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雨晴看著方雨燦的表演，不由自主的皺起了眉頭。

劇院裏面, 她不方便跟霍清之討論, 但她實在有太多話想說了，因此, 她只好勾勾霍清之的手指，給她一點暗示。

霍清之似乎是側頭對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黑暗分外的溫柔, 似乎是完全知道她想說什麽。

隨著方雨燦的第一幕戲逐漸深入, 任雨晴握緊了霍清之的手。

這個表演，怎麽說呢……

任雨晴皺著眉, 在心裏尋找著合適的形容詞。

她覺得方雨燦的表演, 實在是大失水準。

這完全不是A組的女主演該有的表現。

雖然，之前看錄像帶的時候，任雨晴已經知道方雨燦的表演大幅度依靠誇張的肢體動作, 對表現力這個詞存在著極大的誤解。

任雨晴在心裏默默的嘆了一口氣, 方雨燦的自身資質本就比霍清之差很多，而領悟力似乎也不怎麽強。

霍清之憑借著美貌和身材, 光是站在那裏, 已經是非常有說服力的千千。

什麽樣的女人，能夠獲得那麽熾熱又濃烈的愛？在拒絕了對方好幾次之後, 還能成為朋友？

更不要說千千在幾番糾結之後，最終走上了演員的道路。

她不光要長得好看, 性格和氣質也要非常好。

霍清之那有點冷淡的氣質, 正好跟千千相輔相成。

而方雨燦, 怎麽看都只是個普通人，哪怕是站在聚光燈照耀的舞臺上，她身上的那種明星感，還是比霍清之弱上很多。

任雨晴打量著舞臺上的方雨燦，很多人能夠憑借大量的練習，用演技彌補資質上的不足，但方雨燦顯然不是這樣的人。

這麽長的時間過去，在劇團裏還受到了明顯的地位威脅……

方雨燦的演技，竟然絲毫沒有進步。

A組還是那個A組，與她有著一絲微妙的不協調。

任雨晴看著她浮誇的肢體動作，那種拼命想向觀眾傳達感情的姿態，她都能夠想到明天的劇評家會怎麽形容這場演出。

“話劇註重體驗，但絕不是逼觀眾入戲。有的演員走錯了方向……”

“好劇更要演員配，莫讓庸人毀了劇本。”

“新舊交替，新生熱劇的內部陣痛究竟何去何從？”

任雨晴曾在劇團呆過很久很久，她完全清楚這些評論家的秉性。

當你有才華時，你是他們的瑰寶，他們將你捧在手心，用紙筆為你構築最華美的世界，如果有人質疑你，他們為你保駕護航，讓你感受到最溫暖的愛。

可是，一旦你失去了這種才華，他們反而會變成最恨你的人。

任雨晴一向是穩定型的演員，能夠持續保持高質量的表演是她的特征，但她看過許多才華如同曇花一現的演員，被捧上山頂又落下雲端。

方雨燦之前雖然演技平平，但在A組並不能算十分突兀，因此在劇評家的眼中尚且算不錯。

只是……今晚過後……

一切會變成什麽樣，誰也不知道。

任雨晴不免有點悵然，而她的情緒明顯感染到了身邊的霍清之。

霍清之敲敲她的手背，投來一個詢問的眼神。

任雨晴搖搖頭，示意她沒什麽問題。

壓下心頭的情緒，任雨晴繼續看著舞臺上表演。

糟透了，真的糟透了。

她知道這場首演已經完蛋了，場內湧動著浮躁的氣氛，任雨晴甚至看見前排有幾個人正在頻繁看表。

方雨燦的表演讓人感到時間難捱，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霍清之尚且坐得定，她當然知道方雨燦這場演出不盡人意，但她依舊看得認真。

她看的不僅是方雨燦，更是整個A組。

霍清之雖然在排練時看過A組的演出，但那種感覺顯然是跟正常演出時不一樣的。

B組要勝過A組，一定有許多需要學習的地方。

霍清之一向將不驕不躁當做一件要事，此時也在看著表演，暗自記下能夠學習的部分。

但在看演出時，她能夠感受到身邊的任雨晴情緒上的變化。

她時不時的摸摸任雨晴的手背，安撫著她的情緒。

在這場演出裏，霍清之不能分神太多，她帶著一點愧疚，想著晚上結束之後，做點什麽補償任雨晴。

霍清之對任雨晴和話劇的淵源尚不清楚，對於她本人究竟還是不是原來的任雨晴心存懷疑，但是在她的心裏，即使任雨晴很多事情是假的，但是，任雨晴的感情是真的。

她對任雨晴的感情也是真的。

演出還在穩步向前推進，方雨燦的表演雖然糟糕，但總算沒有出現什麽演出事故。

當燈光在劇院中亮起時，霍清之環顧四周，看見昨天來看她首演的那些評論家臉上的表情，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雖然她很確定方雨燦在這場比試中已經輸了，但在票房沒有出來之前，這些評論家的態度非常重要。

