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有一段歷史, 是只有少數人知道的機密，我想你大概不清楚，夏先生。”

投影中, 大皇子殿下態度閑適，仿佛在講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故事。

但冰冷的槍口在他後腦勺彰顯了這位殿下的態度。

大皇子起身, 掀開身後的天鵝絨布。

布面下, 是一臺不到三米高的小型機甲。

“三十年前我剛出生不久, 父親為我準備了一份禮物, 就是這臺機甲，”大皇子說, “可惜沒等我成長到能駕駛它，父親又把它收回了。”

投影裏, 他撫摸著它。

“又過了幾年，他又把它還給了我，拆掉了原先的內置系統, 換了新的系統，”他說，“我說這些並不是想回憶我的童年, 夏先生，我是想告訴你，這樣一個看似很小的細節中, 隱藏著極大的危險。系統，一代機甲的系統，全都有問題。”

薔薇集團董事長夏巍沈聲說：“我聽說過這個傳聞。”

“宇宙中有許許多多的種族, 從我們人類的祖先踏向星空的第一步, 我們就知道了, 歷史課上會介紹曾經入侵過我們的種族, 會介紹友好的過客種族，我們這一代還直面了鈦坦這樣兇惡的種族……宇宙種族無奇不有，有些其實沒有善惡之分，只是遵照著它們的某些特定系統行事。生存，擴張，或者……覆仇。”

……

“它們為了覆仇什麽都做得出來，”大皇子看著葉翡因，緩緩說，“譬如將一無所知的你置於極危險的境地。”

……

“夏先生，”大皇子微微笑道，“您以為您家人的死是一場意外嗎？商船在星際航行中不幸遇到了鈦坦？不，我完全可以確定，真相是鈦坦就是沖著商船去的。”

星海帝國542年7月，盛夏，暴雨。

雨水倒灌進了夏家別墅的一間儲物地下室，夏家人請人來清理和維修時，小孫女安安一眼看中了那廢棄的鋼鐵巨人，堅決要爬進去“駕駛機甲”。

那是夏巍年輕時的收藏，他也曾對機甲狂熱過，但後來很快失去了興趣，將他擱置在那間儲物地下室之後就把它遺忘了。

他把安安抱到駕駛艙裏，小女孩對著操作臺一陣亂按——早期機甲擁有極為覆雜的操作臺，那時人類還不完全信任精神力，因此留有一套面面俱到的手操控制臺備用。按道理，這麽多年過去，那臺機甲的操作臺也應該早就沒有電了，但出乎意料的是，操作臺在安安的亂按中，亮了起來。

屏幕上首先出現的是一個光點，周圍一片黑暗，只有它在閃爍。一開始很緩慢，後來漸漸變快，合上人的心跳頻率，再後來越來越快，光點也越來越大，最終占滿整個屏幕。

“中午好，人類。”

一道機械的、不辨性別的聲音傳出。

“你好！我叫安安！”小女孩很興奮，“你是誰呀？”

“我是機甲智能系統000073號。”

安安皺起眉毛，很不認可這個“名字”。

最終，她決定給它取一個名字。

“你以後就叫小閃好不好？”

542年12月1日，安安十二歲生日。父母決定帶她去萊茵星旅游一周，安安非要讓小閃跟她一起去。

夏巍寵她，想辦法把智能系統移植到一個玩偶機器人上，讓安安帶著。安安每天都要和小閃聊天，和它玩，她說它是她最好的朋友。

薔薇集團雲夢號商船當時究竟經歷了什麽已無從考證——唯一知道真相的只有小閃，但事實證明，它沒有把真相說出來。

“不，它說了。”夏巍反駁大皇子。

大皇子挑眉：“它怎麽說的？”

夏巍說：“它承認是因為它的才吸引了鈦坦，導致了整個商船的覆滅。安安嫌棄那個玩偶娃娃太小了，她喜歡更大一些的東西，商船上備了兩臺機甲，但有專人看管，他們沒允許她進去玩，後來安安擅作主張，直接把小閃接入了飛船操作臺的系統。起初，並沒有出什麽問題，這種接入也沒有影響星船運行，但當時誰也沒有想到，在龐大的飛船系統運行中，機械族某種特有的信號伴隨著商船的飛行在宇宙擴散開來，被其中一部分鈦坦捕捉到了。”

大皇子說：“它害你失去至親，你為什麽還要幫助它？”

夏巍笑了：“當然是為了覆仇。它們——機械族也想要鈦坦死，我也是這麽想的。”

大皇子調出他給少年們註射銀色液體的監控畫面：“這裏面是什麽？”

夏巍說：“你可以理解為……機械族的，腦髓。”

……

葉翡因看到了那段監控畫面，下意識摸了摸後頸。

大皇子已經走到了她身後，指尖點在她後腦勺上，低低地說：“它在入侵你的大腦。你的每個思想它都能讀懂，它會根據你最想要的東西調動你的情緒，讓你成為它的玩偶。”

