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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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大夫,我來拿藥。”

“好咧。”

蘇洛放下手中的毛筆,拇指般厚重的醫術就那麽攤放在櫃臺上,書頁略有破損,可見主人翻閱的頻繁,正文的空白處密密麻麻的寫滿了蠅頭小楷,筆勢清新飄逸卻不失力道,筆形秀麗頎長卻筋骨猶存,看得出是下過一番功夫的。

他轉身抓藥的背影,瘦弱而單薄,不需查找便直接摸到所需藥材的隔間,拿著秤砣的手,修長而白皙,輕輕巧巧便拿捏好了分量。

將配好的藥材裝進紙袋,細心的包紮之後,才笑著將紙袋遞了過去。

“日服三次,不可間斷。”

“好的哎~謝謝蘇大夫啊!”

蘇洛看著匆忙而去的二虎,搖搖頭,將桌上的碎銀收好,坐回櫃臺前繼續看剛才的醫書。

要說這蘇洛,也算得上是這鎮上小有名氣的人。

他原先住在京城,家乃威遠侯府,父親是當朝的肱骨之臣,母親為一品誥命夫人,姐姐嫁給了當朝太子,當時的他也曾是個縱馬橫街,意氣風發的翩翩少年郎。

可這一切都戛然至於他十三歲生辰那天。

並非是什麽貪汙受賄,也非是什麽太子倒臺侯府連坐之罪,而是——他並不是正兒八經的侯府世子。

而這因果要細說下來,可能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簡而言之,就是當年北方的突厥人來襲,威遠侯府臨危受命,戰爭打了大半年,後傳來齊軍被困雪回谷的消息,而當時適逢北方大雪,消息傳播不便,他的那位養母擔憂的輾轉難眠,最終決定去寺廟求個平安願。

這一求,就求出了問題。

當初因為聯姻的緣故,威遠侯府實屬太子一黨,古往今來皇位之爭向來殘酷,再加上威遠侯遠在戰場,所以在求願回來的路上,便不免遇到了一批訓練有素的殺手。

而這時的威遠侯夫人已經懷有八個多月的身孕。

匆忙之下,他那位懷有身孕的養母便被護送著,走了小道躲了起來,可是多日的憂思郁結再加上現今的驚嚇過度,導致的結果是——早產了。

碰巧的是,也有一懷孕夫人行至半路要將臨盆,而慶幸的是,她的身邊伴有產婆。

兩個孩子倒是都順利出生了,奈何局勢匆忙,導致兩邊的人都抱錯了孩子。

再後來便是養至十三歲,蘇家人上門要子,澄清誤會,蘇洛也由京城小少爺變成了這個江南小鎮的藥鋪掌櫃。

而比這更為讓人悲憤的是,真正的蘇洛在隨蘇家離開的兩年後就病死了,他不過是一個異世飄蕩的孤魂,誤打誤撞進了他的身。

該有的榮華富貴他沒享受到,卻要過著養家糊口的窮日子。

想到這,他的眼神飄渺不定,內心又是幾不可聞的一嘆。

哎......

“蘇大夫好啊!”

一聲低沈而充滿磁性的聲音傳來,不用想他都知道來者何人。

蘇洛緩慢而小心的在書上添加著新的註釋,雙耳未聞般的做著自己的事情。

“這麽冷淡作甚,幾天不見你便未曾想我?”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落入眼前,擋住了前方的視線。

蘇洛擡首,一雙清明透亮的眼就這麽明晃晃的顯露出來。

面前的男子身高八尺有餘,一身黑色勁裝,額庭飽滿,眉目鋒利,原本冷冽的長相卻因嘴角的笑意而顯得便於親近起來。他一手搭在櫃臺上,一手拿著剛從蘇洛手中強奪下來的筆,半舉著,笑的不懷好意。

“我受傷了。”

“昨日給你開過藥了。”

“用完了。”

“那是一個月的量。”

“我這倆天有點咳嗽。”

“金銀花茶,潤肺化咳。”

“我不會煮茶。”

“你尋一個會的人。”

“嗯...正巧你會,不若蘇大夫隨我回家吧。”

“我要看店,沒空。”

“此乃小事,我可以找人幫你看。”

蘇洛頓了頓,看著面前這人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林大人很閑?”

