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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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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陛下,您終於醒了,快去宣太醫進來。”

丞帝覺得眼皮很沈,他費力睜開眼睛,就聽到了耳邊的話語。從殿門進來了兩個人,跪在床榻邊,給他號脈。

床榻旁坐了一個女子,丞帝視線模糊看不清晰,緩了會兒才漸漸聚焦,女子正是皇後。皇後面帶倦意,眼中卻是含著星光,青絲梳成華美的發髻,額邊未曾生出華發。

“陛下染了風寒,已昏睡兩日了,微臣這就開一劑調養的方子,再配以食補,便可無礙。”給丞帝診治的正是周太醫,正值中年,動作利落地寫好了藥方子,便帶著跟在身後提藥箱的男子離開了。那個男子是後來的鄭太醫,如今還在給周太醫打下手。

一開口聲音略帶沙啞,丞帝咳了幾聲,握住皇後的手,讓她放心。伸手讓兩名侍女將自己扶起來,他倚靠在床榻邊,有很多碎片從腦中劃過,思緒混亂。

在丞帝的記憶中,他本該病重的纏綿病榻,在彌留之際,緩緩閉上了雙眼。可這時光一轉,竟回到了先前的某一時刻。

這一世的記憶,丞帝全部都記得,這一年與突厥沖突不斷,讓他頗費心力。戰爭來來回回將近半年,才由陸將軍帶兵將突厥徹底打退。沐國也折損了幾名將領,白郡公的幼子便是這一年折戟沙場的,白郡公辭官回府休養,身子大不如前。

得到了大勝的消息後,他一直緊繃的神經才放松下來,身體也因勞累過度,一病不起。此時是六年前,沐和五十年秋天。

昏睡的這兩日,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是他死後的故事。太子繼位,重用親信,以至於沐國國力大減,成了各國攻打的目標。

他在位時就看出太子天資平庸,廢黜太子又是何等的容易,其餘皇子與身後家族都在盯著這個位子,一旦有了空缺,怕是一場腥風血雨。當初為了得到江家的全力支持,他冊封李政為太子,如今看來,也不過是自食惡果。

在朝中有諸多忠臣武將,又有江太傅的鼎力協助,他本以為,就是太子平庸,有江家的勢力輔佐,總能保沐國天平。誰知太子竟在他眼皮子底下羽翼漸豐,有了自己的勢力。

新帝的皇位坐不安穩,兄弟和睦的新年後,齊王襄王起兵反叛,這是丞帝早就預料到事情。自己的兒子心中所想,他再清楚不過了。

只是沒想到,最後成勢的會是景王,一襲白衣渾身血汙的清冷少年,坐上了與他身份相差十萬八千裏的皇位。

在夢中,丞帝都要嘲笑自己無能,十子中最厭棄的孩子,居然繼承了所有謀略與治國之道。不帶偏見地去看這個孩子,他才發覺那掩蓋不住的光芒,天生的王者,本就如此。

沐國在李律手中日漸強大,令外敵不敢進犯,三年的太平盛世,又一場陰謀正在進行。

丞帝在夢中不停呼喊,想提醒李律提高警惕,可任由他喊破了嗓子,也無人應答。他仿佛只是故事的觀看者,無法參與,他看著事態一步步惡化,幕後真兇將要浮出水面之際,開頭皇後的話語,喚醒了他。

(二)

丞帝沒有將夢中的故事告訴皇後,他與皇後多少是有夫妻情誼在的。江家嫡女的身份,榮華富貴養大的小姐,日後空有太後的位份,與嫡子無法相見,在空虛寂寞中白了頭發,是他最不忍的。

接過皇後遞來的溫水,丞帝喝了幾口,幹澀的嗓子才滋潤了些許,“備膳吧。”

他並無胃口,可為了沐國也要盡快好起來,因為自己的一時猶豫,給沐國造成了如此大的動蕩,是如何都脫不開責任的。上天給了他一次機會,或許就是用來彌補的。

“召六皇子來光華殿。”放下喝了多半碗的米粥,丞帝命令站在一旁的侍從。皇後見陛下有事,也未多待,服侍丞帝用了膳,便離開了。

菱月軒中,李律剛用過午膳,不過也是一盤寡淡無味的青菜。殿內無人服侍,就連喝水的杯子都碰出了一個缺口,用時都要小心謹慎。

舒青漓正在用濕布擦拭竈臺,衣袖挽起,露出的一截小臂上,有一塊紅色的燙傷。並不嚴重,塗抹了藥膏,應該很快就會好了。

旨意傳到時,舒青漓微皺起眉,反倒是李律面色平靜,讓舒青漓安心,“我去去就回。”

