩氣盟已差人出關在昆侖安營紮寨,消息不知是真是假。獵戶出身的關西四煞去查這消息是正好,只是他們離開之時,仍需有個人看著奴隸們。他的武功必須夠好,以防這冰天雪地裏的惡徒或者野狼。他必須忠心耿耿或者心不在焉,如此才不會去問關西四煞的去處。他又不能是高階惡人,只因進了內谷的惡人是再也不屑於做這些事的。廉廣思來想去,將外谷有名有姓的惡人花名冊看了一遍又一遍,終於無可奈何,找到了謝一心。謝老板也許最近心情不錯,竟然爽快答應了下來。廉廣心道這樣一來最不濟大約也就是弄丟了一批物資,該當不會出事,卻沒想到鬧出了這種大簍子,賠進了四名得力手下,人財兩失。

他當下滿腹怨氣地派人去“請”謝一心過來,謝一心亦不推辭,坦然而至。二人面面相覷,沈默了半晌,廉廣咳了一聲開口道:“你等五人,究竟在昆侖有什麽遭遇?為何出了如此大事,卻不主動來報?”

謝一心垂著眉目沈吟道:“卻也沒有什麽……無非有些爭執。”

廉廣一拍桌子拔高了聲音:“三條兄弟的命都沒了,你只道有些爭執?謝一心,你能把楊鷹送進炎獄山,莫忘了雪魔堂一樣可以把你送進去!”

謝一心擡起唇角,似是聽見了什麽讓人覺得可笑之事:“廉先生,他理當在那裏。他要是不在那,只怕謝某現在已葬身冰原之下啊。”

廉廣臉色鐵青,咬著唇一個個地吐字:“願聞其詳。”

謝一心長身而起,在屋裏繞著圈踱步。

“這要從何說起好呢?”

“……哦,與他們同行不久之後,我便發現這四個人鬼鬼祟祟,半夜常常偷出營地,不知去向何方。我稍微有些擔心,便跟著去看了一番。廉先生可知道他們在尋些什麽?”

廉廣壓著聲音道:“我實是不知。謝老板請繼續。”

“是了。第二日也如此,我就抓了吳西風來問他們偷偷摸摸地在做些什麽,他一開始不願交待,後來還不是說了?”謝一心哈哈一笑,“原來是在尋浩氣盟的營地啊。這等好事竟然也不叫我,真不知是想占功呢,還是奸細?”

他嘴裏說的輕松愉快,廉廣卻知吳西風定然遭遇了相當淒慘的對待。關西四煞武功不算頂好,性子卻是一等一的好漢,若不是被逼的慘了,倒是絕不會松口的。

“他們連續出去了四五個晚上,回來的時候雖極力掩飾,但可看得出悵然若失。第六日他們偷偷帶回來一個人,藏著不給我知道。我自行去問,他只當我是一夥的,說自己是浩氣盟信使,假意被抓要混進惡人谷來探些情報呢。”

廉廣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這多半是關西四煞的主意,好將那信使完完好好的騙進谷內來給他們審問。不想斜刺裏殺出個行事莫名的謝一心,攪了一趟渾水。他問道:“你卻怎樣?”

謝一心道:“我卻怎麽樣?我把他殺了。”

廉廣雖知定是如此,仍是難掩氣憤:“浩氣盟那群小人行事詭秘難尋蹤影,你卻殺了這難得的活口!”

謝一心道:“廉先生,難道你卻不是對我早有成見,才有這一番審問?我已足夠留情,只殺了那浩氣盟的信使,想著興許事有內情,回谷再同那四個家夥計較。但他們卻要對我下殺手!--真是奇怪了,我實在是鬧不懂他們為何要殺我,問他們卻又說不清楚,後來實在覺得心中煩悶,只好一一送他們上路。”

廉廣的眼前浮現出昆侖山脈的茫茫冰原,有把秋水一般的長劍將動彈不得的人紮出一個個窟窿,卻都堪堪避開了致命的地方。濺出的鮮血很快將傷口凍了起來,看不出遭受了多麽殘酷的對待。最後那把劍的主人厭煩了,將屍體扔到馬鞍上,往馬屁股上狠狠扔上一把匕首,將他們送回所謂的家去。

他不禁打了個寒戰。

“就算是面對雪魔堂,我也只有這一種解釋。”

然後謝一心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轉頭看著廉廣道:“就算我只是想殺了他們,那又怎麽樣呢?”

