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的理想是成為一名指揮官。”

三年前的夏天, 裘策十六歲，剛收到一軍校指揮系的錄取通知書。

“我父親，當時駐紮在萊茵星, 萊茵星的望海是個非常有名的旅游景點，他駐紮的地方離望海不遠, 我媽媽就帶我去望海玩, 我爸呢, 就請到了半天假, 過來陪我們。”

裘策那邊的車窗關上了，葉翡因那邊的車窗半開著, 夜風溜進來兩縷，吹動這從未與人訴說過的心事。葉翡因伸手, 把她這邊的車窗也嚴絲合縫地關上了。

車裏一下子變得很安靜。

“就那半天，出事了。”

葉翡因回憶自己在網上閱讀到的萊茵之戰資料。

裘策擡手比劃了一下：“當時景點人很多，情況也很亂, 在鈦坦真正到來前，人內部的慌亂造成了幾起踩踏事件。望海那邊的警察和部分軍人去那裏維持秩序，因為有人受傷, 所以我母親留下來幫忙處理傷者情況，我父親接到把他召回駐紮基地的信息，他沒法把我一個人丟在人群裏, 就把我帶到基地去了。”

葉翡因靜靜地聽。

“一開始，我只是在一間休息室待著，基地的保密級別什麽的很高, 我爸叮囑我不要亂跑。他的一位副官在休息室陪我, 給我拿了零食飲料, 讓我不要擔心, 他們處理過多次鈦坦入侵事件，很快就能解決。但是事情漸漸不對了，休息室外的嘈雜聲越來越大越來越亂，副官也頻繁收到消息，他每看一條消息臉上的神情就沈一分，然後他說，要帶我離開這裏。我問去哪，他說去地下室，我問怎麽了，他讓我別問了。”

裘策跟著副官離開休息室，出門之後他就一路觀察，發現來往的人步履匆匆，臉上都是恐懼的陰霾。

就是在路上，他聽到了關鍵詞，君王種。

“君王種有一種能力，能夠連接各種鈦坦，向它們發布指令，以此操控他們。除了君王種，其他的鈦坦，包括領域鈦坦，都被認為是基本沒有‘智慧’的，它們大多時候憑借本能行事，所以專門為鈦坦設立的軍隊都是以特種行動小隊為主，多方支援為輔，靈活度高，機動性強，以前的處理方式也基本是把鈦坦引誘到沒有人煙的地方處理，能夠極大地減少平民傷亡。”

葉翡因明白這番話背後的意思是什麽：“萊茵的情況和之前都不一樣，人員密集的旅游景點，加上君王種……”

以君王種的”智慧“，毫無疑問，它會專挑人多的地方進攻。

“我之後了解到，我父親主導的第一階段計劃是把鈦坦牽制到幾個無人的海島上，實在不行就進行海戰，他們要爭取時間，讓景點的人撤離。”

葉翡因想到資料上看到的，望海是萊茵星最昂貴的景點之一，宣傳的是“原生態自然體驗”，周邊只有幾個度假村和酒店，最近的城市在五十公裏外——自從鈦坦出現在人類的視野，為了防止鈦坦的入侵，帝國許多城市都做了預防攻擊系統，能夠進入擁有預防系統的城市，就能獲得一定的安全保障。

因此當年鈦坦選擇萊茵望海降落，對於軍方來說，好處是景點人雖然多，但只要把景點人撤了，望海完全可以作為人煙稀少的戰鬥場地使用，壞處要讓所有游客撤到安全地帶，至少需要三十分鐘。

葉翡因今天對著鈦坦堅持了三分鐘，就精疲力盡，三十分鐘可想而知是怎樣的難度。

裘策說：“記得去年聯賽模擬第三輪嗎？當時軍方的處境就和紅方類似，要在己方受到掣肘的情況下，擊敗敵方。只不掣肘軍方的不是積分，而是一條條人命。”

“記得。”

葉翡因還記得，彼時他有一個瞬間，流露出的意思是不想指揮的。

“我和副官去了地下室，地下室還有一些其他人，大部分都在忙，副官說基地的這幾處地下室能夠有效防範鈦坦攻擊，裏面也備了水和食物，可以待很多天。他還跟我說，這間地下室上面就是指揮部，地下室有一套備用的指揮系統，如果地上指揮部被摧毀，指揮官就會帶人轉移到底下繼續指揮。”

裘策說到這裏，微微仰了仰頭。

“之後副官就離開了，其他工作人員也上上下下，接著是刺耳的警報聲，有人急匆匆跑下來把地下室的門關上，關上不久，爆炸就發生了。一只領域鈦坦，在君王種的指揮下，撲進軍方指揮基地，自爆了。在爆炸發生之前的幾秒，我爸給我發了一條信息。”

裘策轉頭，對葉翡因報出一串數字。

葉翡因：？

裘策揉揉臉：“偶爾我會夢見，我爸臨死前給我發的是一些溫情的話，‘兒子，爸爸愛你’之類的。”

