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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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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李律盯著李簡,目光中閃過一抹銳利,身為皇家血脈,竟會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論。

一旁執筆的執徵手一頓,趕忙低下頭,不敢看陛下的臉色。這句話他猶豫再三,終究沒有寫進卷宗,哪怕惠王所言非虛,也是不能留於紙面上的。幸好審訊室裏並無外人,省去了諸多麻煩。

見李律似是有了怒氣,李簡唇角勾起淺淡弧度,“這件事要從皇祖父說起了。”

“當年兩國間和平共處,關系十分親近,瑞國每年都會送來諸多稀有礦物,由此沐國也是受益頗多。可皇祖父為了貪念私欲,對毫不設防的瑞國發起進攻,結果可想而知。踩著盟友一步登天,沐國的強盛,竟是來得如此的不光彩。”

“那場慘敗,瑞國元氣大傷,直到如今都未能徹底恢覆。瑞國兩位皇子戰死沙場,一位公主在戰亂中下落不明。”

說到一半,李簡端起面前的茶杯,略燙的茶水冒著熱氣,他並不想喝,只是空氣中的寒意讓他手指冰涼。壓在心中多年的秘密,傾瀉而出時,竟會莫名興奮到指尖顫抖。

低下頭看著茶水升騰起的霧氣,他開口繼續說道,“瑞國公主在混亂之中逃離到了他國,在半路上碰上了安承宣,被帶回了安府。那個時候他還不是國公,朝堂上也不過一個空有名頭的閑散官職,他自己應該都未曾想到,以後會飛黃騰達,與皇家關系緊密。”

“公主隱藏了身份,只說是家中遭難了,出來投奔親戚,可親戚並不想管她,如今無家可歸。公主生得傾國傾城,安承宣自然動了心思,留在府中收做了妾室。轉年,公主誕下一個女孩,名為安恒。”

“恒字一點都不溫婉,因為安承宣極為看重男孩,就連名字都要如此。”說到這,李簡笑得諷刺,“對這個母親身份低微,又是庶出的女兒,他很是看不上,甚至未曾給過多少關愛。”

“十五年後,皇權早已易主,父皇繼位,而安恒也出落成了容貌傾城的女子。選秀這等大事,安承宣自然不會錯過機會,可堂堂國公府中,卻只有安恒一人年紀合適。”

李律眉頭緊鎖,從李簡的話中便可得知,安恒便是先前宮中的明婕妤。對於父皇的後宮,他不算了解,但因為牽扯了國公府,曾讓舒青漓去查過。

這位明婕妤剛入宮時得到過丞帝寵愛,因此誕下了九皇子,沒多久,就如後宮之中的其他嬪妃那般,被新人所替代。因國公府的關系,丞帝不曾苛待於她,還在她病逝後,追封為明妃。

怕是父皇都未曾料到,明妃娘娘,與瑞國公主有著如此的關系。

指尖在茶杯杯口處一圈圈劃過,李簡斂去了唇邊笑意,目光盯著茶杯上花紋,繼續開口道,“父皇最是喜歡美色,安恒的樣貌,必然會入選,想來安承宣也是如此打算的。”

“從此後宮多了一位明婕妤,那年臘月,我早產於流霞宮,剛足七個月的孩子,自幼體弱多病。其中是否有其他嬪妃的手筆,皆是心知肚明。”

李簡的手指猛地收緊,像是被紮中了內心深處的痛苦,“後宮爭鬥,我與母妃成了權力的犧牲品,早產對女子的傷害同樣是巨大的,母妃難產撿回了一條命,身子又能好到哪去。為家族爭光的母妃,依舊得不到安承宣的關心,以及父皇的冷漠,一直都是致命的打擊。”

“因為我一副病懨懨的模樣,成不了大事,也與皇位無關,自然入不了安承宣的眼。”一聲冷哼從唇邊溢出,李簡眼中漫上恨意,“母妃病逝後,安承宣也是按照規矩,對我稍加關心,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一年多之後,他突然對我很是上心,還尋了名醫給我調養身子。”

“事有蹊蹺,我不得不有所防備,只是當時我身邊沒有親信,總是要費一些周折的。同在宮中時,陛下應該也會有這種感受吧?”

