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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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迎春慶典,但這一天下來,我幾乎一直待在藏書樓。喓喓和英子離去後,我便待在藏書樓看書,思索著白天學正大人說過的那些話,偶爾也想起江小凝。想起他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為,各種口是心非,言不由衷……

直到彤官端了燈盞上來,才發現外頭已經夜幕四合,天邊早掛起了一輪清冷消瘦的月亮。而周圍早已寂靜無聲,下頭林子裏的慶典大概早不知何時就散了。

彳亍著來到窗邊,深紫色的蒼穹因點綴了那一點明光而越發顯得不染塵垢;至於單憑目光包攬不盡的連綿遠山,山脈的筆畫隨意而遒勁地勾勒著,重重疊疊,越來越遠,直到和天幕相接於渺然的遠方,而此刻正被陰影慢慢淹沒而顯得暮氣昏沈、遼闊無垠。

這裏多美啊!離天空這麽近,離底下燈火零星的大澤縣這麽遠;這才是傳說中的彼澤書院,整個昭越最平和安寧、與世無爭的傳奇之地,這才是我之前被重重高墻圍困時一心想抵達的地方,這才是我無處安放的身心尋覓的可能的一處歸宿。

如果終有一天會變成一粒歸於寂滅的煙火,我寧願自己就在眼前這亙古而永恒的夜幕中無聲地綻放,再悄然泯滅。

清爽粗糲的山風當是穿越了森林和峽谷迎面吹來,讓我每一次呼吸都深刻得發痛。正聆聽著風聲之外的寂靜,試圖抵達更遠的地方,就聽頭頂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聲音。擡眼看去,原來藏書樓上空正盤旋著一群蝙蝠,吱吱吱地叫著,撲棱棱地出入於懸崖之下的藤蔓草籠之中。這懸崖下就是蝙蝠們的家。

也是一時來了興致,只伏在窗邊嘗試模仿著蝙蝠的叫聲,呼喚蝙蝠投食。

嘰嘰嘰,吱吱吱,咯吱咯吱,雖然自己怎麽費力模仿也不像,但不斷扔出去的碎點心總算還是引來了蝙蝠的註意。先有一只做出表率,勇敢地接住了我的投餵,然後是第二只;第三回 兩只蝙蝠爭搶著,像馬球賽場上的騎手們追逐著馬球一般搶奪著同一塊糕點,從高空翻騰著,墜落著撲下來。其中一只勝利了,另一只卻轉而飛到了我身邊來。還把我嚇了一跳。到頭來只是在窗沿上找了個位置把自己倒掛起來……我差點被蝙蝠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逗得笑出聲來。又怕嚇到了它們,便捂著嘴忍住了……

正和這群小家夥打得火熱,就聽樓下有人和彤官搭話:“小玉在這兒嗎?”“在樓上。”

是江小凝。我朝下看了一眼,蘇玧也在。二人看到了我後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江小凝便丟下了蘇玧獨自走了上來。

本能地收回身子躲了起來,想想又覺得不必怕,便照舊從窗口伸出頭去,看著他,問道:“你找我啊?”

江小凝卻驚奇地看著天上的蝙蝠,扶著藤梯的扶手有一步沒一步地緩緩上走,又看到越來越多的蝙蝠從窗口飛進來:“這是哪來的?”

“好像是住在那上面的。”我往上指了指。

“是蝙蝠吧,你不怕嗎?”

“蝙蝠有什麽好怕的?”

“你們女孩子不是都怕這種東西嗎?黑不溜秋的,模樣又醜。”

“不醜啊,我小時候還養過一只呢,不過只養了幾天它就飛走了。”確切地說,那不算養,只是在草叢裏撿到了,餵養了幾天。事實上,餵給它的東西它好像也沒吃……正試圖弄清楚回憶的細節,江小凝又清了清嗓子,試探地道:“你今天都看見了吧?”

“看見什麽?”

江小凝沒有回答,只埋著頭繼續往上走,最後,站在門口。略帶了幾分恨意道:“是你先拒絕我的。”頓了頓,轉頭看著我:“既然拒絕了我,為什麽又惱呢。不會是欲迎還拒,欲擒故縱那一套吧?”江小凝唇邊帶著一絲得意的冷笑。

“我沒惱。”

“是嗎?那為什麽一整天都不見人影。是躲起來偷偷掉眼淚了吧?”

“你來就是為了說這些嗎?如果是,那我沒什麽好說的。已經很晚了,我要回去了。”腳步氣沖沖地,急著要下樓,卻被江小凝一把拽住。

我頓時感到強烈的冒犯。“放手!”

“那你先別走,我們把話說清楚。”江小凝自知理虧地松了手,容我退回到房間裏。

“說吧。”

江小凝低頭看著我,眼神中閃耀著破碎的光芒,輕聲道:“你為什麽,不願意和我在一起?我到底哪裏不夠好?”

