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雨燦一開口, 大排練室裏鴉雀無聲。

她確實是存了壓霍清之一頭的心思, 因此將劇本讀得感情飽滿, 蕩氣回腸, 第一個段落就引人入勝。

方雨燦壓制住自己看霍清之的念頭, 雙眼直視前方，只偶爾低頭看一眼劇本，道：

“葉丁的愛，所有人都跟我說他的愛，用上華麗的辭藻, 描述得如同星空與月光, 仿佛他那麽普通的一個人，會因為這愛閃閃發光——可惜的是，我從未見過他的愛, 哪怕是一支玫瑰, 我都沒有見過。”

她的語氣裏, 盡是對葉丁的嘲諷，那個人沈默老實的愛, 對她全然不是幸福，反而是侮辱。

霍清之沒有擡頭, 只是聽著她的朗誦。

B組坐在後排，前面是A組的舞臺。

即使隔著距離, 她還是能感受到方雨燦確實很努力, 臺詞功底不錯, 感情也非常充沛, 但是……太過了。

方雨燦讀得太過用力了，反而顯得她在人物把握上失調，更不要提跟整個A組的表現失調了。

對於一個老演員來說，已經是非常不合理的錯誤。

霍清之暗自嘆息，情緒會毀了一切，這就是她保持理性的原因。

劇本會容許成員小聲討論，即時交流，因此程子辰側過身來，小聲對她說：“她今天狀態不對啊。”

霍清之只是微笑，沒有接他的話。

且不論她的野心，在職場說同事壞話，都是非常不可取的。

程子辰見她不說話，還是喃喃加了一句：“方姐以前不是這樣的……”

霍清之終於接他的話了，問：“那是什麽樣？”

程子辰壓低聲音，說：“方姐是很穩的演員，她從來不出錯，所以才能演這麽多年的千千……不過從去年開始，她的狀態就有點奇怪了。”

霍清之點點頭，算是聽完了這個八卦。

據她所知，劇團是年關後不久開始跟幾個經紀人接觸的，當時就有想要挖角，找一個千千的意圖，但她沒想到的是，不是用來替代方雨燦，而是用在B組？

李黎跟劇院經理關系頗佳，但依舊不知道其中關竅。

霍清之繼續聽著方雨燦的朗讀，跟她的表演類似，方雨燦的朗讀同樣有些過度瘋狂的意味，那種歇斯底裏感……

其實跟千千並不完全吻合。

這可能是她的表現方式吧，但並不會影響霍清之對人物的理解。

更不要說，她接受了任雨晴的提點，對話劇了解更上一層樓了。

霍清之坐在後排，安靜聽完了整場A組的朗誦。

她確認了一件事，那就是A組是以方雨燦為中心的表演方式，因此哪怕是如此過火的朗讀，最終在A組其他人的誦讀中，也變得漸漸和諧。

霍清之嘆道，整出劇目因為方雨燦，變得有些不協調，如果她是導演，一定不想看見這樣的場面。

A組念完劇本，導演略微點評幾句，直接說道：“雨燦，念得有點過度了，A組註意協調。”

霍清之註意到——A組好幾個成員的臉上，都出現了略微的詫異。

他們可能甚少被提出這樣的要求，A組的表演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收獲的只有誇獎。

霍清之敏銳的發現，星光劇團的人事變動，比她想象得更為覆雜。

她默默在心中記下這個信息，打算劇本會結束後告訴李黎。

A組念完劇本，輪到B組了，周圍響起一陣稀稀拉拉換位置的聲音，霍清之環顧四周，坐在了剛剛方雨燦坐過的位置。

很明顯就是女主演的位置，不知為何方雨燦還是向她投來一個惡意的眼神。

霍清之在心中搖搖頭，這人沈不住氣，成不了什麽大志。

B組的旁白開始念劇本了。

很明顯，他的專業素養不如A組，霍清之可以清晰的聽出來，他的氣息雖穩，但整體感覺很幹澀，沒有A組恰到好處的感覺。

下一個便是程子辰，好在她的搭檔還不錯，起碼算得上中規中矩，沒有與A組的演員差得太遠。

在導演的目光下，霍清之站了起來。

明明是同樣的臺詞，但霍清之一開口，就吸引了全場的註意力。

她的聲線很好，清冷中略帶一絲端莊，而有的臺詞末尾話音微微上翹，又顯示出一點甜美。

很明顯，她比方雨燦更適合千千。

後排，方雨燦的臉色已經沈得可以滴出水來，她在劇團叱咤風雲這麽久，今天空降一個霍清之，不僅比她漂亮比她身材好，還在讀劇本會上給了她一個下馬威。

尤其是……

這個事端還是她先挑起的。

導演可沒時間註意方雨燦的臉色，他的註意力完全在霍清之身上了。

他發現霍清之念劇本時聲音穩定，情緒恰到好處，說明她的臺詞功底足夠強。

劇院這次是撿到寶了。

霍清之念完劇本，他罕見的點點頭，露出一個微笑。

B組的劇本會還在推進，但大排練室裏的氣氛已經浮動起來，後排不斷有人交頭接耳，程度遠勝過剛剛A組念劇本的程度。

方雨燦坐在她的位置上，手指緊緊握成一個拳頭。

她必須要克制，但強烈的情緒在她心中湧動，促使著她向霍清之投出一個刀子般鋒利的眼神。

霍清之感受到她的目光，只是挺直了背。

她微小的動作，仿佛給了方雨燦重重一擊。

這人……未免也太驕矜了！方雨燦暗自咬牙，偏偏旁邊的人側過身子，小聲對她說：“清之念得不錯啊。”