對於李簡拋來的問題,李律並未做回答,甚至沒有打斷後續話語。他仿佛是個合格的聆聽者,只等著李簡一點點自己解開答案。

李簡沒得到想要的回答,似乎也未覺得在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錯。”

“元氣大傷的瑞國,經過十幾年的時間,才逐漸重建完全,但要回到曾經的樣貌,是不可能了。這期間周邊國家騷擾不斷,只得不停用礦產資源換取安寧,最後還得依靠強大起來的沐國庇護。”

“就算如此艱難,瑞國也未曾放棄尋找下落不明的公主,哪怕時隔多年,也依舊還會有蛛絲馬跡可以查到。當瑞國親信去了國公府時,安承宣又動了心思,而我成了他的籌碼。”一擡眼看向李律,李簡目光微轉,“陛下審問時,難道沒有疑問嗎?”

“想必你不會有所隱瞞,又何須一一問過。”李律依舊目光清冷,好像無論聽到什麽都不會有波瀾,剛剛經歷了如此大的動蕩,還是拜眼前人所賜。

活動了下被鐐銬磨得生疼的手腕,養尊處優慣了,嬌嫩的皮膚幾處破皮。李簡用指腹在傷處劃過,恰到好處的刺痛,讓人思緒清晰。

“瑞國想伺機覆仇,安承宣想獲得權勢地位,竟也能因此聯手。只可惜瑞國公主不在了,國破家亡,加之女兒病逝,雙重打擊下早早就去了,甚至沒能等到瑞國親信,真是可惜了。”

執徵快速記錄了所說的每一個字,惠王語氣中的不屑輕蔑,莫名地讓人生出寒意。

李簡一直留意著執徵的進度,會稍作停頓,等執徵寫完再繼續,像是生怕會有所遺漏,“我是與瑞國公主血脈相承之人,和安承宣這個外人比起來,瑞國更願意直接與我做交易。”

“交易的內容想必陛下應該知道了。”李簡忽然勾起唇角,俯身湊近李律,“我替瑞國報仇,覆滅沐國,而後瑞國扶我上位。”

“所以為了你的一己私利,不惜勾結他國,你真的覺得事成之後,瑞國會履行承諾嗎?”李律目光瞬間變得銳利,“你身上流的是李家血脈,父皇待你不薄。”

“那又如何?父皇不是真的喜歡我,這種廉價的優待,你會看得上嗎?”李簡秀氣的眉眼中依舊帶著不屑,“我恨父皇,恨安承宣,只要能覆仇,出賣國家也好,成為瑞國人也罷,又有什麽關系呢。”

啪的一聲,李律擡手給了李簡一耳光,在安靜的審訊室中,聲音格外的響亮。

這一巴掌力道十足,被打得偏過頭的李簡,臉頰上迅速腫起了一個掌印,一股血腥味充斥在口腔中。

李簡笑著倚靠在座椅上,“你沒經歷過我所遭受的一切,是不會明白我的恨意的。”

“那個所謂的名醫在我的湯藥中動了手腳,服下之後會身體無力,安承宣要的是一個合格的傀儡,而不是身心健康的外孫。我知道後也曾反抗過,被本應該是至親的外祖父,鎖在內殿裏,每日命人強行灌藥。沒有人會管我,包括父皇。”

“我布局了五年,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又或者說,這皇位本就該是你的。”

“五年?父皇還在位時,你竟是就敢私下裏聯系瑞國,就不怕被父皇發現,殺了你嗎?”李律極力壓抑心中的火氣,端起茶杯喝了幾口。

輕笑著搖了搖頭,李簡手腕動了幾下,帶動鐐銬發出金屬碰撞聲,“父皇根本不會註意到我,他的註意力,都在太子身上。可太子資質平庸,根本做不了帝王,父皇怕由此引發爭端,執意要推太子繼位。真是糊塗,難道太子繼位,就真的能天下太平嗎?”