他的聲音很低很低,屋外是決計聽不到的。但是廉廣聽的一清二楚,那聲音似是只為了說給他聽的,直直地撞進耳鼓裏邊來。

“廉先生,再會。”謝一心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廉廣呼出一口大氣,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顫抖的拳頭。

他坐了一會,倏然站起身來,往烈風集的方向走去。

他必須得想點法子。



無人想到謝一心竟然升階了,花蝴蝶等平安客棧的駐客雖然算是和謝一心較為交好的一批,也對此嘖嘖稱奇。

這升階也不同往日。內谷放話不強求謝一心的住處,予了他高階惡人的令牌。他可以繼續住他的外谷,並自由出入烈風集。外谷的惡人紛紛來賀,言談間滿滿都是對烈風集的向往。謝一心為了躲源源不絕的訪客,幹脆離開自己的屋子住進了平安客棧裏,下頭的人全交給了左右逢源的老板娘。

他對烈風集沒什麽特別的興趣。人們趨之若鶩的好處,無非是吃喝嫖賭四件事,而他從來志不在此,百十個烈風集也是無聊的。

日頭近了黃昏,熙熙攘攘的人們終於開始散去。謝一心理了理衣衫下樓去,花蝴蝶正好準備打烊。她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顯然撈了不少油水。謝一心看了她一眼,懶得說話,揮揮手示意陳伯過來幫他弄些吃的。這老駝背是花蝴蝶的老相好了,但好在不會說話,反而讓謝一心落得清靜。陳伯知道他口味,兩人對著菜牌比劃了一陣就算完事,晃晃悠悠地走去後邊開火。

花蝴蝶把客棧門給閂上,一扭一扭地走過來在謝一心的對面啪地坐下,搖起她那一年四季不停擺的團扇:“謝老板你可真成大人物了呀。”

謝一心笑了笑,沒說什麽。總之花蝴蝶會自顧自地將話接下去,沒他什麽事。

花蝴蝶果然嬌笑著道:“謝老板你別不吭氣了。你知道今天誰來了麽?”

謝一心擡擡眉毛示意她繼續。

“穆沙!你可別說你不知道呀?”

“我知道。穆沙嘛,好像是天策府的出身?”

花蝴蝶不相信的嘖了一聲:“真知道?那你可知道是誰把龍門馬賊收拾的服服帖帖?你又知道是誰帶頭偷了鎮守南屏赤馬山的大耗子方超?我怕你是不知道呀,謝老板--”

“這麽說來確實是個人物。那又如何?”

花蝴蝶嬌嗔一聲道:“哎呀你這木頭,若與你沒有幹系我卻為什麽要提起呢?就在打烊前,他貼身的雪魔武衛竟來這邀你與他家主人一會呀!有生之年能拒絕一次雪魔武衛,卻也是難得的體驗啦……”

謝一心皺了皺眉:“你拒絕了?”

花蝴蝶心道不好,聲音小了下去:“是呀……不過我問了他若你方便出行要前去何處,說是你若方便就將客棧旌旗落下半頭,今晚辰時會派車來接你。”

謝一心笑笑道:“我當然要去。麻煩你了。”

穆沙是這樣的人,騎最快的馬,抱最美的女人,喝最烈的酒,使最無堅不摧的槍。所以他喜歡醉紅院,而聖女米麗古麗也喜歡他這樣的客人。只要給了他美酒與美人,那麽穆沙就是毫無疑問的大金主。而這金主本身亦是風流俊俏,又因沙場生涯平添了颯爽氣概,縱然只是單單看著他,都是讓人十分愉快的。

滿席皆是美味珍饈。有昆侖山現打來的麅子塗抹了蜂蜜烤得金黃,也有從三湘遠道而來澆了滿滿冰糖的洞庭湖紅蓮。穆沙坐在上頭,遙遙向邁進門口的謝一心舉杯致意。謝一心也毫不客氣,朝他點點頭,一撩道袍,在席側坐下。立時有婢女上前替他凈手斟酒,謝一心便定然端坐,紋風不動。

二人舉起酒盅,推杯換盞互相敬了一輪。穆沙笑道:“能請動謝老板這尊大佛,我心中萬分快活。今日招待若有什麽不足之處,請謝老板直說就是。“

謝一心微微一笑道:“我不過一介布衣道人,何來大佛之說。謝某向來陋居外谷,如今枉領了個好名稱,還不知將軍有何指教?”

穆沙放聲大笑了幾聲,道:“謝老板不必顧慮太多。我只是想知道這讓內谷破了規矩的人到底是何形貌,才在此設宴邀你前來一會,別無深意。哦,我卻忘記謝老板修道出身,這些菜蔬會否不太合適?”

謝一心拿起筷子道:“穆將軍也多慮了。豈不聞醉臥紅塵之說?皮囊酒肉,終為塵土。粗茶淡飯與山珍海味,又有什麽區別呢?”