說話人是A組的男主演，跟霍清之沒有利益沖突，因此毫不掩飾對她的讚賞。

方雨燦差點咬破舌尖，勉強應了聲：“是啊。”

男主演摸著下巴，有點羨慕起程子辰了。

B組有了不錯的女主演，說不定能將舞臺水平拉起來一截。

他已經有點期待明天的彩排了。

很快，劇本會落下帷幕，導演聽完了B組的劇本念白，愉快的拍拍手，道：“清之表現不錯，跟B組配合得挺好，明天彩排加油。”

聽了這話，方雨燦更是要咬碎牙了。

如果明天的彩排中……霍清之再次壓她一頭……

任誰都會知道結局。

在劇團這樣弱肉強食的世界裏，方雨燦A組晚場的位置被霍清之奪走，只是時間問題。

導演讓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開始了新一輪的講戲。

他先是將剛剛劇本會的表現點評一番，尤其點出了方雨燦的缺陷：“A組配合得不太好，這不應該，雨燦回去多調整。”

方雨燦應了一聲，心中想的卻不是排練，而是另一個模糊的計劃。

她必須要利用自己在劇團和觀眾面前眼熟的優勢，盡快確立下她的統治地位，將霍清之踩在腳下。

方雨燦一邊費勁的完善著自己的計劃，一邊琢磨該什麽時候去找劇院經理。

反觀一旁的霍清之，正在認真聽導演講戲，甚至拿出了一個小本本，做著筆記。

導演再次讚道：“清之態度很正，多向她學習。”

霍清之回以一個微笑，手上依舊不停，記下導演說的要點。

她對方雨燦的針對有所察覺，但絕不會在這樣的場合走神。

霍清之一邊聽戲，一邊在心中默默規劃，哪些問題該怎麽解決，甚至可以去問問任雨晴。

經過一次對戲，霍清之已經徹底認可了任雨晴的演技。

在話劇這方面，她確實比自己了解得更多。

霍清之在心中長嘆一聲，一提起任雨晴，她簡直心亂如麻。

一旦讓她面對自己的感情……

要像之前一樣跟任雨晴做朋友，怕是要費一番功夫。

真不知道該怎麽說服自己，以平常心對待。

面對喜歡的人，會曲解一些常見的信號，將一切朝著戀愛方向靠近，這是人類的本能，霍清之也無法抗拒。

可是，如果真的要跟任雨晴戀愛，光是想象後續一堆問題，包括跟經紀人報備，如何嚴防死守不要曝光，怎樣對粉絲處理這段關系……

就已經讓霍清之頭疼了。

她短暫的走神了幾秒，瞪著自己的筆記，對身後那道充滿探究的目光沒什麽察覺。

也不需要有什麽察覺。

她一個空降女主演，方雨燦不對她出手，反倒不正常了。

導演終於結束了講戲，對著成員們揮揮手，道：“今天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彩排拿出狀態，讓我看看誰是最好的演員！”

他聲音相當亢奮，帶動起了成員的情緒。

劇團裏發出了一陣歡呼，霍清之露出笑容，盡量使自己不要顯得太獨特。

今日的工作宣告結束，霍清之收拾起東西，這個時間回去，任雨晴說不定還在她家無所事事。

她下意識加快速度，想早點回家。

沒想到，一場劇本會後，張瀟瀟又湊了過來，問：“清之，直接回家嗎？”

霍清之楞了一秒，她以為張瀟瀟在午餐會時已經做出了選擇，去抱方雨燦的大腿……很合理，她是A組的替補，方雨燦是A組的主演。

她禮貌的笑笑：“是的，有事。”

張瀟瀟相當自來熟，眼看又要挽她的手臂，霍清之不露聲色的避過後，才改為拍拍她的手臂，笑道：“清之，沒想到你臺詞這麽強，有機會教教我啊。”

霍清之點頭，沒拒絕她。

張瀟瀟這才滿意了，低頭做個神秘的表情，道：“清之知不知道，方姐對你頗有微詞呢。”

霍清之自然是搖搖頭，跟她道聲別，離開了。

誰在這時候來跟她賣好，必然不是真的好。

霍清之走在回家的路上，有點想念起任雨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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