“除此之外,父皇做的最錯的一件事,就是給你賜的幾門婚事。將軍府太傅府的女兒,是不能隨意指婚的,因為其中涉及的權力眾多,嫁給親王是最保險的。只有景王沒有母家支持,不會威脅到太子的地位,卻在無意中給你鋪了路。”

“李政繼位比預想中要早一些,差點打破了我的計劃,好在問題不大,新帝如預想般愚蠢至極,這樣的人對付起來簡直太簡單了。”李簡輕笑了幾聲,“齊王襄王也是廢物。”

看了眼緊閉的審訊室大門,李律盯著李簡,“當初齊王襄王反叛時,李政能迅速應對,其中必定有人告密,這件事就是你做的吧。”

“這是我送給新帝的一份大禮。”迎上李律的目光,李簡似笑非笑的模樣,讓人捉摸不透,“李政無能且多疑,只要得到消息,不管準確與否,都會有所行動。當時我的計劃還未準備完全,就只能先借著李政的手,除去齊王襄王兩個棘手的對手,誰知竟讓你乘虛而入。”

“原來盯著皇位的,大有人在。”李簡說完露出一副遺憾的表情,“你有手段也有謀略,著實不好對付,我就只得繼續偽裝,暗中尋找機會。”

“所以你的布局從李政登基時,或許更早,就已經開始了。”李律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陡然收緊,他自然明白李簡布局需要時間,卻沒想到自己從登基那刻起,就已然成了目標。

李簡很直接地點了點頭,“這個局布了三年,我不得不承認,你真的很有能力。”

“跳過了安承宣,想要準確掌握宮中的情況,我就要安插人進去。可你一繼位就換掉了許多宮中下人,根本伸不進去手,沒辦法,只得讓瑞國和親送人進去。”

“莊親王的女兒之所以會被選中,是因為溫嬤嬤是瑞國送來的眼線,還真是運氣不好。聽說她差一點就嫁給了瑞國大將軍嫡子,這等出眾的女子,本應嫁給帝王的,我不過也幫了她一把。”

“把別人的一生當兒戲,只為了你自己。”李律咬了咬牙,想到舒婕妤高傲倔強,定是不會願意以這種方式被送來和親。

忍不住哼出一聲輕笑,李簡覺得自己仿佛聽到了笑話,“陛下就當真無辜嗎?”

“你我本質上是相同的,無非你成功了,而我失敗了而已。不然位置對調過來時,你就成了無惡不作的卑鄙小人,曾經的豐功偉績,頃刻間就不覆存在了。”

“生在皇家,幸也不幸,無非都是命罷了。”

執徵猶豫著停下筆,看了眼李律,終究是沒有把這些大逆不道的話寫上去。

李律沈默不語,再開口時終究是沒有反駁李簡的話,“三年前端午節,在玉鑾殿側面廊道上,有一塊殘缺的瑞國封簽,這也與你有關嗎?”

“果然被陛下的人撿去了。”李簡目光微轉,“我雖然與瑞國達成了交易,可畢竟羽翼未豐,還不足以與安承宣抗衡。所以溫嬤嬤暗中也在與安承宣接應,都是些不痛不癢的消息,以免他起疑心。”

“安承宣雖然辭官頤養天年了,但身份地位擺在那,又有很多學子在朝為官,所以他與朝堂的聯系是斬不斷的。”

“從溫嬤嬤那裏拿到了瑞國封簽,再命人放在回廊的一棵樹旁,那裏不是去羲和殿的主路,避免了被無關人員發現。至於是否會到陛下手中,看運氣罷了,顯然我的運氣還不錯。”

回想著先前李念的描述,一一對應上了,李律問道,“這件事是誰去做的?”

“周佐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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