“不閑。”

男子把玩著手中的筆,低眉看著櫃臺後他坐姿安然,不為所動的樣子,忍不住惋惜,“你便不能對我笑笑?”

蘇洛似是沒聽到,拿起一旁的羽毛簽夾在書內,合上醫術放在手邊,語氣平淡的說道“林大人日理萬機,實在不該來我這小藥鋪圖耗時間。”

“可這小藥鋪裏有我相見的人。”

林衍一臉的賴皮樣,手撐著櫃臺,身子微傾,對他的冷淡很是不以為意。

蘇洛早已見怪不怪,微微後傾了下身子,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林大人自便,小生還忙,無暇招待,還望海涵。”送客的話語剛落,不待那男子回答,便轉身邁出櫃臺。

他步履飄然,不見匆忙,卻不過兩步便走到門邊,扶著一位剛入屋的老人坐下,又是好生的一番望聞問切,開了藥材,親手提著送至門前才又轉身回來,這一折騰便已過了半柱香的時間。

而那人卻是耐性極好的坐在一旁的茶椅上,悠閑的喝著茶,不見半分的不滿。

哪怕蘇洛再為溫和淡然的性子,此刻也不免的有些無奈。

“你來到底所謂何事?”

林衍笑了笑,拿起一旁的飯盒,將裏面的精美吃食一樣一樣的擺放出來,三菜一湯,都是蘇洛喜歡的幾樣。

他拉著蘇洛的衣袖,將他按坐在椅上,自己又轉身坐到對面,然後從餐盒的底層拿出一雙竹筷遞了過去。

蘇洛自知多說無用,順從接過。因為伸手的動作,他的衣衫袖口輕滑,漏出堪堪盈握的手腕,皮膚白皙,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林衍的眼眸一動,夾起一塊多肉的排骨放到他的碗中,笑著說道:“你太瘦了,還是多吃些葷食補補吧。”

蘇洛不語,看了會眼前的排骨,默了默,提起筷子嘗了一口。

肉嫩骨酥,酸甜可口,不似一般的廚子能做出的味道。

這玉山鎮乃一山下小鎮,偏安一偶,並非什麽交通要道,故而居住的大都是一些本地居民,最大的酒樓也不過是城南風家的風滿樓,但賣的都是本地的特色吃食,菜色尚可,味道卻斷沒有桌上這些讓人來的可口。

最重要的是——這菜是京城的做法。

要說那威遠侯府對原身的蘇洛也算是仁至義盡了,蘇家上門請罪認子時,雖心有惱怒,卻也真心疼愛這個一同生活了十三年的養子,怕他回鄉吃不慣江南吃食,便讓家中做飯最為合口的主廚隨他一同離開,金銀財寶也送了不少。

後來魂穿而來的他雖是滿心悲憤的覺得自己穿不逢時,卻也是因為這一件事而心寬不少,畢竟口腹之欲尚可享受。後來這廚子意外身死,他還好生難過一番。

前個便聽聞這位林大人從京城帶來了一位廚子,而且聽說還是禦廚,做的飯菜舒爽滑口,堪稱世間難得的佳肴,如今看來確也不虛其名。

只是——這飯菜的味道卻也著實的熟悉。

蘇洛未曾離開過小鎮,對京城的吃食印象也僅限於那家廚一人,實在也分不清是京城味道均為這般,還是因人而異。

更看不出面前的這人到底是無心之舉還是刻意為之。

他是知道點這位林大人的想法的,雖不知其官階幾何,卻從衣著也能看出此人非富即貴,鎮上的裏正也對他甚是恭敬。他腰間常年帶刀,手有拙繭,行坐起臥間均是穩健,可見身手不凡,雖經常笑稱自己是個押鏢的,可這落魄小鎮位置偏僻,並非商貿繁華之地,實在不知他押的是何鏢,又是哪家的鏢。