在場的評論家們臉上都是嚴肅的表情，好幾個人不茍言笑，還帶著一絲失望，至於那種滿意的笑容，幾乎沒有在誰的臉上出現。

演員出來謝幕了，場內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讓霍清之都覺得尷尬。

身邊的任雨晴顯得有點沒精打采，霍清之一邊禮貌性的鼓掌，一邊小聲問：“怎麽了？”

任雨晴嘆了一口氣，沒說話。

她這聲嘆息，又引起了觀眾席上好幾聲嘆息。

演員謝幕後，舞臺變得空無一人，退場的燈光響起，一些絮語從前後左右的座位傳來。

“今天這場……還不如給我準備一桶爆米花。”

說這話的人有一把蒼老的聲音，雖然開著玩笑，卻沒有絲毫笑意。

任雨晴沒有回頭，聽見後面繼續說話。

“大失水準，大失水準了！星光怎麽回事，換女主演了嗎？”

“沒換呢，還是之前那個方雨燦，我記得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呀……”

“今天未免有點太過用力了，實在不好看。”

這段對話的聲音年輕一點，但失望也是溢於言表。

任雨晴坐在位置上沒有動，等待著觀眾退場得差不多了，才扯扯霍清之的袖子，輕聲說：“我們走吧。”

霍清之什麽都沒有說，跟她一起離開了劇院。

回程的路上，除了安安沒有人說話。

安安起初還說幾句：“方雨燦這個演技也太差了吧，跟我們清之比真的差遠了，怎麽回事啊？”

後來，她也安靜下來，只開車不說話。

車裏一片寂靜，霍清之看著窗外的風景，思考著她接下來該怎麽辦。

方雨燦這樣的表現，可能剛開始還會有人沖著劇團積累的名聲來看，但是過不了幾場，這些觀眾一定會失望而歸。

他們可能跟朋友抱怨，也可能上社交網絡抱怨，總之，他們的觀感會讓《戀愛的長頸鹿》口碑下降。

而按照慣性思維，晚場都已經這樣了，下午場更加不會好了。

霍清之有點擔憂，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任雨晴非常疲憊，她本來不打算說話，但是聽見霍清之這一聲嘆息，忍不住還是問了一句：“怎麽了？”

話剛一出口，她又覺得後悔。

霍清之明顯是一副不想說話的樣子，她為什麽要開口問啊？

任雨晴盯著窗戶，裝作不在意的樣子。

沒想到，霍清之卻是搖搖頭，輕聲說：“沒什麽，只是覺得前路渺茫。”

副駕駛上的周佩本來昏昏欲睡，聽見了這句話，頓時支起了耳朵。

霍清之剛剛是在示弱嗎？

周佩覺得不可思議，她印象裏的霍清之，絕不可能跟人袒露自己內心的脆弱。

任雨晴卻是很習慣她這樣的舉動了，聽見霍清之的話，她命令自己不要想那些私心，僅僅從朋友的層面上，握住了霍清之的手。

她柔聲說：“沒事的，你演得比她好很多。”

霍清之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悵然：“她是晚場，我怕她敗了口碑。”

任雨晴沈默的點點頭，她深知話劇的規律，晚場決定了很多事。

她強打著精神，拍拍霍清之的手背，笑道：“沒關系呀，劇團不會坐視不理的。”

最害怕《戀愛的長頸鹿》口碑變差的人應該就是劇團經理了，這直接關系到他的收入，他絕不會眼睜睜的看著方雨燦將這部劇推向深淵。

不論是炒作霍清之和方雨燦的女主演之爭，還是讓大眾將目光聚焦下午場上，只要對票房和口碑有幫助，他們都會去做的。

霍清之當然知道這件事，但她還是感覺自己的一顆心有點晃晃悠悠。

見她這樣，任雨晴又說：“李黎也不會不管的，她在話劇界應該有些人脈。”

霍清之點點頭，感覺有一點委屈從心中升起，然後被理智壓了下去。

任雨晴拍著她的手背，權當是安慰。

汽車飛馳在道路上，兩邊的風景不斷後退，駛向她們居住的住宅區。

霍清之沈默了十幾秒，她想開口找個話題，讓氣氛不要這麽凝滯。

雖然任雨晴在拍著她的手背，傳達著安慰的意思，但霍清之最想聽到的那句話，她始終沒有說出口。

加上之前的小誤會，霍清之正在被討厭和一切如常之間搖擺。

可惜，她一貫的冷淡讓她找不到話題，因此，霍清之不安的看了一眼任雨晴。

任雨晴被她這樣的眼神看了一眼，頓時揪起了一顆心。

不管怎麽不能接受，喜歡霍清之已經是她本能的呼喊。

她喜歡的人在她的面前，露出了一個不安中混雜著委屈的表情。

任雨晴覺得心疼。

她不知道該怎麽安慰霍清之，只好徒勞的拍著她的手臂，輕聲說：

“沒關系，我會陪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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