侍從腳步很快,李律也不由得加快了步伐,不多時就到了光華殿。擡起頭看向牌匾,說不害怕是假的,在他的印象中,父皇從未對他溫和過,每次檢查課業,都是嚴厲斥責。

剛邁進殿門,就碰到了從內殿出來的皇後,李律趕忙上前行禮,言語中帶了幾分真心。

“不必多禮。”皇後伸手扶起李律,轉頭看了眼內殿方向,輕聲說道,“好孩子,陛下身子不適,你進去千萬多順著些。”

李律聞言點了點頭,邁步進了殿內,皇後嘆了口氣,帶著侍女向外走去。不巧的是,碰到了正好過來的敬貴妃。

敬貴妃可謂陛下盛寵,所戴的首飾發簪比皇後身上的還要精貴,她聽到陛下醒了的消息,趕忙過來服侍,為的是給七皇子鋪路。如今五皇子風頭正盛,時常被陛下誇讚,她可不能讓虞妃搶占了先機。

只是這殿門還沒進去,就被皇後攔住了,敬貴妃心中自然是不服氣的。但她還沒蠢到與皇後作對,語言上恭恭敬敬,只是眼神中滿是不屑。皇後空有位份,得不到陛下的寵愛,又有什麽用呢。

坐馬車又回了寢宮,敬貴妃身旁的侍女過來稟報,“奴婢打探清楚了,陛下召了六皇子過去,就在裏面呢。”

敬貴妃忍不住笑出了聲,這幾個皇子中,最無用的便是六皇子,這一趟雖未見到陛下,倒也不必擔憂了。可惜的是去晚了些,錯過了一場好戲。

上次聽聞六皇子的光輝事跡,還是在光華殿跪了一日,後來被侍從攙扶出去的。

(三)

李律走進內殿,口中的話還未說出口,就聽丞帝說了句跪下。他拂開下擺,跪到了地上,這一系列動作已異常地熟練。

丞帝手中拿著一本書籍,他將書放在矮茶幾上,目光看向李律,“近日功課學得如何?”

“兒臣早已熟記於心。”李律低著頭回覆丞帝的問話,一縷發絲垂下,擋在了眼前。他還是個孩子,就算看起來沈穩內斂,也還是無法掩藏住心中恐懼,在丞帝的緊盯下,聲音中也不自覺帶上了顫抖。

丞帝只是靜靜地聽著,沒再像以往那樣出言訓斥,六皇子如此懼怕自己,他此時才深刻地意識到這個問題。

看著李律清秀的面龐,與宋美人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丞帝不禁回想起那個知書達理的女子。此時宋美人病逝已有一年光景,若是回溯的再早些,或許他們母子二人的日子不會如此艱辛。

事  已至此,丞帝也無需回念曾經,做好當下,才是最重要的。既然李律的光芒掩蓋不住,那便讓其綻放吧,太子如何都當不了帝王,就別再讓紛爭成為身後之事了。

“從明日起,朕會讓老師教導你的課業,務必用心,不可辜負這次機會。”拿起矮茶幾上的書籍,丞帝面色有所緩和,“你無生母,便過繼到皇後膝下吧,住到金鳳宮中,也好有人服侍。”

李律衣袖中的手握緊又松開,只得跪趴在地上領了旨意,他不知父皇為何會如此,一步升天,並不是他想要的。太子便為皇後所生,屬實沒有將他過繼的必要。

至於丞帝的考慮,皇後是最重要的因素。為了沐國,他會培養李律成為合格的君王,和李律有了這層親情,日後新帝登基,太後亦可舒心不少,六年的時間,足夠培養出母子情分。

兩個侍女跟隨李律回了菱月軒,殿內陳設破敗,沒有物品是必須拿走的。李律從手腕上取下了宋美人為他編制的紅繩,放在了母妃的牌位前,他守不住菱月軒了,便由紅繩在此陪伴。

兩個少年就這樣離開了菱月軒,身後的殿門關上時,李律還不舍地回頭看了一眼。菱月軒空置了下來,丞帝命人定期去清掃,院中的花花草草有人打理,依舊郁郁蔥蔥。

金鳳宮內,李律和舒青漓跪在正殿,給皇後行禮。皇後伸手拉起了兩個孩子,她自然是明白陛下的用意,將李律視如己出。

太子得到消息從東宮趕過來,就看到母子情深的場面,憤恨地瞪了一眼李律。

丞帝給六皇子指定的老師,是江太傅的學生,一來是此人學識淵博,二來他要給六皇子與江家接觸的機會。習文練武,兩方面李律都進步神速,已無可挑剔。

可謂幾家歡喜幾家愁,五皇子無心奪位,虞妃退出了競爭,對此敬貴妃還未高興太久,就出來個六皇子。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果然任何皇子都不能小覷,沒準哪天就能爬上來。

