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真相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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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這兒確定了真相後,阿離哥哥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並且出於作為唯一知道我身份的人的覺悟,又開始大大方方地對我好,比從前更簡單直接,更明目張膽。“……我還是不明白,天下之大,你為什麽會偏偏想來書院這個地方呢?來了之後又受委屈,又被人誤解,還要每天上課看先生們的臉色,應付這麽多無聊的人無聊的事……你總不能是為了想讀書才來的吧?聽說以前不是有個學宮嗎?”

“是啊……”

“而且你不是公主嗎,幹嘛要來這種地方受苦呢?”

我無話可說,雖然是公主,但也沒什麽了不起。哪怕都過去這麽久了,只是自稱為公主都還是會覺得奇怪。

江小凝繼續感嘆:“這書院又有什麽好?”

——書院有什麽好?仔細一想,好像誠如江小凝所言,他和英子,還有蘇玧,甚至是喓喓,都很討厭書院,他們來這裏都是身不由己。可對我來說,書院是一個很適合當終點的地方。總覺得在這種熱熱鬧鬧的地方告別,就絕不會孤獨,至少不至於淒涼和傷感。而且待在這裏還能彌補曾經在學宮的種種遺憾。“……那你呢,你為什麽來書院?到這兒來求學對你來說也不是必要的吧?”

“我嘛,”江小凝慢悠悠嘆了口氣,“當初是看中了這裏離簡中夠遠,但又不太遠,又能和蘇三在一起……雖然後來呆膩了,但也不知不覺習慣了。就忘了再去想自己到底想要什麽,又不想要什麽。”

——這還是頭一次聽到他說起這種交心的話。難道,真的是因為當初自己先戴了面具,所以他才會戴上面具嗎?所以事到如今,坦誠相待反而成了一件容易的事。

江小凝:“其實,我以前的確討厭過你。倒不是為了那次鬧賊的事。我也是昨晚剛想起來的。我母親,他和父親不和的時候,出於歉疚就會盡力彌補我,可越是相處我們就越合不來。他還說起過好多次,說宮裏那位琳瑯小姐,雖然命運坎坷,但是個讓人敬佩的好孩子。——他不是教導過你嗎?”

“是啊。不過——敬佩?”這個詞並不合適用在一個孩子身上吧!

江小凝:“具體的原話我已經忘了,但隱約記得他說過你很聰明,很有想法。總是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要做什麽。還說了你心思靈敏很善解人意之類的話。不過,心思靈敏善解人意的人容易受苦。”

“這也是雍祝夫人說過的話嗎?”

江小凝笑了一下:“不是,是我說的。”說著長舒了一口氣,一仰頭倒在了草坪上。我不得不扭過身子去迎接他的視線。他繼續道:“這些話,也是我這幾天才零零星星想起來的。因為我發現原來真實的你和我母親說的一點兒也不差。”

我仰頭看著天上的流雲,驀地想起來。“你牙不疼了?”

“……沒以前那麽疼了。”

他又問我為什麽只肯和喓喓分食食物,卻不肯和旁人分享。我說:“很多事都是沒有理由的。”他說:“我知道,但這件事一定有一個理由。”我只好告訴他,是因為怕別人染上我的病氣。

“這先天之癥還能傳染?”江小凝表示懷疑。

我搖搖頭。其實醫官說過,我的病並不像瘟疫一樣會傳染。我怕的與其說是這個,倒不如說是別人的懷疑和嫌棄。當年只因被雙生子看到我和小筠親密地分享零食,兩人便對其公然指責我用心險惡,想害得小筠也染上我的病氣變得生病或者倒黴。那天那兩人嫌棄的表情,還有其他人默默讚同的樣子至今是我心裏的一道不敢觸碰的傷疤。而且雖後知後覺,但我是真的擔心別人會因此而變得不幸。

所以,唯有已知我的病情,而確實不介意的,才能讓人對此釋然……

了解了其中原委後,江小凝便不問自取地取用我動過的東西,還滿臉得意地道:“真好吃——”然而下一刻五官就扭曲起來:“哎喲……牙疼。”

之後又問我為什麽不喜歡讓人摸頭。我不肯回答,他就一直追問。我不願自揭傷疤,說起自己遭受的屈辱,於是扯謊說自己掉進水裏後被水鬼摸過頭,至今無法忘懷。江小凝自然不肯信:“……你胡謅的吧,怎麽可能?”

我:“我說不想回答,你非要追問,我回答了你又說我是在胡謅。——你不會也打算寫話本吧?”

江小凝懵了:“寫什麽話本?”

我:“英子為了給雎公子寫話本,就這般刨根問底。現在雎公子一見了他就躲開。”

江小凝:“你可不能躲我,我是奉母命照顧你的。”又問:“你最喜歡什麽顏色啊?最喜歡的動物?有什麽想做的事嗎?有沒有什麽討厭的人?……”

雖然享受著能和他誠相對,無話不說的狀態,卻不敢讓他因此萌生註定破滅的希望。“阿離哥哥。”我嚴肅地打斷他。

江小凝有些不安:“……怎麽了?”

我:“你要的東西我給不了。”

“我沒有問你要什麽啊。”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心懷希望,自欺欺人。你很好,但我是不會喜歡你的,而且我可能沒有辦法喜歡上任何人。”

江小凝有些失落:“那那個戚國人呢?”

“他要走了啊,你知道的。”

“他要是不走呢?”