我一下子就心軟了。同時又感到無比地沮喪:“阿離哥哥……”

“就因為人家是有名的珠聯璧合,大才子,和你這樣的才女比較般配嗎?是因為這個嗎?”

雖然阿離哥哥質問的語氣也是軟軟的,激發不出對手的怒氣,但這話依舊讓人頗感無語:“……這和珠聯璧合又有什麽關系?”

江小凝:“要不是他們,你會急著和我撇清關系?”說完又扭開頭:“還以為你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樣,結果前腳公開寫詩拒絕了人家,後腳被人找上來,就不計前嫌地答應了人家的邀約!”

我不由得,深深地,嘆了口氣:“阿離哥哥,老實說,我來書院的其中一個緣故便是你。我想認識你,了解你,和你做朋友。當初不肯把雍祝夫人的書信交給你,也是怕你被雍祝夫人的想法做轄制。而我更希望我們之間能毫無負擔、幹幹凈凈地開始。”

江小凝楞了,好半晌:“……什麽意思?你想認識我?”

“很久以前,對你來說或許是很久很久以前,你幫過我一次。對你來說,或許這段記憶已經微不足道,可對我而言卻非常重要。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阿離哥哥,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但我恐怕也沒有辦法。因為不管韓師兄和紀師兄有沒有出現,我都不會答應和你在一起。不管有沒有他們,我都會找機會澄清關於我們之間有關婚約的那個謠言。

“這個謠言,本來就只是一個謠言而已。這是個錯誤的開始。至於由何而起,你不肯說,或許只是你的一個惡作劇,一次作弄。我不知道你最初想用這個謊言去欺騙誰戲弄誰,但好像你自己也被它給騙了。發現它騙不了我,才惱羞成怒,不肯面對。”

江小凝:“只是一個錯誤嗎?”

“嗯。是一個錯誤。”

江小凝思量了片刻:“你說想認識我,我幫過你,那為什麽,你不肯答應我,反而答應那個胡亂寫詩的珠聯璧合。”

真是、沒有辦法了。我走到江小凝面前,扳正他的頭,直視他的眼睛:“江小凝,看著我。現在好好聽我說話,每一個字都要聽。可以嗎?”

江小凝乖乖點點頭。

我:“第一,我沒有答應他們,也不會因為拒絕了你而答應他們。這不是一件非此即彼的事。第二,江小凝對我很重要,比珠聯璧合重要得多。第三,江小凝對我很重要,但這不是男女之情。但就算很重要,我也不能為此而忍受我們之間的種種謠言,更不會一廂情願地無視你的輕視和作弄。——能聽懂嗎?”

江小凝不耐煩地轉開臉:“當然能聽懂。”

我:“阿離哥哥有時候聽不見我說話,也不肯聽我說話。這樣真的讓我很辛苦。”

江小凝:“我哪有?”又微微調整了站姿,在偷偷檢視自己一般,道:“那聽風宴呢,你還要去嗎?”

我:“要去。想看看三疊屏的好風景,見識見識聽風宴的詩文會友,芳華社的才子聚會。而且比起懷恨在心,不肯原諒,不計前嫌不本來就是一件好事嗎?並不是一和男人打交道,就是在自輕自賤,投懷送抱。我和阿離哥哥不也是朋友嗎?”

江小凝:“那,你以後會喜歡上他們嗎?”

我:“不知道。可能會,可能不會。”

“那我呢?”

“也不知道。”

江小凝:“你說我們以前就見過?”語氣頗有幾分惆悵。

“嗯,小時候。所以這次見了面也沒能認出來。”

“那為什麽我們不能在一起?難道你對我,當真一點好感也沒有?”他再次轉過臉來,看著我。眼中波光平覆下來,面前只是一個安靜恬美的少年,讓人情不自禁想要去靠近,去溫暖,就像看著湖面上倒映的碧空雲影,讓人想要一攬入懷,又不敢伸手觸碰,免得再無端惹起一段波瀾來。“還是說,你也相信他們所說的,覺得我就是個三心二意,不值得托付的人,所以不願接受我?”

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我確實認為他就是這樣的人,但拒絕他真的是這個原因嗎?我也說不清。“阿離哥哥,你問我這些話,我也答不出來。就算答出來了,事實也不會改變的。”

“你怎麽知道事實不會改變?”

我知道江小凝急著想要一個答案,可我也說不清……“每次這樣和你面對面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在照一片模糊的鏡子,照出來的形容面目全非。而你也被這面粗糙扭曲的鏡子藏了起來,讓人無從了解真的你,讓人看不見你是誰。……好像你從來都看不見別人,也不肯讓人看見你。”

“什麽意思?”