對比敬貴妃的從長計議,顯然太子是坐不住了,先是成為嫡子,再有老師悉心教導,他越發覺得,六皇子威脅到了他的太子之位。

太子私下裏曾與人商議六皇子之事,此事不能讓父皇知曉,他找的便是手下心腹。李政任人唯親,心腹中極少有真正懂得謀略之人,因此得出的結論便是,除掉六皇子。

(四)

六皇子平日裏除了寢宮,甚少去其他地方,這也讓太子頗為頭疼。最後選定的機會,是在六皇子騎射的馬上做手腳,又能掩人耳目,逃脫嫌疑。

狩獵場中,各位皇子手持弓箭翻身上馬,李律的馬是常騎的那匹,算是熟悉的。

他上馬時便覺得馬兒今日異常地活躍,不停在原地轉圈,跑起來沒兩步就開始狂奔,不聽使喚。李律用力拉緊韁繩,都控制不住烈馬,他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

狂躁的烈馬一路狂奔,偏離了既定範圍,在一處密林之中,潛伏著一個手拿弓箭的黑衣人。他聽到動靜,拉開弓箭瞄準,目標便是六皇子。

李律恰好偏過頭尋找以作阻攔的物品,就見陽光中有一點閃著光亮,他趕忙側過身,弓箭從他肩頭擦過,直射進了一旁的樹幹上。

松開了韁繩,李律一個翻身從馬背上翻下,巨大的力量迫使他在地上滾了幾圈,身上多處擦傷,鮮血染紅了長袍。右腳在滾動時扭傷,他只得隱藏進草叢中,疼得出了一頭的冷汗。

此時又有馬蹄聲傳來,五皇子李念騎馬趕來,看到樹上的弓箭時,提高了警惕。他方才就發覺六弟的馬有問題,還沒來得及提醒,就被太子搶先開口,開始了狩獵。他一直跟在李律身後,奈何烈馬速度太快,逐漸拉開了距離,跟丟了。

“六弟。”李念焦急地喊了幾聲,在草叢中找到了滿身血汙的李律,他伸手把人拉上了馬,加速離開了此地。

兩人一路狂奔回了起始點,馬停下時,掀起了一陣塵土。李念扶下李律,直接去找了在原地等待結果的丞帝。

丞帝這次未親自參加騎射,而是多加調養身子,先前總是不在意這些,才沒能熬過後來的重疾。出發沒多久,就見一匹馬快速跑了回來,看到身上帶血的李律,他不禁面色陰沈。

“父皇,有人要對六弟下手。”李念跪在了地上,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地稟於丞帝。

命人先將六皇子送回宮中診治,丞帝不放心,讓五皇子一路跟隨。他又命一隊侍衛去了事發地點,這一片區域在侍衛防守範圍之內,很快黑衣人就被捉拿,押進了天牢。

天牢中的刑罰還未用過幾個,黑衣人就召了,一切皆為太子指使。

丞帝勃然大怒,當即廢除了李政的太子之位,關進了大理寺。見皇後愁眉不展,李律由侍從攙扶,跪在光華殿為李政求情。

李政要取他性命,這一點上,李律都不會輕易原諒。只是皇後養育了他兩年,這事因他而起,便也在此結束吧,也算是還了皇後的恩情。

看著一身傷的李律跪地請求,丞帝第一次妥協了,將李政從天牢放出,禁足在寢宮閉門思過。那之後,李政再無翻身可能,一派黨羽也分崩離析,或斬或流放。

丞帝雖未明示,但六皇子接替太子之位,已成定局。敬貴妃在與七皇子的言語沖突中,徹底放棄了皇位之爭,兒子不爭氣,怪不得旁人。

除了四皇子,其他皇子再無與六皇子競爭的優勢,一時間群臣私下裏沒少議論此事,甚至有人提早做打算,開始站隊。

四皇子心思縝密,並不好對付,對於李政的愚蠢至極,他嗤笑一聲,倒是省得自己動手了。有韓家在背後做支持,總好過沒有後臺的六皇子,不過一個過繼來的庶子,皇後一族還不至於為外人賣力。