左右不過是個幌子罷了。

這樣的人和他怎會是一路人?蘇洛心中清楚,卻耐不住這廝的糾纏不清。

他也不知怎麽被這人纏上的,只是有天這人深受重傷途徑而過,跌跌撞撞的進了他家的藥鋪,他本著一顆醫者仁心出手救治,自己尚未想著纏要醫藥錢,這人便自己死皮賴臉的纏了過來。

這一纏便是兩年。

蘇洛知道這人是什麽心思,畢竟這位林大人不是本地人,才貌出眾,鎮上的村民很是關註,尤其家中有女待嫁的更是三天兩頭的打聽,時間一久便也就發現了不對。

這個林大人在小鎮呆十天得有八天是往蘇家的藥鋪跑的,剩下的那倆天還神秘的總是不見人影。

流言就這麽悄無聲息的傳了出來,蘇洛也由一開始的婉言相勸轉為直明嚴拒,只是這人著實的不要臉,從不在意半分他的冷言冷語,依舊日日登門,言笑晏晏。

他低頭吃著吃食,突然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當初離開侯府不過兩年,太子便無故被貶,威遠侯府雖未連坐卻也大不如前,蘇家也不知何故慘遭滅門,徒留蘇洛和他那不滿六歲的幼弟。

而那護著幼弟一路逃命的蘇公子,深重數刀卻不得醫治,最終也因流血過多而死,而蘇洛占了軀殼之後便多了這麽一個便宜弟弟。

他心裏想著竟占了人家的身子,自是要好好的背負起原身的責任,可當真的過起養家糊口的日子,才發現沒這麽容易。

不當家不知當家苦,茶米油鹽醬醋茶要錢,請人看娃要錢,吃飯看病要錢,孩子大了讀書上學仍是要錢。

小奶娃出生起便體弱多病,長年與藥膳相伴,所以蘇洛雖開了間小藥鋪,卻也過的捉襟見肘,若在平時,這樣豐盛的吃食他自己從來是不舍得吃的。

林衍看在眼裏,卻並不挑明,只是每次過來時都免不了帶些吃食過來,種樣繁多,樣樣精致。

蘇洛不想承這個人情,俗話說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他並不想和他有什麽牽扯,從來都是好言拒絕,可這人一向無賴的很,話不多說,只是如剛才那般的坐在店裏不走,來這看病的都是鄉裏鄉村的熟人,任他這樣坐著影響也不甚良好,到最後蘇洛也只能妥協般的小吃幾口,盼著這人早些離開。

這次也不知怎得打聽到了自己曾經喜好的口味,做了這番飯菜。

真是......頑固得很哪!

“我今晚需要離開鎮子,約莫三個多月才能歸來,你可要按時吃飯。”

“有新活?”

蘇洛放下手中碗筷,蹙了蹙眉。

“對啊,新雇主上門,這趟鏢押的路途頗遠,短時間內回不來。”

林衍語氣輕松,舉手投足間不見沈重,甚至還有心思取笑道“都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知你不會這般念我,卻可要時刻記得我會這般記掛你。”

蘇洛並不理會這人的調侃,低頭沈思。

這人每次出門回來,身上都會有些不大不小的傷,出門越久傷口越多,往常從來都是離開月餘便會回來,最長的一次也不過兩月,而便是那次,回來之後的他傷可見骨,至今疤傷仍在。

再者,這人每次離開從未這般仔細報備過行程。

恐怕這回是兇多吉少。

蘇洛斂眉,從袖口拿出兩瓶藥,輕放在桌面上,“新研制的藥,效果尚可。”

林衍雖坐姿懶散,面上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視線卻一直停留在眼前的人身上,聽出他話語之下的關心,不由得心中流瀉出一絲暖意,雖少卻足夠慰藉他疲憊已久的身心。

蘇洛從未對他說過軟話,一時頗為不自在,站起身來掩飾般的走到一邊,徒留一個頎長文弱的背影給他。

因為轉身,便不曾註意到身後嘴邊擒笑,一臉溫柔的林衍,他眼神深邃而專註,溫和的目光裏似有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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