穆沙聽他如此說辭,幹脆打了個響指,連醉紅院的姑娘也喚了過來。鶯鶯燕燕嬌環翠繞,謝一心也毫不推辭,泰然處之,身側的美嬌娘將大半個身子倚上來,他便順勢伸臂把人家拉進懷裏,簡直是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倒仿佛是個中老手。穆沙似笑非笑地看著謝一心,竟給了他一個讚許的眼神。

謝一心仍是留著三分心眼,有了幾分醉意便不再往下牛飲。穆沙則全然是要一醉方休的架勢--他自然可以,醉紅院外是他貼身的雪魔武衛團團守衛,而謝一心只有一柄三尺長劍。眼看酒過三巡,月近中天,謝一心便提出要走,穆沙幾番挽留不住,只好應了他,於是先行下樓,去同管事的算賬。謝一心理了理衣衫正走到樓梯口,忽覺背心一涼,竟是被什麽刃器抵住了。他看也不看一眼,擡手往身後探去,五指張開硬生生扣住了抵在身後的冷森森的刃口。他也不在意虎口瞬時就被割開了個大口子,反而愈發用力去擡那鐵器,那人持著劍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猶疑之間謝一心已一轉手腕連劍帶人拔了起來,將她整個人都摔出去樓梯去。

穆沙站在大堂,醉意朦朧之間,竟見到半空裏落下個八九歲大的女孩兒,驚的當時就清明了。那女孩癱在地上,一條腿顯是已摔斷了,在地上拖出斑斑的血跡。謝一心從樓梯上一步步走下來,左手指縫間滴滴答答地滲著血。他仿佛沒有看見穆沙一般,抽出長劍便向那女孩兒點去。

穆沙以為自己算不得什麽好人,他不記得第一個死於他馬下的人是男是女,他也不記得每一次混戰或奇襲裏他的長槍染上了多少亡魂的哀號。但當眼前有個毫無抵抗能力的小孩即將被屠殺之時,他的槍卻比他更快一步,抵住了那柄來如驚鴻的長劍。謝一心看看他的槍,皺了下眉,往劍上加了三分力道。穆沙臉色陰了下來,長槍一擡,仍是穩穩地抵住了謝一心的刃口。醉紅院的姑娘們已經跑了個沒影,整棟樓靜悄悄的,只聽得到那女孩兒一絲一絲倒抽冷氣的呼吸。

穆沙先開了口,但不覆之前的爽朗開闊:“謝老板,殺這麽個娃兒,有什麽意思?”

他頓了頓接著道:“看她這服色,也是在醉紅院幫忙的。若不想給自己找麻煩,還是別給聖女找麻煩的好。”

謝一心倏地抽回了劍,震的穆沙虎口一陣發麻。他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看著地上那女孩兒道:“我看你有些眼熟。”

女孩兒喘著氣,似是要說些什麽,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惡狠狠地瞪著謝一心。那眼神何其怨毒,簡直是要將謝一心拆吃入腹的深仇大恨。穆沙不明所以,只見謝一心神色自若,還輕描淡寫地笑了一笑。

他說:“你姐姐呢?”

只是這麽普普通通,再平常不過的一句問候。

那已折了腿的女孩兒卻似是聽見了人世間最惡毒的詛咒。她發出一聲小小的嘶吼,竟又拔起插進地板裏頭的匕首朝謝一心撲過去。

穆沙心道不好,劈手搶起那瀕臨瘋狂的女孩兒按在肩頭,卻見謝一心的長劍業已出鞘,明晃晃的仿佛黑夜裏的一道極光。

劍氣已然激蕩成場。穆沙落了後著,忙騰身向後躍出。他本不欲與謝一心動手,因此一退再退,不想謝一心步步進逼,一霎那醉紅院內滿室劍光,穆沙竟是不得不退出屋外了。此時此景縱是聖人也要無名火起,穆沙又怎能例外?但他肩上有個累贅,生生占去了他一只左手,只好先覷那滿室的劍光,能否露出一星半點的破綻。

但謝一心並非守株待兔之人。他將穆沙逼出醉紅院,跟著便是一式萬劍歸宗突出了這劍光之網。劈頭蓋臉似有千萬把劍撲面而來,穆沙提槍往半空中一架,兩下金鐵相交,琤瑽一響,原來仍是只得一把,只是刺的實在快了些,繚亂了人的眼。謝一心不待招式使完跟著又是一式無我無劍,卻並非沖著穆沙而來,似只是想生生地將那女孩兒從他肩頭剜下來。穆沙心下略有些了然,立時側過身去單手執槍邊戰邊退,只想不叫他碰著那女孩兒就是了。那女孩兒卻也聰明伶俐,知道穆沙是要助她,一聲不吭地趴在穆沙肩頭,竟也不再瞎動彈了。