聯合了三皇子的勢力,四皇子李燁多把註意力放在了為國出力上。六皇子還小,上不得朝堂,他便利用了這個優勢,做出一番功績,群臣擁護之時,父皇總會看到他。

國無外患也無內憂,急於立功的李燁多次奏書力薦改革,均被丞帝駁回。所謂說多錯多,李燁在治國上的能力不足,以及剛愎自用逐漸顯現。

丞帝本就不中意於李燁,在夢裏四皇子反叛時的謀劃不足,乃是大忌。他也沒明面上說明,只是暗中削弱了韓家的勢力。

(五)

沐和五十三年,六皇子李律被封為皇太子,住進了東宮。皇後滿心歡喜,吩咐侍女將東宮改成了李律喜歡的樣式。

皇太子搬進東宮不久,便迎娶了太子妃,丞帝賜婚陸將軍府嫡女以及太傅府嫡女。將軍府的嫡女性子開朗,尚且年少的太子妃,不知愁為何,每日都很開心。

太傅府的嫡女起先並不願意,不想隨意嫁給未見過的夫君,江太傅愛女心切,曾進宮求陛下開恩。丞帝也沒說出個結果,只是讓太傅明日帶著小女兒去禦花園轉轉。

翌日天氣甚好,禦花園中的花都開了,江家嫡女正在賞花之際,皇後帶著皇太子來了。

李律並不知曉皇後的用意,母後的要求,他幾乎都是有求必應。他不會忘記宋美人的血緣之情,也不可辜負皇後的養育之恩。

那次見過,江家嫡女一襲紅衣嫁進了東宮,皇後的侄女,心甘情願做了妾室。丞帝不禁感嘆,兩人緣分至深,哪怕在另一個不同的結局裏,依舊牽絆在一起。

五皇子李念得了中書省的官職,在朝堂中歷練,也是為了將來能更好地輔佐李律。

丞帝註重保養,躲過了沐和五十六年的重疾,多在位的幾年裏,為李律鞏固了沐國江山。一個冬日,他和李律下了幾盤棋後,天色漸晚,便回了床榻上就寢。明日李律的長子百歲了,他還要去東宮慶賀。

入睡是一個很快的過程,一夜無夢,只是在丞帝迷迷糊糊將要睡醒時,聽到耳邊有哭聲。

緩慢地睜開眼睛,床榻邊跪了幾個太醫,皇後眼中噙著淚水,正在用手帕拭去。

丞帝目光在殿內巡視了一圈,他呼吸並不順暢,張著嘴不停地喘息。在經過了那一次重生之後,他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纏綿病榻,不久就會辭世。

聽周太醫稟報,他已昏睡了多日,所以皇後才會輕聲哭泣,他辜負了如此愛他的女子。

“朕的身體沒得治了,你們都出去吧,別擾了朕的安寧。”看著太醫一個個退了出去,丞帝拉住皇後的手,上一次見皇後時,她還抱著孫兒笑得開心,如今再見,額邊都有了華發,“別哭,朕這一輩子寵幸了太多女子,不值得你為我掉眼淚。”

呼嘯的大風吹得窗子發出聲響,寒冬時節剛下過雪,外面一片白茫茫的。丞帝視線看向殿門,“讓皇子都進來吧。”

殿門打開,十個皇子依次走了進來,全部跪在了地上。太子低下頭努力表現出了一絲哀傷,丞帝心中明白,太子等這一天很久了,自己力保的太子,比起親情更看重權勢。

二皇子一介武夫,成不了大器,也不會被算計,未必不是好事。三皇子四皇子,各懷心思,怕是都在謀劃著大逆不道之事。

五皇子同樣低著頭,看不清臉上表情,他跪在比六皇子靠前的位置,有了保護之意。丞帝這才發現,老五看人是最準的,也明白應該追隨誰。

六皇子跪得筆直,垂眸看向地面,目光冷漠。如今你要是問丞帝是否後悔,答案是肯定的,好在六皇子依舊娶了將軍府與太傅府嫡女,日後有兩大家族的支持,反叛必定是能成的。

七皇子眼中閃著淚光,兩顆眼淚滴落在地上,唯一不在乎權勢,會為丞帝傷心難過的,也就只有老七了。

八皇子十皇子相親相愛,丞帝是可以放心了,這要是在先前,他定會打斷兩個逆子的腿,如今看來,兒孫圓滿才是最重要的。

九皇子身子弱,方才在殿外就跪了許久,明顯體力不支了。他依舊咬著牙跪的跪直,目光卻是堅韌的。

原來美好的那一世才是一場夢,做錯的事終究是無法彌補的,丞帝知道沐國長久安寧,亦可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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