葉翡因偏過腦袋：“機械族真這麽厲害，當初就不會被鈦坦滅了。”

大皇子有些意外她波瀾不驚的態度。

葉翡因站起來，轉身面對他，問道：“您到底想幹什麽，不如開門見山。”

大皇子重新坐下來，手指敲著桌面，沒有出聲。

“我給你詳細講講那段歷史吧，”他說，“雖然我也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

“別人？”

“我父親。”

機械族是和鈦坦族一起出現的，蟲洞和星球在北沃附近出現，鈦坦入侵，一起來的還有殘存的機械族。

可以說是一些巧合、運氣。北沃有非常多的稀有金屬，也有很多工廠，帝國最前沿的科技公司在那裏都有分公司。機械族在那裏找到了可以“寄生”的電子設備，在人類被突如其來的入侵打得猝不及防血流成河時，朝首都星發出了訊號。

在人類精英和機械族的共同努力下，帝國研發出了機甲。

第一代機甲第一批次生產了100臺，每一臺都搭載著一名機械族作為智能系統，協助人類戰鬥。

那時，帝國認為，勝利很快就會到來。

“但戰鬥情況並不理想，人類和機械族之間出現了爭執。”

葉翡因：“什麽爭執？”

“當時帝國對機械族使用人類生產的機械設備有嚴格的權限限制，人類非常依賴機械，生活中處處都有，如果把權限對機械族完全開放，那它們如果要反過來對付人類呢？所以對機械族的能力必須加以限制，”大皇子擡頭環顧這間屋子，“比如這裏，就是當時制造出的，完全的信號隔絕場所，絕對不會被機械族窺探到。”

葉翡因看著自己空蕩的手腕，和眼前依然清晰無比的系統界面。

大皇子註意到她的視線和神情，笑道：“如果它還在和你說話，那是因為它真的就在你腦子裏。”

“但不會堅持太久，”大皇子輕聲說，“沒有了薔薇集團為它提供的服務器，只靠你的腦子養它，很快就會沒電，陷入沈眠。”

葉翡因沒有說話。

大皇子繼續說：“爭執沒有結果，新的批次機甲生產，一部分搭載著機械族，一部分沒有，因為當時攏共幸存的機械族人就不多。好在人類研發的普通智能系統也夠用。北沃人類與鈦坦僵持，漸漸地，別的星球也開始有鈦坦出現……帝國開始建立星軌防禦帶，機械族想擁有防禦帶一些東西的權限——比如探查衛星，帝國沒有批準。”

葉翡因說：“帝國的批準與否根本不重要，在機械領域，人類不是機械族的對手。”

回顧執行A級副本任務的幾個時刻，被推送到首頁的直播、被實時變聲的嗓音、被替換的攝像頭畫面、地圖上的逃跑路線……

更早一些，還有商城中可以兌換的不同學校優秀學生的格鬥課視頻，那些視頻的角度，除了上課老師的錄制、觀戰同學光腦的錄制，就是監控錄制角度。

一切有跡可循。

“沒錯，它們根本不需要人類的批準，之前所有的爭執、為自己不能調動某些東西的權限的憤怒，都是偽裝罷了。後來它們自己露出了馬腳，在一場戰役中，它們私自調動了衛星！”

葉翡因問：“那場戰役勝利了嗎？”

“勝利了，”大皇子看了她一眼，那場戰役甚至可以說是極其振奮人心的勝利，不僅贏了鈦坦，而且人類方的傷亡也極低，但是，“但是那暴露了機械族的不可靠和可怕，想想吧，它們看見一切，它們操控一切，它們是一把尖刀，但同時也懸在人類的咽喉處。”

葉翡因：“所以人類就屠殺了那些好不容易在鈦坦入侵中幸存下來的機械族，是嗎？”

大皇子註視著她，充滿探究意味：“你的用詞，感情色彩似乎不太對。”

葉翡因：“……”

大皇子說：“它對你說了什麽嗎？那它有沒有和你說，那場勝利的戰役之後不久，某個領域鈦坦出現，和所有裝載了機械族的機甲產生了‘聯機’情況，導致機甲系統產生混亂，而鈦坦卻能精準預料機甲的每個行為，導致超過三百人葬身那場戰役，白山明將軍就在其中。這就是‘屠殺’的導火索。”

停頓片刻。

“哦，說到白山明將軍，”大皇子說，“你剛入學阿瑞斯時，他的機甲就有異動，只是當時沒人考慮到那上面。那臺機甲是一代機甲第一批次的100臺之一，裝載著機械族系統，在那場將軍殞命的戰役中，系統遭到了毀滅性的破壞，出於紀念將軍的緣故，在清理機械族時就沒有再去拆卸系統裝置。看來裏面那位機械族還沒有完全死去，所以當你到了那裏，你腦子裏的那位機械族到了那裏，它就有了反應。”

葉翡因笑了笑：“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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