我設想了一下,心口就疼起來。“就算不走,你也知道的,我的心承受不了。你們和人戀愛的時候不都這樣嗎?動不動就開心,動不動就傷心,有時候歡天喜地,有時候又傷心欲絕……”我嘆了口氣,“我怎麽能行呢!這樣的話,恐怕會死得更快。”

江小凝安靜地看著我,低頭牽住我的手:“我知道了。我也不要你喜歡,只是心裏抱歉,不由自主地想對你好。你不用多想,就當我們是朋友就好了。”

“嗯,還是做朋友最好,朋友之間可以傾訴,陪伴,還能相互信任和支持。就像兩條溪流自然而然地匯合在一起。既不會對對方有任何奢望,也不會企盼對方為自己改道,追求超越界限的付出。哪怕時機到了,彼此分離,也不會感到過分的痛苦。”

得知我來書院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想見見世面,看看外頭的山水,江小凝來到藏書樓,翻閱起了《地理志》和各種游記。恨不得定好了地點就即刻帶著我出發去游覽山水風光。又顧及我的身體,只好先和朋友們討論,又說哪裏的山好,又問哪裏的水好,哪裏的東西最好吃,哪裏的氣候最適宜……

而這之後的日子裏,不知是不是因為江小凝的存在,雎獻再也沒有在藏書樓出現過……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轉眼又到了旬假。瓊音閣霹靂手段,這短短十日就已經明察暗訪收集到了足夠的人證物證,用舅舅禦賜的信劍和我的手令命縣衙差役們將一眾疑犯一舉拿下,解押回京。而被困在那天香別館的那數名山神新娘,並一些來歷不明,身世可憐的姬妾,也都被一齊解救了出來。

瓊音閣料理好了案子,臨行那天再次上山來問我要不要回京。我沒有回答,只拜托葛潯把那本連日來謄抄的茶經捎了回去。葛潯終是看著我長大,捏了捏我的手,滿眼憐愛地拽了我一下,道:“殿下似乎又瘦了。”而後又和喓喓囑咐了幾句,便同部下一早啟程離開了大澤縣。

那個旬假回到白鷺飛,得知母親葛潯特意花了一天時間,從采辦材料開始,在白鷺飛親手給他做了一壇他自小就喜歡吃的腌果子,喓喓看著腌果子當場就失聲痛哭起來。

葛潯來到彼澤山後一直公事公辦,見了他第一面便是指責他失職,竟然讓我遇險;哪怕臨行前也是告誡他恪盡職守,提醒他回京後別忘了領罰。他無處傾訴,只好強咽委屈,把自己作為女兒的身份封存起來。直到現在他才明白母親的心意,一時間為自己對母親產生的誤解和埋怨而倍感慚愧。

“這孩子,你娘心疼你,你哭什麽啊。”剛和喓喓解釋完這壇腌果子的來歷的丁四娘勸道。但我猜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只知道自己在勸。因為嘴上勸喓喓不必哭,他自己也一發不可收拾地哭起來。

喓喓大哭道:“我錯怪我母親了。母親,我錯怪你了。我好想你……”

丁四娘一把把喓喓摟進懷裏,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背,抹著眼淚道:“也不知道我的孩兒們怎麽樣了。出京前我也該托人給他們帶些腌菜回去,我寶兒最喜歡吃腌小魚幹兒,我閨女喜歡吃醬豆子。怎麽就沒想到呢?”

丁四娘推開了喓喓,回廚房坐下,哭得地動山搖。

這是一副很有趣的場面,見到別人情緒失控,大喜或大悲,都很有趣。但我笑不出來。更哭不出來。我也想有這樣一個值得牽掛的母親。

喓喓躲起來哭夠了,便找到我說自己已經查出了那幅畫的來歷。“那幅畫,《秋暝圖》是言伯淵從一戶姓穆的人家買來的。言伯淵本身就是當地人,而那穆家據說家中只有一對姐弟,原是華州人士,父親死後遷居至此,才不過六七年。”

阿淙查到的結果也是一樣。不過那穆家因是異地遷居而來,再要追究那幅畫的由來就變得難上加難了。我:“那這華州,和拓原象山相隔多遠?”

喓喓沈吟片刻:“我再去查。”

我:“不必了,藏書樓裏就有地理圖卷,翻一翻就知道了。只是,這華州畢竟隔得遠,恐怕朝夕之間也查不出個結果來。”

喓喓:“不過,穆家那對姐弟似乎有點奇怪。那姐姐是當地蒙學裏的老師,弟弟手裏管了三間鋪子,分別做書畫古玩,皮革和洋貨生意。那二人雖對外宣稱姐弟,似乎又並非尋常姐弟關系。弟弟年近三十,姐姐似乎也是三十有餘,二人都尚未婚配,只是弟弟身邊養了一個暖床的妾。而且兩人雖住兩個院子,弟弟卻隔三差五就要去姐姐院中拜訪。有一回正好撞見了二人相處,看那二人行動親昵的樣子,比起姐弟,倒更像是夫妻。”

我點點頭,人站在廊橋上,視線已經被底下餵貓的孩子所吸引:“那孩子怎麽有點面生?”

喓喓:“阿淙還沒帶他見過你嗎?——那是他幾天前剛撿回來的。他去小烏澗撈魚,正遇上一個孩子溺水就把人救了回來。這孩子仗著自己水性好久想摸魚籌錢,贖回自己被賣花街的長姐。阿淙聽說緣由後就把他帶回了白鷺飛,還答應幫他贖回姐姐。可惜的是,他姐姐已經不知所蹤了……”

“他姐姐是被誰賣的?”

“他父母。”

我驚訝地看了一眼喓喓,確定這個答案無誤。“……他叫什麽名字?”

“好像叫金鬥。雲璧看他年紀小便給他指了個輕巧的活兒,前頭不忙的時候他就在這兒照管這些魚和鳥。這貓也已經被阿淙給餵熟了,聽說都逮過好幾只耗子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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