他說著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得又有點難過。

“但他發給我的是指揮權移交代碼。”

“你接任了指揮？”葉翡因訝然。

“是的，我和留在地下室的工作人員啟動了那套備用指揮系統，花了點時間，同步雲端的信息移交到本地。所有在外的機甲都在呼叫指揮部，詢問情況，詢問當前戰場的信息，詢問下一步計劃……

“我幻想過有朝一日我坐在指揮部，會如何揮斥方遒，但絕對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景。那些工作人員也並不信任我，盡管我是總指揮的兒子，盡管我從小就對指揮感興趣，學習了無數理論知識，分析過數不清的經典戰役……但我只是個十六歲的學生。不過也沒有辦法了，等信息移交到本地的時間，有工作人員冒險上去了一趟，他是哭著回來的，說一個活人都沒看到。所以只有我了。”

沈默。

“最後的結果是，八支機甲小隊，三支空中支援隊伍，五支海上支援隊伍，兩百九十四人，只活下來五個人。”

裘策說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兩百八十九名犧牲的戰士，加上駐軍基地指揮部的犧牲人員，萊茵望海那一次加起來犧牲人數超過三百人。

“但沒有平民死亡，”葉翡因道，“人都安全撤到城裏去了。”

裘策說：“這是我父親的功勞，而我……”

他垂下腦袋。

【小閃：這就是裘策身份信息中涉及軍部保密的內容，他向你傾訴，其實已經違反了簽署的保密條例。】

【小閃：他非常自責，認為是自己葬送了那些戰士的性命，實際上如果他當日逃避了指揮，逃避了承擔責任，那連五個人都活不下來，還很容易讓鈦坦軍隊滿血進攻城市，那就不是幾百人的傷亡可以了結的了。】

【小閃：因此軍部實際上非常看好他，他簽署的保密條例時限是四年，也就是說只要他在一軍校表現優秀，那只要一畢業，就可以頂著“十六歲在萊茵之戰中拯救了十幾萬游客的天才指揮”名號進入軍部。】

【小閃：同時，軍部也預料到，他可能會因為創傷後應激障礙，而在指揮上的能力一落千丈，泯然眾人，或連眾人也不如。好的壞的都想到了，但裘策還是讓軍部的人陷入了費解，因為他每年穩定的及格發揮。】

“我爸去世之後，我媽就變了，”裘策說，“我能感覺到她每天都活得很痛苦，有一段時間，我每次半夜醒來，都發現她坐在我房間，看著我。她說她只有我了，我活著，支撐她活著。她甚至提議過，讓我重新考大學，離軍隊越遠越好。後來我跟她說，我的理想改了，我現在想當機修師了。我媽又問我，你不想當指揮官了，那你是不是會忘了你爸爸？”

“她肯定很矛盾。”葉翡因說。

“嗯，我能體會她的心情，”裘策說，“一個構成你生命一部分的人離開了，你的一部分生命就也隨之破碎了，對我媽來說是這樣，對我來說也是。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一輩子不要再經歷這種痛苦了。”

說完，裘策微微抿了下唇，望向葉翡因。

所以他說，他希望她能好好地活著。

葉翡因想到他之前說的話，遲疑道：“我在你心裏……有重要到‘生命的一部分’這種程度嗎？”

裘策楞了楞，有些慌忙道：“你是不是覺得太沈重了？我沒有別的意思，對不起，是我的問題，我以前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這兩年其實也很少想起來了，就是前兩天陳逸傑他們談起來……加上今天……可能因為突發情況受到了驚嚇，所以……啊，類似創傷後應激障礙發作了吧……”

他使勁解釋，不希望葉翡因覺得他是個奇怪的人。

——只是偶然認識，大部分見面都是因為修理鋪的工作，一起吃過幾頓飯，說成朋友好像都勉強，突然拔高到‘生命的一部分’這種程度也太奇怪了，他一直是這樣輕浮又誇張的人嗎？

如果葉翡因這麽想可怎麽辦！！！

裘策懊惱不已。

葉翡因忽而笑了，她擡起手，摸了摸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他的頭發很軟，短短的，但並不紮手。

裘策傻在原地。

葉翡因收手，重新打開車窗，呼吸了兩口外面的空氣。

裘策小聲問：“你要回去了嗎？”

葉翡因說：“再等一會兒。”

時間悄然流逝，裘策猛然想起來自己還簽過“保密協議”這種東西。

他不得不打破寂靜重新開口：“……剛才說的那些，可以替我保密嗎？因為涉及到……”

“可以，”葉翡因比了個給嘴唇拉上拉鏈的動作，“絕對保密，放心吧。”

她忽然覺得此情此景此對話有點熟悉。

好像當初談到勃艮第紅，裘策跟她說了他媽媽在醫院接觸的消息，也說要保密。

裘策也想起來了。

因為葉翡因的動作……熟悉的可愛。

葉翡因放下手，向副駕靠背倒去，笑了一聲說：“我們兩個之間要互相保護的秘密有點多哦。”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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