謝一心見幾下不能得手,幹脆以輕身功夫騰躍到空中,幾道劍氣落下封了穆沙的退路。

飛劍漫天,冰劍囚龍。只待劍氣歸一,無勢不破。

穆沙停了下來。他走不出去。

走也來不及了,謝一心的身形從空中飄然而下,映著清冷月色的長劍直指面門。

這一次是他,而不是他肩上的女孩兒。



穆沙醒來的第一件事是瞎嚷嚷。

草席邊的奴隸對他置若罔聞,但穆沙依然故我,長籲短嘆,或低吟或高亢地喊著疼。

穆沙當然不是喊給那些口不能言的奴隸們聽的。他是喊給那推開柴門快步走向他的那位黑衣女子聽的。

那一身黑衣的姑娘從藥囊中摸出一塊膏藥,快狠準地拍到了他的嘴巴上。她抱著肘道:“穆沙,你咬不成人,還不能不叫麽?”

穆沙不僅不生氣,還在那膏藥下邊發出些支支吾吾的聲音,眼神卻可憐巴巴,可見那姑娘倒真是罵的字字見血。但那姑娘毫不領情,只是笑道:“你足足在這吵了半個時辰,我看,至少得讓你安靜半個時辰才行。做不完的功課,你要幫我試麽?”

穆沙真急了,但他渾身都疼,坐不起身來,只能將頭往另一邊偏偏,想知道他帶回來的女孩兒怎麽樣了。黑衣姑娘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道:“命還在,腿沒了。”便再也不理睬穆沙,轉頭回屋去了。穆沙原以為她這一去又是不知何時才能想起來屋外還有一塊膏藥,沒想到這一回半個時辰之後,那黑衣姑娘真個出來把他的膏藥撕了去了。他初得大赦,一時間竟然不知該從何說起,反倒是那黑衣姑娘先開口:“你怎麽惹上了謝一心?”

穆沙看著頭頂的草棚,道:“……我喝多了。”

黑衣姑娘冷笑一聲:“你瞎說。”

穆沙的眉頭蹙在了一起:“我只是請他吃個飯,但他……有些奇怪。”他指指另一張草榻上躺著的那個女孩兒,“至於把這麽個小孩往死裏整嗎?”話一出口他又趕緊亡羊補牢,“妙棠我絕對是沒有說你的意思。”

丁妙棠又是嗤地一笑:“若你不救這娃兒,只怕我就要把你關出去了。功過相抵,也算不錯。--我不同你賣關子。這娃兒的姐姐從小與我是一道玩大的,大約三年前被謝一心弄進了醉紅院去。你當然知道那是個什麽鬼地方,我有時候甚至在想,若客人都同你這樣,那她會不會好過許多呢?——我想了不少法子,但始終不能叫聖女放人。一年前我聽說她終於死了,便也斷了念想。可是穆沙,你帶著個孩子和謝一心硬碰硬,蠢極了。”

她聲音清脆,語速卻快,不帶停頓的一長串話迸出來,只怕遲鈍些的都來不及弄懂她的意思。這事的前因後果穆沙想了一會,但那句蠢極了他第一時間就聽了個清清楚楚。他雖然想維護一下,但身處病榻之上自覺並無立場,只好不吭氣地沈默了一會,然後問道:“那謝一心……真這麽厲害?”

丁妙棠拉了張椅子在他邊上坐下,沈吟了半晌才道:“武功一事,畢竟天外有天,謝一心天賦再高,內力修為與江湖經驗都是比不過許多武林前輩的。但他……”她的眼珠子轉了轉,又搖了搖頭,“你說對一件事,他奇怪。”

“要我來說,他的想法……可能有些不同吧。”丁妙棠似是想了半天才尋到這種比較溫和的說法。

“我來猜猜你在想什麽。你在想,那不就是個瘋子麽?惡人谷裏,不都是些瘋子,是麽?”丁妙棠看著穆沙挑了挑眉,接著道,“……可恨之人,往往必有可憐之處。肖家一族血脈衰亡,康先生心念愛妻思慕成狂,陶堂主孟嘗白衣染了不平之血,若去一一問來,想必人人皆有視若珍寶的人事,常有一段傷心往事吧。可是謝一心呢?”

“他不過是在玩啊。”丁妙棠低聲道,“哪天若他重傷送到我這來,我怕自己是忍不住要殺了他的。”

穆沙玩味的笑起來:“那你呢?你有什麽傷心往事嗎?”

丁妙棠平平常常地回道:“我家就在這兒。你傷要是好了,煩請快走。”

穆沙立刻閉上了嘴。

還未等到穆沙跳下病榻,一個消息已如晴空驚雷一般炸響了整個惡人內谷。

謝一心一人領著五名戰奴,於東昆侖山口截殺浩氣軍需運輸使,探明了浩氣盟昆侖大營的位置。

從此無人不知謝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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