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清之第二天醒過來時, 只覺得自己渾身疲憊。一整晚的噩夢跟隨著她, 讓她始終不得休息。

拉開窗簾後，霍清之想起了昨晚關機的手機。

她剛一開機，小助手就提示她在您關機期間, 有67個未接來電。

霍清之嚇了一跳，她剛想去看看是誰打了這麽多電話，手機鈴聲就已經響起。

號碼她很熟悉，是任雨晴。

霍清之接起電話, 剛說了一句“餵”

任雨晴“你為什麽不接我電話”

霍清之聽出她的聲音中帶著哭腔，但她還是說“我為什麽要接你電話”

言下之意，她們已經分手了。她沒有這個義務。

任雨晴不怒反笑“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很慶幸跟你分手嗎”

霍清之沈默了。她沒想過要在這種情境下跟任雨晴談這個問題, 她本以為她們會繼續發微信，互相諷刺上幾十個回合，再小心的觸碰到這件事。

霍清之越是不說話，任雨晴就越是生氣。

任雨晴“你看, 你又不說話了。”

她深吸一口氣, 盡力平覆著自己的情緒。

饒是如此，任雨晴的聲音還是有一絲顫抖“霍清之, 你知不知道，每次一旦有什麽事，你就是沈默, 沈默再沈默，為什麽你總是什麽都不說”

霍清之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沒有”

她覺得很委屈，任雨晴怎麽能說她總是沈默呢她跟任雨晴說的話還不夠多嗎

即使是那件致使她們分手的事, 她也那麽多次問過任雨晴了

總是沈默不語的難道不是任雨晴嗎

一時間，霍清之只覺得自己火氣上湧，她沖口而出“什麽都不說的難道不是你嗎”

任雨晴怒道“是我嗎”

霍清之“當然我問過你多少次你有沒有事情要告訴我你什麽都沒說，每一次你都什麽都不說”

任雨晴被她篤定的語氣嚇到了，她的回憶裏，霍清之說起這句話時，總是那種小心翼翼、仿佛在窺探什麽秘密的語氣，她怎麽會知道霍清之問的是什麽呢

任雨晴“我確實沒有事對你隱瞞再說了，你問的到底是什麽這種模糊不清的問題，難道不是一種沈默嗎”

有一瞬間，霍清之想直接問出她的問題，但在那之前，怒氣已經將她的理智吹走了，霍清之放過了那個核心問題，轉而指責起別的事情。

霍清之“你還要我怎麽說這已經是我能說的極限了”

“極限”任雨晴冷笑道，“誰沒有極限為什麽我能一次又一次突破極限我踏破我的底線，只是為了讓你開心，只是為了我們的感情更長久一些，可是我獲得了什麽我什麽都沒有得到，只有你在這裏說什麽極限”

任雨晴沒等她反駁，就接著說了下去“霍清之，你真的很自私。”

“自私我自私”霍清之在她的言語之下，只覺得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窗外淡薄的陽光有了一種灼熱感，讓她頭暈目眩，“任雨晴，你覺得將你認為好的一切，全部對我雙手奉上，就是一種無私嗎”

霍清之“你怎麽不問問我想要的是什麽”

她說到這句話，竟然有點哽咽。

霍清之捫心自問，對於她而言，她想要只有任雨晴的一個笑容，房間裏的一豆燈光而已。

可是，任雨晴給與她的其他事物，那是任雨晴的愛，不是她想要的愛。

霍清之的話說完，任雨晴也沈默了。

她確實想給霍清之無微不至的溫柔，想跟她時刻相依，想有無數甜言蜜語和浪漫時刻，她認為霍清之同樣需要這樣，可是，霍清之剛剛說了什麽

片刻後，任雨晴咬牙切齒的問“你的意思，是你根本不需要咯”

霍清之梗著脖子，回答“是。”

任雨晴“好的，霍清之，那一切都是我的錯了，錯在我太愛你。”

霍清之“是啊，你太愛我，而我根本沒有那麽愛你，所以你時時刻刻委屈，不斷問著我是否愛你，是嗎”

任雨晴已經不再難過了，她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放在地上踩過，已經失去了感覺，剩下的只有麻木。

她甚至輕輕笑起來，說“是啊，跟你談戀愛，我覺得屈辱。”

霍清之在幾個月的逃避之中，早已經將與任雨晴爭吵的場景設想了無數次，以為不論她說出什麽話，她都不會再有所動搖了，但是在聽見這句話後，霍清之還是覺得自己的呼吸一窒，淡薄的陽光仿佛溫度更高了，正透過玻璃窗戶，將她變作灰燼。