“你方才說,‘你們女孩子’,後面又說‘以為我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樣’,其實女孩子都是不一樣的,但也可能有一樣的地方。阿離哥哥你沒有發現嗎?你看待我的眼睛裏充滿了偏見,覺得我是個女孩子,又會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應該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樣。你從來都看不見我。至於你,從一開始利用我擺脫林秀,到後來關於什麽婚約的謠言,甚至到今天,在杏林裏有意讓我看見的那一幕……明明簡簡單單的事,你卻始終在費勁遮掩,好像生怕別人看穿你……”

我覺得自己有些詞不達意,但我已經盡力了。說完又不禁嘆了口氣。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他失去了期待,從什麽時候開始,心裏那種悸動就慢慢平靜了下來……在他的世界裏,似乎旁人——或許尤其是女子,做的一切事都該與他有關。所以穿綠裙子成了對他獻殷勤,不穿就是在故意裝作不在乎;去藏書樓抄譜子就是在逃避他,苦惱於課堂手抄遺失卻成了在生他的氣;對他稍微熱心些,就是自己別有所圖,甚至不在乎那樁子虛烏有的婚約,又成了不介意和他產生關系……直到現在,不管是那首詩,還是答應聽風宴的邀約,到頭來也都被他賦予了原本不存在的,專屬於他的意義……

這個解不開的結橫在我們中間,讓我過不去,他也過不來。蘇玧說的沒錯,他如此熱衷於操縱我們之間的關系,對一切都勢在必得的樣子,真的就像一個被驕縱了的孩子。

江小凝看起來無辜又脆弱:“原來,我這麽糟糕啊!”

我嘆了口氣,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阿離哥哥好像是故意的,故意把自己變得很糟糕,故意不讓人看穿,故意不讓人喜歡……不過,我發現自己從前記憶中的那個阿離哥哥還在,只是被你藏起來了。就在這裏——”我伸手輕輕點了一下他的胸膛:“在很深但是很安全的地方。”說完話卻忽然被他握住了手。

江小凝抓著我的手,低頭看著我,然後垂下眼簾湊了過來。我慌忙躲開了臉:“不可以。”

他試探地看著我,松開手,輕輕扶著我的下巴讓我正對著他,而後低頭碰了碰我的額頭:“小玉……”說罷嘆了口氣,退了幾步,一直走到窗邊。感到疲倦似的,用力深吸了一口氣,便追隨著一只正往外飛的蝙蝠望了出去。

屋內盤旋的蝙蝠一只接著一只飛出了窗外。外面的天色越發暗了,除了藏書樓這一處心臟還蓬勃地閃爍著零星燈火,整個書院都已被夜幕不留縫隙地裹住,夜色昏沈而凝滯,幾乎叫人不分上下,難辨東西。就像一個迷迷糊糊的夢。

“我們該回去了。”

江小凝扶著窗沿站著,轉過頭來:“我送你回去吧。”

回到齋舍時,腦子裏還縈繞著這一天裏發生的樁樁件件。正待細細回顧清理一番,就聽喓喓說白天我不見了之後,聶英子懷疑我的消失和江小凝有關,心裏氣不過,又看出我和江小凝之間氣氛不對,便偷偷找到了江小凝,信誓旦旦地告訴他我已經心有所屬,而真正的意中人不是什麽韓湫,卻是他哥哥聶寬……

“他怎麽會這麽說啊?”

喓喓:“還不是因為你!是你先說認識聶寬,還說是看在聶寬的面子上才原諒照顧他這個喜歡惹禍欺負人的妹妹。還設法替人家要回了人家哥哥親手給他做的劍。可人家已經寫信問過他哥哥了,而對方根本就不認識這麽一位姓玉名叫玉錯的女子。既然人家不認識你,而你又認識他,還肯照顧他他妹妹,你說這一片苦心,他能不誤會嗎?”

倒也是。“那然後呢?”

喓喓嘆了口氣:“原本聶英子說這話就是為了故意氣他的,結果看江小凝一副傷心失意的樣子,又後悔心軟了。倒反過來開始安慰江小凝,說自己也是胡亂猜測,又說他眼下也被困情網,所以很能理解他的苦處。——誒誒,你猜他喜歡的人是誰?”

“……周銘?!”

喓喓笑道:“就是他。在我們面前還可勁兒地嫌棄嘲笑人家呢,說人家是個結巴,又窮酸又死心眼兒,誰知說的都是反話!”

我:“我看這倒也並非完全無跡可循。英子最佩服正義勇敢,有俠骨仁心的人。那周銘一開始和他過不去,不就是因為他欺負人嗎?而且後來雖然在我們面前數落嘲笑人家,但說是嘲笑,卻帶著一股怨氣,不像是真心瞧不起對方,倒像是在發洩不滿。後來也就沒有再說過類似的話了。”

喓喓思索著點點頭:“這麽說來也是……不過好笑的事還在後頭呢,聽說那周銘性格內斂,不解風情,所以叫聶英子有情難訴。結果你猜怎麽,那江小凝聽了他的遭遇又反過來教他怎麽親近周銘。聽得他面紅耳赤的,對江小凝倒恭恭敬敬,言聽計從了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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