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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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口中所說之人,便是婧嵐公主吧。”唐欽未加思索便脫口而出,仿佛答案盡人皆知。

楊一聞言並未有驚訝神色,輕笑著點了頭,“沒錯,婧嵐公主英勇果敢,提前布了局。旻帝自幼便有宣帝的影子,母子感情再深厚,一旦登基,總有牽制不住的一天。那封密信內的風景圖,是旻帝登基前就畫好的,以備不時之需。”

一時間,帳內誰都未曾接話,只有唐欽時而搖頭,不住地嘆息。

“雖說婧嵐公主已貴為太後,我反倒願意以先前的封號相稱。和親二十餘年,在厲國立下了威嚴,人人敬重,又心念著沐國安危。也許從厲國百姓的角度,婧嵐公主私通敵國,罪不可恕,可那敵國正是她日夜思念的母國,仍有放不下之人。”

綁在身後的左手抓了幾下,楊一望向鄭宇,“衣袖中有靖嵐公主之物,以證我的身份。”

鄭宇看了眼唐欽,上前抓住楊一衣袖,果然摸到了一個物件。有麻繩阻擋,無法取出,他不放心的喊來兩個帳外侍衛,按住楊一,這才解開麻繩,將物件取出來。

物件為腰牌,腰牌上有幾處磨損,應是有些年頭了。自上而下雕刻了龍紋,龍紋旁刻著皇帝印章樣式的圖案,以及沐和元年字樣,皆表明為丞帝之物。是晟帝改年號沐和時,特意命人打造,給了同年出生的丞帝。

丞帝與靖嵐公主同母所生,關系親近,當初是不舍公主遠嫁他國的。戰亂剛剛平息,沐國需要安穩發展,不得已,只得答應了厲國提議,以此牽制住兩國,不得毀約。

靖嵐公主的嫁妝極盡奢華,珍貴之物數不勝數,其中一個盒子裏便放了腰牌,代表丞帝的思念。那日一別,便是永別,兩人再無相見。

晚年的丞帝或許也是想念同母的妹妹吧,還有那遠在封地,都不曾親近過的成赫親王。

腰牌經特殊處理,且工藝繁覆,很難覆刻。唐欽翻轉手中腰牌,命侍衛松開楊一,“此物確為靖嵐公主所有,可我心中還有諸多疑問,你為何會和靖嵐公主有了聯系。”

“戰火平息,民不聊生,一年冬天,母親染了風寒無錢醫治。弟弟去醫館求了許久,被打了出去,幾個孩子只得將衣服蓋在母親身上取暖,凍得瑟瑟發抖。”楊一說完,眼中漫過哀傷,“以當時的情況,無異於等死,不僅無藥,吃食上也僅僅是稀湯寡水的米粥。”

“幾個弟妹年幼,柴火不夠了,就只得去街上樹撿枯枝,孩子哪裏爭得過大人,生死存亡之際,誰又顧得上他人。妹妹抱著大人的腿乞求,被一巴掌推倒在地。”

“恰巧路過一輛馬車,馬車上下來一個溫和華貴的夫人,她扶起妹妹,撣去了身上的塵土。問清緣由,命車夫去醫館請大夫。”

目光停留在灑進帳內的陽光上,楊一放緩了語速,“隔了一日,那位夫人又來了,還用馬車拉來了許多幹糧,分給了貧苦的百姓。母親身體好轉,日子還能繼續過下去。”

“後來從大夫口中得知,出手相救的夫人,原是靖嵐公主的嬤嬤。靖嵐公主知百姓疾苦,讓嬤嬤出城看望,其中大部分銀兩,來自於公主的嫁妝。”

“厲國重新休整,百姓的生活才逐漸有了改善,我也是得空回到家中,才知道那段艱難的日子。我本就敬重靖嵐公主,如此,更是臣服於公主的大公無私。”

“和親並不能完全平息戰爭,局從誕下旻帝時便開始了。新帝繼位,便可封後,有了身份權力,才能有機會布局。為以防萬一,軍中有親信,才是最穩妥的。”

“靖嵐公主暗中調查得知我為沐國人,派人來探口風,我自是心甘情願。”

“我因立功被封為將軍,接了此次偷襲任務,帶著將士,完成計劃的最後一步。”