“是嗎”霍清之輕聲說，“任雨晴，你覺得屈辱，我也覺得痛苦。”

霍清之“你從來沒有試圖理解過我。”

任雨晴問道“為什麽你所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有認真聽，你的每一個願望，我都想要為你實現，你說我沒有理解過你”

霍清之失去了與她爭辯的動力，她只覺得那種無窮無盡的疲憊，再次包圍了她。

在她和任雨晴的相處裏，那種隱藏在甜蜜之下的疲憊，那種讓她覺得抓不住任雨晴的疲憊，再次包圍了她。

霍清之“你試過理解我嗎你知道我想問的是什麽嗎”

任雨晴聽到她那種置身事外的語氣，只覺得生氣。

她們交往的時候，每當她聽見霍清之這種語氣，她都覺得生氣。霍清之在這些時刻裏，像是把自己抽身而出，懸浮在半空之中，看著她們倆的感情，但談戀愛怎麽能有這種行為

她這樣確實可以保護自己不受傷害，但受傷的卻是另一個人啊

任雨晴的心瘋狂的跳動著，她只覺得自己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裹挾了。

分手以來，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時刻，她不想要理智，不想要正確，不想要愛，不想要恨，她只想說話，只想傾訴，只想發洩自己的痛苦。

於是，任雨晴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聽在霍清之耳中，卻如晴天霹靂。

任雨晴“你不就是想問我，我是不是重生的人嗎”

沒等霍清之回答是不是，她已經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任雨晴“那我現在告訴你吧。我確實是重生的人，和你一樣。”

霍清之的呼吸驟然變重，透過電話清晰的傳遞過來，任雨晴覺得心中有一種快意，仿佛她將霍清之的情緒抓在了手中，能夠隨意揉搓，就像曾經霍清之對待她那樣。

任雨晴“我重生之前，已經年紀很大了。你不是疑惑我為什麽演技忽然就變好了嗎因為這軀殼裏換了一個人，我曾是演技派。”

霍清之聽到這裏，已經麻木了。

原來她都知道。

原來任雨晴一開始就知道。

知道她的疑惑、知道她的不解、知道她的掙紮、知道她的盲目。

任雨晴就那樣什麽都不說，靜靜的看著她的痛苦，仿佛懸浮在空中的神，看著她的掙紮，甚至浮現出冷笑。

霍清之感覺到了一種屈辱感，雖然她看不見任雨晴的表情，卻還是感受到了她那高人一等的眼神，以憐憫的姿態俯視著她。

霍清之失去了較真的心思，她甚至開起了玩笑“你那不叫重生，叫魂穿。”

“哦，隨便什麽吧，”任雨晴並不在意，“你們年輕人的玩意，我不懂。”

霍清之感覺到她們之間有什麽松弛了下來，一根緊繃的弦、一柄懸在她們頭頂的達摩克裏斯之劍，終於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任雨晴不再在她面前偽裝了。

霍清之覺得自己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她卻再也不需要這一天了。

終於，她問“任雨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任雨晴“嗯，我知道你想問什麽。”

霍清之有些失望，又有些慶幸。她失望任雨晴沒有在交往的時候告訴她，不夠信任她，又慶幸任雨晴沒有在交往的時候告訴她，她確實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這一刻，她忽然有一點理解了任雨晴的行為，但她也不需要這種理解了。

霍清之“那你為什麽不說”

為什麽你什麽事情都可以說，唯獨這一件事不說呢

任雨晴看著窗外淡薄的陽光，它們呈現出一種虛無的金色，在秋日的景色裏，給一切渲染出冰冷的光芒。

任雨晴“因為你並不是真正想知道這件事。”

她伸出手去觸碰那些冰冷的光，秋日的陽光落在她的手上，一絲溫度都沒有，只是一層虛無的金色。

任雨晴沈靜的、緩慢的述說著事實“霍清之，你只是想要測試，只是想要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信任你，只是想要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愛你，因此你逼問著我的秘密”

“但是，你從未有一刻，真正的想要理解我的秘密，從未有一刻想通過它擁抱我，哪怕你說出自己的秘密，也只是在索求我的愛，它不代表任何意義，不代表你愛我或者不愛我，只代表你需要我，僅此而已。”

任雨晴凝視著陽光，下了最後的判決“所以我說了，霍清之，你愛我根本不及我愛你的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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