唐欽抓起桌上的石子,在手中撚過,他一言不發,不知是為百姓唏噓,還是想起戰火紛飛的年代,自己在生與死之間的掙紮徘徊。

收回目光,楊一看向唐欽,空氣中流轉的情緒,他似能感同身受。

“所以這次的完整計劃是什麽?”輕咳一聲,唐欽收回思緒,將手中的石子放回原處。

楊一欲言又止,目光瞥了一眼帳外防守的侍衛。鄭宇見狀,拉上了帳門上的簾子,“放心,門口守衛的都是心腹,絕不會透露只言片語。”

“完整計劃便是,提前傳出消息,讓沐國有所防備,我再帶精銳部隊誘敵深入,讓厲國將領施雲帶隊斷後,裏外夾擊,一網打盡。”活動了兩下被麻繩綁後酸痛的手腕,楊一繼續說道,“計劃中有一個不可控因素,它決定了計劃是否可以實施。”

“密信。”唐欽雖離皇城較遠,來龍去脈,已由陳碩相告,不由得脫口而出。

“是。”看著唐欽,楊一頗有一種惺惺相惜之感,“交給卿美人的書籍是否還留存,是否能解出謎底,是否會稟報給陛下,都是未知的,任何一處有了差池,都是失敗。”

從另一個衣袖中取出一張疊成小方塊的信紙,楊一折開放到唐欽面前的桌子上,“這是隱晦的謎底,婧嵐公主本想再次混在書信之中。可突生變故,旻帝嚴控來往信件,未找到合適的機會。”

“宮中出了諸多變故,卿美人在誕下十皇子後,便薨了。”唐欽說罷放低了音調,提及宮中嬪妃,也想起了遠在宮中的女兒。

“這...”楊一震驚得竟不知該如何言語,目光停留在寫著謎底的信紙上。

“卿美人薨於靖嵐公主去厲國後,第二年。我長年駐紮軍營,並不了解宮中之事,但百姓口中所說,卿美人在宮中過的並不安穩。家中無權無勢,在這個會吃人的後宮之中,又怎能不艱辛。其中緣由不得而知,十皇子由瑛太妃撫養。”

嘆了口氣,唐欽不住地搖著頭,抓起桌上的杯子,杯子應是用了許久,上面很多磕碰出的缺口。仰頭將早已涼透的清水灌了下去,當初送女兒入宮,他便是百般的不放心。

“卿美人聰慧,想來是知曉靖嵐公主留下的書籍的重要性,可她在後宮尋不到可以托付之人。也就是那時,瑛太妃對她多加照拂,才因此把書籍托付於此。”此為崇王原話,李律布局時曾提及前因後果,陳將軍到邊疆又傳於唐欽。

“瑛太妃雖不解其中含義,依舊將書籍妥善保管,後交予崇王。謎底為崇王所解,稟於聖上。聖上與崇王關系和睦,彼此信任,由此才能完成計劃中關鍵的一環。”餘光掃過簾子,唐欽時刻緊繃的神經,放松了些許。

“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楊一搖著頭露出笑意,“沐國註定可渡過此劫,有如此運籌帷幄的君主,也是沐國的一大幸事。”

唐欽對鄭宇做了個手勢,看向楊一身上染血的鎧甲,“委屈楊將軍了,傷口不能醫治,還要在施雲面前做個樣子。”說完鄭宇上前,再次將楊一的雙手反綁。

“從你們交手時我就覺得蹊蹺,所以派人去通知陳將軍,無論如何,一定生擒厲國將領。”一陣風吹過,唐欽看向被吹起的簾子,“沖鋒陷陣的將領生還,反倒是在後支援的將領犧牲,不合常理。我敢說旻帝一定會答應條件,贖你們回去,留著施雲,回去也是個人證。”

“施雲是我一手提拔上來的,對我絕對信任。就算成了將軍,也不能掌管所有兵力,軍中多幾個親信,才可時刻掌握軍力動向。該如何同施雲說,我心中有數。”楊一站起身,收斂起臉上的情緒。

“楊將軍果然有勇有謀。”唐欽命令道,“帶下去。”

天已大亮,楊一被鄭宇押回了牢房,這是晟帝修繕邊疆城墻防線時,特命人建造的。將近百年,這裏一直閑置,甚至被拿來擺放兵器,如今才履行起原有的使命。

將楊一關進牢房,鄭宇押著施雲前去審問。施雲衣冠整齊,唯有鎧甲上沾染的點點血跡,打破了他身上所散發的寧靜。

施雲對事情經過全然不知,審問無非走個流程,只要他對楊一不起疑,回去便可如實稟報,為楊一洗清嫌疑。

陽光灑向城樓,原本堅不可摧的圍墻,留下一道道傷痕。也訴說出,柔和月光下的,壯烈與掙紮。目光所及之處,皆是戰爭中的犧牲品,屍體扭曲的姿勢,似是不甘於死在刀劍之下。有風吹過,掀起一陣血腥。

收繳而來的兵器堆在一旁,劍刃上殘留的鮮血醒目,待兵器處理後,統一放於兵器庫。

燃燒了許久的草垛,在天亮前全部熄滅,空氣中彌漫了刺鼻的燒灼氣味。草木灰堆積在角落,隨著微風,飄散停留。沐國士兵把布料包裹在手上,拾起散落在圍墻內的各處暗器,扔進了重新點燃的篝火中。

被暗器劇毒毒死的士兵刺客,身上流出的泛黑鮮血,沿著不同的紋路流動,繼而凝固成一片片生命的印記。沐國士兵將他們分離出,堆放在圍墻外的一處。

不知劇毒為何,是否會有其他危害,不敢輕易掩埋。鄭宇命士兵點燃火把,看著昨日還鮮活的生命,此刻躺在此處,擡起的手遲遲不能落下。

其中有十幾年的兄弟,前幾日還說到了秋天,地裏有了收獲,家中的日子就會寬裕很多。可他連夏日的景象都還未看到,這次戰爭結束就告假回家探望也成了遺憾,統統化為了虛無,慘烈又絕望。

手指不停顫抖,鄭宇瞪著雙眼,眼中似是含有淚水。身旁士兵的低聲抽泣,傳入了他的耳中。仰起頭,雲淡風輕,陽光帶著希望,又刺眼的迫使人移開目光。

咬了咬牙,終究是揮下了手臂,士兵得令,將手中的火把扔出。大火遇布料燃燒,滾滾濃煙沖起。鄭宇轉身離開,用手指抹去了眼角的淚水,這是他們之間曾經的約定。

‘若是留在了戰場,那便是我的宿命。分別那日,誰都不許哭。年少相識,平靜地接受這一切,亦可走的了無牽掛。’

他手中抓著用破布捆起的包裹,裏面裝的是犧牲士兵的隨身物品,若是有機會送還各自家中,也是一個念想。

在群山山腳向陽處,沐國士兵合力挖了坑,坑大且深。將其餘犧牲的士兵掩埋於此,入土為安,來年山上花開錦簇,也是生命的延續。

地上的斑斑血跡,無論如何清除,依舊保留了淺淡痕跡,或許等到時間變遷,它們才會隨著歷史的進程,掩蓋於滾滾紅塵之中。亦如留下點點傷痕的城墻,扛過了漫長的風吹雨打,細微的傷痛,遠不足以擊潰屹立不倒的身軀。

流程走過,施雲被押回了牢房,陳碩與唐欽互通了情況後,騎馬帶兵去收拾與渝國軍隊的戰場。這場單方面的壓制,全滅的渝國軍隊,說不上喜悅的勝利。

渝國將領程錄衣衫浸染了鮮血,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手指半攏,維持著死命抓住沐國士兵手腕的姿態。長劍斜插地上,劍刃在激烈戰鬥中滿是劃痕,劍柄也碎裂開,兩塊掉落在程錄身後。

埋骨他鄉,成了程錄在內,為信仰所堅定之人,最終的歸宿。

悲傷決絕的赴死,是他們不肯妥協的態度。可造成這個結局的,是無盡的貪婪與欲望,以及為此罔顧生命的高位之人。

對程錄這個亦敵亦友的對手,鐵血錚錚的漢子,陳碩是有著敬意的。目光停留在程錄殘缺的長劍上,命令道,“把長劍一起埋了。”說完轉身回了城門處,他還有使命尚未完成。

士兵得令撿起了地上的長劍,斷裂的劍柄只有一塊,尋不到另一塊的蹤影。此地士兵眾多,方才又清理屍體,亂中丟失,也是合情合理之事。士兵也未再尋找,直接扔進了坑中,掩埋上泥土。

事件詳情由唐欽寫於書信之中,陳碩軍隊啟程回皇城,將士眾多,再快也要耽擱些時辰。朝廷在等待邊疆情況,才可依此,制定下一步計劃,唯有快馬加鞭送去宮中,稟報李律。

護送密信人選,唐欽只信賴軍中心腹。鄭宇需駐守,以便處理後續事宜,處理完傷口,纏著繃帶的陳校尉接下了任務,邁步上馬,向著皇城方向奔馳。

與此同時,另一封書信也向皇城方向行進,來自於淳王李念迎接成赫親王的軍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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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謀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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